第66章 三更
062
皇子們一個個成年了, 外家暗地裏卯足了勁争權奪利。
皇帝幾年前瞧着就不行,沒想到幾年後依然如是。
他看起來依舊病恹恹的,脾氣暴躁, 動辄殺人,手中有一批暗衛, 監察百官, 幾年來許多犯事官員抄家的抄家,問斬的問斬, 朝臣們對這個皇帝敬畏得很,絲毫不敢有不臣之心。
前兩年蠻族來犯, 皇帝指了永昌侯往邊關對敵,直打到關外蠻族腹地,逼得他們一退再退,至少五年之內, 他們無力起兵。
“咱們的陛下, 手段了得。”有人在姜卓然耳邊這樣說。
上朝路上,朝臣們低聲絮語。議論近來朝政大事。
其實并無甚可議論的。如今海清河晏, 沒有旱澇,百姓們日子過得安穩, 朝臣每日上奏無非雞毛蒜皮小事。
他們每日絞盡腦汁,唯恐被皇帝拉出去打板子。
所以争權奪利才暗流洶湧。
一句話, 閑的。不幹點大事,沒法顯示出他們出衆的才能。
“廢話連篇,拖出去,長點記性。”皇帝今日情緒非常不好。
這位所奏之事雞毛蒜皮的朝臣便遭了殃。
板子啪啪啪打在人身上,朝臣們額頭上浸出汗來。
他們心裏苦啊。這無事可奏,皇帝說他們偷懶。
硬奏, 皇帝說是廢話。
太難了。
永昌侯臉上表情嚴肅。自邊關之戰結束,他回京已有一年多。
在皇帝每日板子威壓之下,大臣們兢兢業業,如今京城裏連偷雞摸狗都稀罕了。
偷雞摸狗畢竟算是案子,刑部的官員人人盯得緊。
要知道,如今若是肚裏沒點底,上朝如上刑場。
姜卓然是其中無事可奏的典型。
那板子一直打個不停,他心裏嘆息。今日也無事可奏。
只能寄希望于蕭老太爺。老太爺年紀大了,對付皇帝很有一套。
文人拽起來,很令人頭疼的。
希望他今日也勇敢一些,出列堵住皇帝的嘴。
“永昌侯。”皇帝那低沉帶着韻律的聲音響起。
衆人為他鞠了一把同情淚。
“陛下。”
姜卓然做好被皇帝怒斥一頓的準備了。
“府上二小姐,休學四年,在家中做何事?”
姜卓然有一瞬間茫然,這個女兒幾年未見,無人在他跟前提起,他都要忘了。
不過他還記得這是承平殿,忙道:“小女身體有恙,故而一直在家中休養。”
皇帝淡淡道:“你身邊這些大臣,哪個品級比你低?蕭太傅府上嫡子尚乖乖在崇文館進學,永昌侯府小姐何以不能?是我大梁崇文館配不上你永昌侯府不成?”
他語調一沉:“讓一個出身低微的養女入學,崇文館只配得上侯府養女?”
姜卓然一驚,忙跪下:“陛下,絕無此意。臣即刻便讓二姑娘進學,請陛下恕罪。”
大殿中氣氛緊張起來。
衆人也不知道皇帝怎地突然發作這一下。崇文館?
朝臣們忙慶幸,幸好抽着打着也将府上那群崽子們送進了崇文館。
蕭太傅摸了摸胡須,心裏頭一次對蕭随這不争氣的孫子點了點頭。
他瞧了眼吓得臉都白了的姜卓然,眼裏閃過一絲同情。
皇帝似乎是滿意了,情緒雖然仍是低沉,但沒有讓人打板子。
陳公公道:“退朝。”
皇帝眼神幽深,嘴角勾起,笑得惡劣。
姜卓然出宮的路上只覺丢臉極了。
沒想到這個姜漫,哪怕是在那待着,跟個死人一樣,都能給他惹禍。
***
姜漫回府沒多久,竹苑的門便被哐哐哐砸響了。
幾年了,這還是頭一次。
她剛閉門不出那段時間,侯府也沒人這樣強硬地想要進來。
灑掃的小丫頭有些慌張:“姑娘,怎麽辦?”
姜漫摸了摸她的頭:“無事。到後院去玩。”
劉婆子跟她對視一眼,出了屋子去瞧。
“誰?”
