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為什麽不救?!

這場雪淹沒了茗州原本的平靜。

一夜之間, 各大網站和新文上全部都報道了這場雪,就跟平民蹭明星熱度似的,茗州也要蹭一蹭這場雪的熱度。

大家都是南方狗, 見到雪的次數屈指可數。

附中貼吧,除了讨論這場雪,還讨論在雪地裏打雪仗的那四個人。

以及那對公認的學校CP。

第二天,高三的同學們緊張地備考期末考試,現在學校已經全體停課了, 每次上課都是随堂考試,考完之後随堂講。

早讀課沒了平日裏嬉笑活潑的語氣,只有念經似的讀書背書, 無趣至極。

不知道是不是下過一場雪後,那種突如其來的孤獨氛圍感,就像語文閱讀理解裏面說的一樣,天氣和環境能夠渲染出人的悲傷心情。

表達了抑郁和難以抒發的壯志豪情。

不過沒關系, 等到高考完了之後就可以去老家再看看奶奶,高考過後他一定會考一個特別好的大學,然後讓奶奶開心很久。

說不定還能接奶奶來城裏玩一趟。

林楷對親人沒什麽牽挂, 奶奶就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江昀捏了捏林楷的手:“熬過這個學期, 下學期高考完了會稍微舒服一點。”

林楷轉頭看着他:“因為畢業了呗。”

“也不完全是。”江昀說, “咱們本來這個學期有一個成人禮,但是學校領導好像怕我們影響高考, 直接挪到畢業典禮當天一起去了。”

其實成人禮具體要怎麽做,林楷也不是很清楚,他覺得大致就是走走花路,頒個獎什麽的,意思意思就成了。

不過江昀卻說:“成人禮是每個班都要表演節目的, 按理來說上個學期就應該統計每個班表演什麽,後來挪期了,學校也沒有在意這件事。”

“你确定我們高三畢業之後真的能再來一次成人禮?”林楷有點懷疑,畢竟考完了高考,大家集體榮譽感估計瞬間就一哄而散了。

但環境和氛圍都很壓抑,真讓人喘不過氣。

忽然,走廊上高跟鞋篤篤篤的聲響逐漸變得突兀,三秒後,教室的門猛地被推開,程璇裹着一身冷風喘着氣,神色有些嚴肅地看着林楷。

“林楷,跟我走,現在就出校門,你爸爸現在在門口等你。快走,別多問。”

林楷茫然地擡起頭。

林建民在門口等他?

“你爸在門口等你,今天的随堂考你不用考了,直接回去。”程璇說。

江昀看着程璇的站着的方向,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他試圖從程璇的表情裏找出些訊息,但收獲甚微。

程璇看了一眼同樣茫然的同學們,皺眉道:“你們背你們的,林楷跟我來,快點。”

林楷站起身,程璇又道:“把要帶的書也帶上,可能這次去的時間有點長,你空的話能複習多少是多少吧。”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班級的,整個人都處于混沌的狀态,不明所以。

而程璇像個姐姐一樣,在旁邊安撫地拉着他的手:“等會兒上車好好坐着,什麽都別問,等到了那邊你會知道的。”

到了那邊?

去哪裏?

為什麽不可以問?

林楷不明白。

林建民的車停在校門口,偌大的停車位只有林建民那一輛黑色的瑪莎拉蒂,程璇把他送到車上,林建民客氣和程璇道謝。

窗戶搖上後,林建民什麽也沒說,開着車便帶他走了。

他們在不久前還吵過架,如此平靜的相處模式讓林楷覺得有點詭異。

平日裏林建民見到他總要諷刺幾句有的沒的,今天卻特別安靜,讓人感覺一切都非常反常。

高架下的十字路口紅綠燈很長,林建民停下車,突然道:“你媽去公司裏幫忙看着了,林宇祯要上學,高中沒法落課,今天就只帶你一個人。”

好久沒聽見林建民跟林楷說“你媽”兩個字,林楷一瞬間愣了會兒神,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邱雪娉。

“……嗯。”林楷默了默,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幹什麽?”

“去探望一個人。”綠燈亮了,林建民把車發動,在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相比于以往已經異常好脾氣地道,“時間有點久,你閉會兒眼睛吧,別等到了那邊你沒精神話也不會講。”

林楷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等會兒會發生什麽,人對于未知的東西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慌,但他會習慣性聽話。

林建民車開得很穩,車上了高架就不會停,維持着一個恒定得車速,耳畔擦過去的風撞着玻璃窗,呼呼地催人入夢。

車微小的颠簸讓人短暫地感到安逸,林楷覺得等會兒去探望的那個人也許和林建民關系很好。

這段時間高三的高強度練習實在讓林楷有些撐不住,他側頭靠在椅背,困意席卷上來。

車上一片寂靜,林建民一言不發,駕駛着汽車從樹林呼嘯而過,周圍的場景從城市變成了鄉野,湖邊的蘆葦沉甸甸地低着頭,像為什麽事默哀。

這村子與世隔絕,以往很少有汽車進來,林建民把車開過去的時候,在家門口幹活的人們停下動作,朝村口張望。

車開過一座石橋,停在路邊空曠的位置,漸緩漸止。

“到了。”林建民說。

林楷睡得很淺,幾乎是林建民剛開口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怔愣地看着這個地方,這個熟悉的村子,他前不久剛來看過的那個奶奶。

