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二更
061
姜漫穿一襲繡金撒花石榴裙, 外披一件薄紗袍。
烏黑墨發绾了個高髻,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出落得高挑,眉眼一動, 俱是風華。
那雙眼睛微微下垂,睫毛又濃又密, 眸子平靜地看着衆人。
他們盯着姜漫, 有些遲疑。
“這是哪家府上的小姐?”有人遲疑地問蕭随。
其實他們心底希望她是哪位蕭随的紅顏知己,但礙于姜漫渾身氣質, 并不敢這樣說。
她一身的氣質,那樣的容貌, 說是千金小姐,沒人不信的。
但她方才确确實實與蕭随一起來,舉止頗有些親昵。
便叫人不得不多想。
姜漫這幾年,斷斷續續做夢, 總是夢見上輩子死的那一日發生之事。
每次醒來, 都覺悵然若失。
她發現,她對夢有些着迷。
醒來什麽都沒有, 夢裏有林見鶴。
平日裏她便越發懶得動心思。過一日是一日。
如今再聽到這些人質問,恍如隔世。
她看了眼人群裏那個受人簇擁的人, 她旁邊站着三皇子。
她當然看見了姜漫。
“這是我妹妹。”姜柔笑着先開了口。
有些老熟人想起往事,看着姜漫:“姜二姑娘, 你身子好了?”
這些年姜漫不出現在人前,大家都快忘記了侯府還有個真正的小姐。
姜柔又恢複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姜漫:“嗯。”
趙君濯也站在姜柔不遠處,她走上前來,笑得和氣:“姜姑娘,我是趙君濯,幾年前你幫過我。”
姜漫也笑了笑:“我記得的。你們在做什麽?”
趙君濯笑着回頭, 指着那些茶幾擺設,道:“冬日裏憋久了,三月三出來踏青。姜姑娘何不妨與我一道?上次一別,我總想來姜府探望,只是侯夫人關心姑娘,不容人打攪,慚愧。”
“多謝你的心意了。我喜歡清靜,便一直靜養了。”
旁邊傳來一陣喧嘩,趙君濯看了一眼,笑道:“你還記得林公子嗎?”
姜漫目光盯着被人圍着的林見鶴,不經意道:“崇文館讀書之時曾是同窗,認識。”
“林公子畫得真妙!”那邊一陣歡呼。
趙君濯笑道:“他如今是京城裏最受追捧的公子之一,容貌出衆,才華少有人及。多少姑娘圍着他。恐怕今日來的大多數貴女,都是沖着傳聞來看他一眼的。”
姜漫又向那邊看去。
林見鶴盤膝坐在亭中,幾案上放着一張紙,他懸腕提筆,動作灑脫,紙上飄如游龍,揮灑間拔山蓋世,引來一陣陣驚呼。
姜漫笑了笑:“是嗎?挺好。”
蕭随順着她目光看了一會,笑道:“小爺的字不比他差,待明日寫了與你看。”
姜漫客氣地笑了笑:“不必了。”
蕭随搖了搖扇子:“那不行,必須送。不然我怕你誤會我字不好。”
姜漫嘴角抽了抽,深深看他一眼:“随你。”
蕭随面上一派得意:“不必不必。小爺的字連老師都誇過,便宜你了。”
趙君濯饒有興趣地看着蕭随耍無賴,拉住姜漫:“你要他東西需當心,蕭公子如今紅顏知己無數,不曉得無意中就得罪了哪一個呢。”
姜漫幽幽道:“是啊,得當心才行。”
蕭随眼尾一挑,低下頭湊近兩個丫頭,笑道:“想不到趙姑娘對小爺這般上心,事無巨細都知曉呢。”
趙君濯張口無言。
梁玉琢看不過去,走上前來:“蕭兄,那邊諸位還等着你過去,在這裏跟小姑娘聊什麽,随我走吧。”
他對姜漫點了點頭:“姜姑娘,許久不見,身體可還好?”
姜漫:“很好,多謝挂懷。”
她感覺有道目光注視着自己,擡眸看了眼,是姜柔。
她剛要移開視線,卻發現她看的并非自己,而是梁玉琢。
姜漫便也随着姜柔的目光,向梁玉琢看去。
“姜姑娘?”梁玉琢目光詢問,笑着問她。
姜漫搖頭:“無事。”
梁玉琢又笑了笑,沖趙君濯點頭:“告辭。”
“恭送三皇子。”趙君濯盯着他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
姜漫察覺到什麽,垂下目光,沒有說破。
姜柔對梁玉琢有意,這是原書走向。
而梁玉琢,貌似跟趙君濯之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上輩子,姜柔做了三皇子妃,趙君濯是側妃。
兩個人都有手段,不相上下。
相比之下,趙君濯正派許多。
“二姐。”一道少年聲音打斷了姜漫思緒。
她回頭,姜钰出落得俊秀端方,絲毫看不出小時候傻孢子樣兒。
他身旁跟的是胥琛。
姜漫看了胥琛一眼。
胥琛垂下眸子。
“二姐你身體好了怎麽也不跟父親母親說一聲。”姜钰道。
他與姜漫一般高,抽了條似的,臉上那些嬰兒肥也沒了。
姜漫看着遠處,淡淡道:“我也沒想到會出來。既然你知曉了,見他們時順便告知一聲便是。”
姜钰微笑:“姐,你該親自向他們請安才是。”
姜漫笑了聲,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我不呢。”
她眉眼昳麗,笑起來璀璨生輝。不少人偷偷看着。
姜钰耳朵紅了紅:“姐,小時候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
“不,我這人記仇。”
說完她拍了拍姜钰肩膀:“千萬別招惹我。”
姜钰抿唇看她走遠了。
姜柔這次沒有一上來就找姜漫麻煩。
她該如何還是如何,比起小時候,從容穩重多了。
姜漫在河邊走着,劉婆子默默跟着她。
“劉媽媽,胥琛做了姜钰侍衛?”