“二姑娘,侯爺有請。”是管家的聲音。
姜卓然有事找她。
劉婆子皺眉。
“開門。”姜漫道。
管家的架勢,她不去,便要将門砸開。
沒必要。裝門還要時間呢。
幾年不見,管家頭發更白了,常年板着臉,眉宇間的皺紋更深。
“二小姐,請。”
她回府後換了一身輕便衣裳,本準備用過晚膳便回屋。
滿頭墨發只在腦後松松绾了個髻,其餘皆披散在身後。
她進來時,孟玉靜眼睛睜大,心裏暗暗吃驚。
姜卓然亦有些驚訝。
幾年前姜漫容貌隐隐不俗,只是沒有想到,如今長開來,會這樣讓人驚嘆。
她那雙眼睛像孟家人,卻比所有孟家人都好看。
姜柔的聲音輕柔,道:“妹妹。”
姜卓然清了清嗓子:“你如今也長成了大姑娘,你母親擇日便要替你挑選夫婿。侯府小姐沒有見不得人的道理,明日你便去崇文館。”
姜漫定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姜卓然這副架勢,不容她不去。
其中原因目的。她回去自會查。
“你父親吩咐,誰教你的規矩,你該乖乖回‘是’。”孟玉靜瞧着她的容貌,眉頭皺了起來,總覺得有些禍水之兆。
豪門貴族娶妻娶賢,美色太甚,人只道是不夠穩重,并非什麽好事。
姜漫只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輕輕笑了一下。
她一笑,那雙眼睛彎下。
若是方才當得起一個美,如今簡直要傾國傾城了。孟玉靜心頭一梗。
“你便是誠心的是不是?四年不知孝敬父母,如今一出來便給我氣受,孽障。”
想到婚事,她勉強壓住怒火:“要嫁人了還這般不知穩重,你如今不是小兒,到了崇文館孰輕孰重自己掂量着,若是壞了名聲,誰敢娶你。”
她心頭盤算過之前替阿柔打算留意的一種适齡公子,将那些門第太高,太過出挑的撇過,姜漫性子跳脫,那些府上的當家夫人她當不了。她可不像碰一鼻子灰,被人說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以阿柔的穩重的得體,才勉強配得上。
這樣想着,她也不想留着姜漫給自己難受:“明日我會讓管家派人送你去崇文館,回去收拾收拾罷。”
她擺了擺手,打發她走。
姜柔沖她笑了笑。
姜漫嘴角一勾:“那我便告退了。”
到了竹苑,劉婆子迎了上來:“沒有打聽到發生了何事,侯爺下朝後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管家來傳人。”
姜漫若有所思:“朝堂上的事……”
只她無論如何想不到,此事是皇帝下了令。
她嘆了口氣。樹欲靜而風不止。
劉婆子卻有些欣慰:“好歹出去見見人。你沒見主屋那些人見了你的模樣,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姜漫揉了一把她的頭:“行了,瞧把你高興的。”
“我是怕你再待下去,人待傻了。多好的年紀,整日裏待在這個小院子裏,暴殄天物。那侯夫人有句話說的還行,你堂堂侯府千金,哪裏見不得人了。明日到了崇文館,多少公子要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姜漫笑了笑,手情不自禁摸了摸胸口:“快睡吧。”
那裏雖然不疼,卻木木的。
翌日。
孟玉靜說讓管家送,實則怕她出幺蛾子,稱之為“押送”還差不多。
馬車上街,夠威風的。
姜漫無精打采坐在馬車裏,一路上連馬車簾子都無甚興趣掀起,街上那般熱鬧,她跟老人似的,沒有絲毫好奇之心。
劉婆子愁死了。
她将簾子打起:“你瞧,那一片全是新開的,首飾鋪子,綢緞莊子,你多久沒做衣服了,今日回來我們去逛一逛。”
姜漫:“打發人買了來就行。”
劉婆子不死心,又指着另一邊開吃食的店鋪:“這些吃食都是如今京城裏小姐夫人最喜歡的,那家的蜜餞果子盛名在外,你去嘗嘗?”