他忽然有一種心慌的感覺,那個奶奶的家門口來了很多人,倚靠在院子的石門旁,交頭接耳地談論,不時看向屋內,好像都在圍觀着什麽。

“下車。”林建民說。

林楷打開車門,喊住他:“爸,我們……”

“別往下問。”林建民不耐煩地打斷他,把車門鎖了,推着林楷進屋去,“我們都是外人,外人就別多管閑事,進去自己看就知道了。”

今天奶奶的幾個孩子全都回來了,很多年不見,林楷印象裏的人都變了樣子。

他們笑着客氣地和林建民寒暄,指着林楷問是誰,林建民簡潔地介紹了一下,讓林楷一個一個叫過去。

靠在長桌邊一位五六十歲的婦女磕着瓜子,吊着嗓子地說了一句:“喲,這是小林家的孩子吧?都長這麽大了?”

林楷愣愣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林建民假惺惺地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和人家抱歉:“這傻小子……他太久不來了,估計都不認識了,來,這是你方姥姥,這是楊阿姨和顧叔叔,這是……”

他說一個,林楷喊一個,麻木沒有感情地一個一個叫完。

有人說:“林哥,你這兒子生得和你一樣,長得俊,随了你。”

林建民聽得開心,嘴上卻謙虛道:“那哪兒能啊……哎,這孩子就是不上進,事事都要人操心。”

林楷靜靜聽着,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林建民咳了一聲,低聲問:“瑛子呢?怎麽沒出來?”

那人努了努嘴,小聲說:“房間裏呢,老太太中風這事出來,多少都有點心裏不舒坦……那老太太養了他們大半輩子,也就這一個孫女對她能好一點。哎,可悲啊,可悲……”

林建民也裝模作樣嘆了口氣:“養了窩狼崽子,都沒有心啊,老太太命太苦了。”

那人擠了擠眼睛,示意不好說。

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屋子竊竊私語的人停了下來,紛紛轉頭看過去。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長相幹淨,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哭過,眼眶有些發紅,但她還是對着大家硬擠出了一個笑容。

“瑛子出來了。”

“瑛子還好嗎?”

“老太太現在怎麽樣?”

那個被叫做瑛子的女人只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

轉過頭看到林楷和林建民,那個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問道:“你是……小楷嗎?”

林建民短促地皺了下眉,有些不滿意她沒有和以往一樣稱呼自己為“林哥”,但這種特殊場合他沒有失了面子,拍了拍林楷,示意他答話。

多年不見,人的模樣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林楷拘謹地道:“瑛子姐好。”

“小時候我抱過你,你大概是不記得我了。”瑛子沖他友好地笑了笑,“要進來看看奶奶嗎?”

林楷看了一眼林建民,林建民沒有說話,應當是默許的,別人家這麽喊他兒子去,理所當然是該去看看的。

瑛子側身讓他進房間:“來吧。”

在場所有人看着林楷,驚奇這個男孩和老太太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淵源。

村裏的人愛多想,愛嚼舌根,說不定這樁事過後又會被編造成什麽奇奇怪怪的故事,然後在這個村子裏大肆傳揚。

林楷一心只有奶奶,他無視在場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跟着瑛子進去。

這個房間他十幾年沒再來過,和以前一樣簡陋,靠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一臺老舊的電視機。

林楷視線往床上一瞥,整個人猛然一顫。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沒有蓋,只搭一角在被子上,衣服掀至肚子,皮膚潰爛的地方已經發黑,清晰可見。

看着很疼,但又好像不是他能理解的那種疼。

奶奶看到他了,歪着一邊嘴對他笑,壓抑着痛苦,好像也很喜悅。

“奶奶。”林楷輕輕喊了一聲,喉結滾了下,看向瑛子,眼神有些無措,“瑛子姐……”

瑛子是老太太的親閨女,照理林楷不應該叫老太太為“奶奶”,好像在瑛子這裏平了輩占了便宜。

但瑛子從小就喜歡林楷,把林楷看做比親弟弟還親,之前聽說林楷常來陪奶奶,不免對他生出更多好感。

她把房間門關上,外面探頭探腦的人們被檔在了門外,隔絕了閑雜人,瑛子看着床上看起來心情很好的奶奶,輕嘆了口氣:“聽隔壁家的孫姐說,奶奶上次下雨天出去散步,出門被石頭絆了一跤,半邊中風。”

林楷道:“那中風了為什麽會這樣?”

瑛子頓了頓:“沒有人過來照顧他。”

她是最後一個得知消息的人,而且也并不是他的那些親人們告訴的她,還是鄰居來老奶奶家做客的時候發現老奶奶家門不開,喊了也沒人應。

林楷問:“她那麽多兒子都不來照顧他?”