劉婆子點點頭:“是的。幾年前就做了。”
姜漫找了塊石頭坐下,目光若有若無望向亭子的方向。
那裏不斷有許多姑娘圍上去,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想不想聽聽林見鶴之事?”蕭随若有所思,笑眯眯地問。
姜漫眼睛一頓,淡淡道:“不用。”
“啧,不愧是連未來永昌侯都敢給臉色的人。脾氣真差。”
“路在那邊,請。”姜漫毫不客氣趕客。
“這林見鶴,我早在崇文館之時便與你說過,他不簡單。”蕭随宛若沒有聽到,一本正經侃侃而談。
他笑眯眯看了眼亭中一派冷漠,卻引得衆貴女越發傾慕的林見鶴,接着道:“如今炙手可熱,比起當年,真乃天差地別。”
他又湊近一些,打趣道:“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麽天大的手段,連宮裏那位都轉了态度。”
實際上,京城不少人都在揣摩其中的緣由。畢竟林見鶴當年有多不受皇帝待見,大家有目共睹。
只是可惜,無論他們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劉婆子日日念叨,姜漫也聽到一些。
耳聽為虛,今日一見,與她印象中相差太遠。與上輩子也截然不同。
上輩子林見鶴一直都與衆人作對。他心中有不平,行事便極端。衆人多有避諱。
今日的林見鶴,與上輩子那個青年越來越像,她分辨不清,不敢再看。
“我要回了。”她不管蕭随怎麽挽留,提起裙擺就走。
劉婆子跟姜钰身邊跟着的胥琛對視一眼,忙跟了上去。
林見鶴寫字的手頓了下,眸子微微擡起,向她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又低下頭去,神情平靜,從面上看不出絲毫影響。
只是,他盯着幾案上的紙,眉頭微蹙。
寫好的一張紙上暈了墨。
這一張毀了。
他将紙揭開,小童忙收了放到一旁。
“回。”林見鶴道。
他提了筆墨就走了,只留給衆人一個出塵的背影。
衆貴女惋惜不已。
“往日都不來,今日還沒有兩炷香時間呢,這麽快便走了啊。”
“本姑娘還沒看夠,林公子真真是夢中郎君,我非他不嫁!”
“噗。”蕭随笑了笑,摸着自個的臉,問旁邊幾個姑娘:“小爺我的臉比之那林公子如何?”
幾個姑娘性子火辣,毫不客氣的笑出聲,一字一句道:“蕭公子風流倜傥,林公子高不可攀,我們自然愛那高不可攀的君子。”
“去去去,沒甚品味的丫頭。”
***
京墨跟在林見鶴身後。
他知道主子在思考。
這幾年主子行事也不同尋常。
林見鶴走得不快。
他淡淡擡眸,看了眼盛開的桃花,幾年前的事情驀地浮現于眼前。
姜漫知道明輝閣與林見鶴有舊怨。
她不計後果,易了容貌,疼成那樣來明輝閣,與找死無異。
若是他還沒有接手明輝閣,她去了,就走不掉了。
當時當日,他心裏似乎想了很多,如今卻想不起那些思緒。
他替她療傷,很清楚她做了什麽,受着什麽樣的折磨。
陌生的情緒自心尖湧起,明明是這輩子醒來便發誓要殺了的人,他的手只是顫抖,不是高興她受傷。
而是害怕。
她疼,他沒想到自己那麽怕。
他試圖回憶過往痛苦,以此抵消內心軟化。
但是,她疼得哭了。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不停地喊林見鶴。
所有感情彙聚起來,他麻木地想,不要掙紮了,他有無數次動手的機會,每次都沒有傷她。
放棄抵抗吧。
他扯了扯嘴角,盯着姜漫,喃喃道:“再給你一次機會好了。這次再做錯,我一定不會手軟。”
她不疼了。眉目舒展,自發圈起來,緊緊摟着他的腰。
他抿唇,嘴角彎了彎。
就算原諒她了,也不能讓她太得意。這個女人慣會騙人,還會得寸進尺的。
他的心泡在暖烘烘的蜜糖中,頭一次對第二日産生期待。
第二日,他早早到學館,目光若有似無掠過門口。
所有人都到了,她沒來。
等到學館關門,京墨報她不來學館了。
他望着漆黑的夜色,聲音很平靜,仿佛預料之中似的:“她親口說的?”
“是。”
第三日,他仍舊早早到了。
姜漫沒來。
第四日,第五日,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嗤。”林見鶴冷笑了一聲,想起蕭随今日抱着她出現。
京墨心裏嘆了口氣,姜姑娘啊姜姑娘,你太能惹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