姜漫盯着手掌心的紋路:“你若想吃,打發人買來便是。”
“……”劉婆子看着她,心底有些難過起來。
“唉。”她嘆了口氣,湊近她,低聲道:“你那意中人,若是難受,忘了他吧。崇文館多少才文出衆之人,總會有你中意的。”
姜漫眼神一頓,笑了笑:“好啊。”
比喜歡更難過的,大概是等她察覺喜歡的時候,什麽都來不及了。
她還害得他死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抿了抿唇。世上的事沒有能後悔的。
“籲——”馬車停了。
“二小姐,崇文館到了。”管家在車外道。
姜漫擡頭,臉上異樣,她笑了笑:“走吧,好久沒來,不知有沒有變化。”
劉婆子握了握她的手,扶她下車。
姜柔顯然并不想與她同乘,她早早就到了。
這個女人确實聰明了許多,知道自己跟姜漫一起來,沒有絲毫好處,只會讓幾年前的舊事重新翻到衆人眼前,讓自己再一次置身那種尊嚴全無的境地。
而且,姜漫如今的容貌,她只要一想起那張臉,便想拿一把刀,一刀一刀給她劃爛。
四年時間,崇文館學子來來去去,添了許多生面孔,往日同窗也長大成人,姜漫未必還認得出來。
當然,許多人也不認識她。
“喲,姜姑娘,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是死活不肯來?”蕭随語調拉長,搖着一把灑金扇圍着她啧啧感嘆。
姜漫往學堂方向走,淡淡道:“今兒刮的是南風。”
“你必定好奇為何永昌侯非要你來崇文館對不對?”蕭随笑眯眯道。
姜漫眼睛一頓:“果然是朝堂之事。”
“聰明!”蕭随點頭,“你叫我一聲蕭哥哥,我便告訴你怎麽樣?這生意劃算吧!”
他像個拐騙兒童的人販子,可惜了一張俊臉。
活脫脫像個不懷好意的。
姜漫眼角抽了抽:“愛說不說。我自有辦法知道。”
“哎!小丫頭,我比你年長一歲,叫我聲哥哥你不吃虧啊,以後但凡你有求于我,我必定答應!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美事,到了你這兒怎麽還 嫌棄了!”
姜漫:“沒辦法,我覺得,你不比侯府那姜钰年長多少,叫不出來。”
她一臉真誠。
蕭随氣笑了:“小爺我?姜钰?”
姜漫點點頭,回身走了。
蕭随罵罵咧咧跟了上來,合起扇子,桃花眼含笑:“罷了,上輩子欠了你的。不叫便不叫罷。你這叫‘奉旨讀書’。”
姜漫眼睫一顫,深深看了他一眼。
蕭随見她明白了,不由再次笑了:“說你聰明呢。一點就透。”
奉旨讀書,意味着皇帝讓她來的。
皇帝為何要下這樣的命令,誰都揣摩不透。
見她轉身就走,蕭随趕緊追上去:“你這小丫頭,小爺對你多好,哥哥不叫便罷了,‘謝’字總當得吧?”
姜漫笑了笑:“多謝蕭兄。”
蕭随呆住了,目光看着她的背影,許久未動。
“蕭兄?蕭兄?”
“啊?”蕭随反應過來,耳廓一紅,打開扇子使勁扇了扇,“今日怎地如此之熱,奇了怪了。”
他走得很快,史岱煥摸了摸腦袋:“蕭兄怎麽了?呆呆的,不像他平日作風啊。”
蒙磊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眼皮一跳,忙向學堂窗口看去。
果然,林見鶴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有些擔憂道:“史兄,你讓蕭兄平日裏多帶些侍衛吧。”
“啊?”
史岱煥看他也呆呆的走了,更摸不着頭腦了。
“一個個奇奇怪怪的。今日是怎地了,如此邪門。”
到了學堂,他便知道發生了何事。
“姜姑娘!”他也不知道為何,一眼就認出姜漫來。
她小時候在人群裏便已經與衆不同,如今一眼看過去,眼睛裏第一個只能看到她。
他激動得臉色漲紅,快步走到姜漫身邊:“姜姑娘!你來學館了!”
姜漫見到昔日小夥伴,笑了笑,眼睛彎下:“是,許久未見。”
“四年了,你身體好了呀?我與蒙兄去侯府探望,侯夫人擔心攪擾你休養,不許人去打擾。我可難過了。”
史岱煥幾年前便虎頭虎腦胖乎乎的,如今瘦了些,只是臉上依舊有肉,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姜漫不由想起以前的事。
“多謝史兄挂懷,如今身體無恙。”
“那便好那便好。”他笑得見眉不見眼的。
蒙磊捂了捂臉。完了,他已經感覺到林見鶴角落裏傳來的寒意了。方才忘記提醒史岱煥。
不過,他轉念一想,提醒又有什麽用,以史岱煥的性子,見了姜漫,什麽提醒都沒用。
史兄啊,好容易過了幾年平靜日子。心疼你。
姜漫見到史岱煥,自然想到了另一個人,——蒙磊。
沒想到他們如今坐在一處。
她拍了拍蒙磊肩膀:“蒙兄,許久未見,一切可好?”