瑛子有些慌張地伸出食指抵在唇邊:“噓,奶奶的幾個兒子都在外面,別給他們聽到了。”

她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外面并沒有因為林楷的這一句話而生出什麽異常反應,她轉過頭,壓低了聲音道:“小楷,有些事你可能不能理解……外面的這些人都巴不得老太太死。”

林楷腦子裏一直走在鋼絲上的小人突然晃了一下,他不可控制地往某個方面去想。

他再次茫然地看着瑛子。

“他們會嫌老太太麻煩,會一年到頭,春節也難得回來。”瑛子看着奶奶緩緩道,“人老了,幹什麽都不利索,摔了一跤更遲鈍了。”

她靠着牆慢慢說着,看起來有些懊喪。

“我的工作在醫院,領導不讓請假,他們這些能請假的不願意回來。”

這個村子是落後的,村子裏生活的人很少奢望去什麽外面的世界,在所有人都覺得念書不能當飯吃的時候,老太太逆着大衆的想法,一個人把孩子們撫養長大,給了他們最好的教育,然後把他們送出這裏。

孩子們去城裏打工,上班,前幾年孩子們戀家,還想要回家來看一看,後來自己成立了公司開了廠,吃到了山珍海味的甜頭,漸漸忘記了很遠的地方有個老人一直在等他們回家。

“人到快死的時候就吃不下去什麽東西了。”瑛子說,“他們前不久去送老太太去醫院,打了十支蛋白進去,應該……也算是好心吧。”

林楷搓了搓奶奶粗糙的手,他擔心瑛子下一秒會繼續說什麽,他有些發抖,又忍不住去問:“那現在呢?”

回答他的是很長的安靜,林楷不敢回頭去看,良久,瑛子哽了一下:“他們說……只要七天不吃東西,人就……就快了。”

林楷的手指猛然收緊,他望向瑛子:“開什麽玩笑?”

這個村子的人觀念封建,男人為主,女人地位低下,一個家裏只要是男人說的話女人永遠不允許反駁。

女人以沒有知識為尊,以照顧男人照顧得好為優。

沒有為什麽,這就是這裏的規矩。

女人不可以反駁男人,小輩也不可以逾矩來教訓長輩。

瑛子偏偏兩樣都占了,她是老太太的孫女,在家裏根本就說不上話。

有時候就算說了,不免還得遭到一頓謾罵。

瑛子偏過頭去,哽咽着不能說話,她伸手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罐蜂蜜。

“我也在救……”她低着頭,啞聲道,把罐子遞給林楷,“我還有這個……”

上面貼着一張綠色的标簽,紙上黑字是瑛子寫的,為了提醒自己,工工整整寫着四個字。

——每天一勺。

人的理智轟然坍塌。

他們要一個人死,無聲無息地殺死一個人,而這個人是生他們養他們,對他們勝過對自己的親生母親。

林楷死死盯着那張紙,眼睛發紅。

不知道什麽情緒讓林楷猛地站了起來,他再也忍不住,撕聲吼道:“所以就讓她這麽躺着,讓她活活餓死?!”

外面談話的人聲戛然而止,林楷聽見了一個人|大步走過來的聲音,房門被猛地撞開,彈到牆上發出重重的一聲“咚”。

林建民瞪着眼睛,怒指着林楷:“讓你進來看人,你吼什麽!”

林建民把門踹開的同時,外面烏壓壓的人群集體圍了過來。

看戲的,湊熱鬧的,眼帶嘲諷的,帶有鄙夷的……一千個人,一千種姿态,一千種表情,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擁有同情。

林楷沒有理他,而是看着外面的那些人,他咬牙道:“你們嘴上功夫厲害,說得好聽,不要讓她受罪,其實是自己嫌麻煩,不想多給什麽手腳。”

人到老的時候什麽都吃不下,吃什麽吐什麽,身體內的十支蛋白夠老奶奶存活一段時間,可是人不進食很難受。

不管怎麽樣,這就是殺人!

但最可悲的是,世界上根本沒有辦法能夠讓老奶奶返老還童。

外面站在一起的幾個人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你們為什麽不救她?”林楷問,“她不是你們的母親嗎?”

林建民回頭看了一眼,道:“別人家的事,你插什麽嘴!”

“真的不救嗎?”林楷眼裏掩蓋不住悲傷,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背後潰爛就去處理啊!去醫院看啊!能活一天就是一天!你們不就是覺得人死都快死了做這些也都是浪費錢的事麽?!”

林建民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跟林楷道:“說過了,這是人家的事,你別管!”

“爸。”林楷忽然轉向林建民,“你讓我別救別管是不是意味着你以後出點事,我也可以跟他們一樣?”

林建民的臉色陰沉到吓人。

“你們這個村子裏的人是沒有法律了嗎?你們的人心呢?你們把她的養育之恩放在哪裏?!”

林楷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觸及的林建民的雷區,他手指發着顫,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你們就是在殺人,你們就是……”

“啪!”

林楷臉上重重一疼。

“林建民……”他猛地擡頭看着林建民,猛地一拳打了上去,“你他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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