蒙磊見到她還是很高興的,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白的牙,襯得膚色愈黝黑:“都好,姜姑娘,你能回來,真高興!”
姜漫撲哧一笑,眉眼放松許多。
她從方才起,便不由在意坐在窗口那個青年。
只是強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不要看那邊。
但是笑着笑着,她還是忍不住側了一下頭。
視線便跟林見鶴對上了。
他穿一襲天青色袍服,膚色如玉,眉目如畫,眉山眼水間不帶一絲感情。
那雙眸子漆黑,看着她,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林見鶴長大後這張臉,實在跟前世太像了。
她心中巨恸,沒敢再看,忙回頭,笑得越發明媚:“哈哈哈。”
林見鶴皺了皺眉。
蒙磊忙道:“夫子來了。”
衆人這才坐好。
姜漫覺得,這個夫子絕非常人。
彼時林見鶴在學堂,他不曾表現出絲毫異樣,如今姜漫驟然回來,他亦淡然。
說不定,夫子是皇帝的人。
她順着夫子,去揣摩皇帝的意思。用複雜的思緒掩蓋見到林見鶴後心底翻湧的情緒。
好容易壓了下去,夫子又要分組了。
“姜漫。”
姜漫看着剩下的蕭随、史岱煥和蒙磊,向夫子發出求救的信號。
顯然,夫子冷漠拒絕了。
他笑眯眯道:“林見鶴。”
姜漫硬着頭皮道:“夫子,林見鶴不願與我一組。”
“夫子,我與姜姑娘一組罷!”蕭随道。
“夫子,我也願意!”史岱煥睜着大大的眼睛。
夫子忽視這兩人,問林見鶴:“林公子,當真?”
林見鶴淡淡看了姜漫一眼,薄唇勾起:“我從未說過此話。”
姜漫張口無言。難道是逆反心理,她開口了,林見鶴與她作對?
早知等他開口拒絕好了。
夫子道:“既如此,姜姑娘,你便與林公子一組。”
然後,他對着剩下三人:“只剩三人,你們三人一組罷。”
蕭随嘴角一抽。
史岱煥摸了摸頭,有些許小小的失落。但想到姜漫每日都會出現在學堂,又開心了起來。
蒙磊方才拉過史岱煥,奈何他竄起速度過于快,沒有拉住。
他喪氣道:“是。”
史兄,不是兄弟不幫你。
“走吧,諸位。”人都走光了,蕭随招呼大家。
他笑眯眯将一張俊臉湊近姜漫:“小丫頭,我們順路,一起走。”
林見鶴抄起桌上書冊,淡淡道:“不順路,從後門走。”
他看了姜漫一眼,好像帶着威脅。
真像。
姜漫有些恍惚,快要分辨不清上輩子的林見鶴了。
“快些。”林見鶴聲音壓低,有些不耐似的。
上輩子林見鶴便經常這樣說話,姜漫都形成了條件反射。
她想也沒想拿起東西就跟了上去。
直到出門,她方才反應過來,她本意不想跟着林見鶴的。
“侯府不給你飯吃?”林見鶴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聽見她腳步停了,便冷冷開口。
姜漫吸了吸鼻子,邁步跟了上去,目光一直看着這個背影,一眼都沒有錯開。
林見鶴猛地轉過身來,看着她皺眉。
姜漫吓了一跳:“做什麽?”
林見鶴走過來,一步一步逼近。
姜漫視線從他眼睛上移開,落在他下巴、脖頸上,漸漸往後退。
“你躲什麽?”林見鶴語氣發沉。
姜漫沒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他的情緒。但是從語調便知道他不高興了。
她梗着脖子:“你不過來,我會躲嗎?”
林見鶴冷笑一聲,走到了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了許多。
姜漫感覺到他垂下目光,正在看她。
她手指攥緊,下意識屏住呼吸。
“不要以為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就敢欺負我。本姑娘過去可以收拾你,現在也可以。”她還是受不了林見鶴那專注的目光,猛地将人推開了。
林見鶴舉着手。
手裏一截枯樹枝。
他饒有興致地看着姜漫。
姜漫一怔,反應過來,忙摸了摸頭發。方才推人時,是感覺到頭發被拉扯了。
“哦,我只是見不得邋遢。”林見鶴玩味道,“姜姑娘為何如此激動?”
姜漫惱羞成怒,大吼一聲:“要你管!”
“嗤。”林見鶴笑了笑。
姜漫更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