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兔子。

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這便是第二個月中十五,小兔子動作無比娴熟地爬上樹枝、吸收月華,然後在天将放亮的時候,跳下樹來,将這半個月以來修煉積攢下的靈力全數注入胸前挂着的石頭中。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動作極為緩慢且仔細,靈力均勻的渡過去,一雙烏黑潤亮的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石頭,滿含期待,不放過任何一瞬時間。

他甚至還同石頭低聲細語,輕輕地問他,還要多久、多少靈力才能發光。

卻不考慮自己還要這樣下去多久、浪費多少靈力。

這樣習以為常,竟然仿佛天經地義。

随後,他便因為靈力用盡而恢複原形。

卻已經是駕輕就熟地慢慢蹭回房間休息。

在望塵鏡中不過見了他一個月以來的生活,上一次十五的時候突然變為原型,白渺還愣了一瞬,有些反應不過來,而這一次,卻似乎已經要習以為常了。

玦冰面若白玉,嘴唇卻緊抿,端正的眉毛微微蹙起,口中有些酸澀。

自己昨日回的天界,這一日時間在人間已是一年,在自己沒有看見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這樣堅持了一年?即使每十五日甚至每一天都在不停失望,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和渴望?

這只笨兔妖……這樣做到底對他有什麽好處?

玦冰上仙成仙之前不過只是一塊青玉璧,安靜地躺在陡峭的崖壁中。千百年間安靜地肚子吸收靈氣,有了靈識之後又用了千百年的時間方才修煉成仙,從來孑然一生,冰冰冷冷。

而天界的仙人們極少往來,玦冰在天界同往日并無區別。

這是生平裏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好。

只是這只兔妖胸前的石頭并不是自己。

想到這裏,玦冰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

“去吧,天界最近也沒什麽事,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也剛過去。”見玦冰的思緒已然不在望塵鏡上,晉遙笑了笑,收起手中的鏡子,轉身走了出去。

玦冰看了他一眼,目光無聲道了謝,伸手挽了個結界,邁步踏了進去。

……真是只笨兔子!

一貫冷冰的和自己元身玉璧有一拼的玦冰上仙,第一次稍稍顯得有些不那麽冷清。

不過是片刻工夫,待玦冰輕輕站在熟悉的後院中時,屋內卻已經沒了傻兔子的影子,而屋中卻還傳來白母撕心裂肺的痛罵。

“不孝子!”這聲音歇斯底裏而又飽含失望,“他再也別回來了!”

玦冰輕輕皺了皺眉,開始尋找空氣中白渺留下的氣息。

直到天黑,他才找到了倉惶躲在湖邊的白渺。

小小的一團,安靜地蜷縮在樹下。

他不久以前才剛剛把自己的靈力全部注入了石頭裏面,現在連人形都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只有以原形的姿态活動。

白渺跑了一天,此刻有些饑腸辘辘,他四處嗅了嗅,附近卻絲毫看不見他所鐘愛的蘑菇的影子。

白渺默默地回過頭來,長長的耳朵輕輕掃過背脊,像是自己給予自己的無言安慰。

這裏沒有吃的、沒有歇腳的地方,自己要在哪裏休息?入夜了若是碰上天敵了怎麽辦?

白渺小小的腦袋中浮上各種憂愁,黑色的眼眸蒙上一層陰郁。

他不知道為什麽母親就突然發火了,還想砸了他的石頭,他驚慌失措之下搶回自己的石頭便奪門而出,此刻斷是沒有可能再回去了,怎麽也得等母親消了氣。

可是這也意味着,他這幾日都要餐風露宿。

白渺安靜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有些想的出了神。

玦冰隐身樹枝之中,又斂起了氣息,靈力不足的白渺根本無從感知他的存在。

只見半晌之後,原本一動不動的小兔子,竟然慢慢地在原地打了個轉,猶豫一下之後,開始刨洞。

玦冰喉頭一更,愣在原地。

對于已經有了靈識慧根的生物來說,還要以原本形态生存本就是一件十分丢臉的事情,更不用談用以前的生存方式生活了,譬如原本食草者刨洞吃草、原本的獵食者茹毛飲血之類……

沒辦法維持人形的小兔子自然不可能給自己搭建一個哪怕十分簡陋的屋子,為了在夜間躲避豺狼虎蛇,對一只兔子來說,刨一個地洞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

玦冰看着那團雪白的毛球漸漸染上泥土塵污,竟然如鲠在喉,僵立原地,胸口有微微刺痛之感。

玦冰揮了揮衣袖,身後不遠處的林中便憑空多出來一間簡樸木屋。玦冰無聲從樹枝上落地,不再收斂氣息。

白渺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四周似乎有人在靠近。

他的鼻子嗅了嗅,立刻轉身就朝草深處跑去。

然而身體卻慢慢騰空,飄向正在靠近的那人懷中。

玦冰一身白衣,接住了白渺,白淨的衣服上瞬間多了些髒痕,白渺的前爪有一只搭在了他的衣袖上,拿開之後便是一個明晃晃的清晰腳印。

手中的兔子并不重,一只手便可托起,他雪白的毛發蓬松柔軟,手感煞是舒服。

玦冰輕輕嘆了一口氣,雙手拖住白渺放到了眼前。

熟悉的黑眸中是他所陌生的恐懼與驚惶,小小的身軀猛烈掙紮。

他這麽小一團,自己好像只要輕輕一捏就能置他于四度,他卻仍舊不放棄掙紮。只是因為對自己陌生和恐懼。

小心地抱穩了他,玦冰只覺得心頭微微一痛。

這雙他熟悉的濕潤黑眸曾經每日都盯着他看,視線仿佛無孔不入,專注而認真,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弦月,光芒動人。

原來他都記得。天界看上去冷冰冰的石頭上仙內心也并不是冷硬如石頭的。

可是眼前這只傻兔子不認得。

是了,他只認得他脖子上挂着的這個石頭,還每日同他說話,沒十五天便把自己所有的靈力都給他一次。

他卻不知道,這個石頭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石頭。

玦冰心頭矛盾掙紮,幾種思緒在腦中争論不休,最終他卻只是又嘆了一口氣,抱着懷中的兔子回到了木屋。

傻兔子确實是為了他才将靈力都注入石頭中,即便這個石頭已經不是自己。

只要這樣一想,玦冰便生氣不起來。

第一次被人類捉住的白渺驚慌不已,然而這個人類卻只是将他帶回了自己的住所,屋中還有許多好吃的蘑菇。

白渺一觸到地面便飛也似的跑到牆角,警惕地看着對方,而對方卻只是關上了門,拿了些蘑菇給他吃便坐到床上閉目養神了。

并沒有要傷害自己的意思。

白渺看着眼前的蘑菇,越發覺得饑腸辘辘。

他小心地微微挪上前去,嗅了嗅,見沒有什麽異常,便試探性地吃了一個,然後便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整天的相安無事。

這個人類不過是閉目養神或是看着他,便再也沒有別的動作,白渺慢慢有些放松警惕。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察覺到對方格外充沛的靈力。

白渺人不知稍稍靠近。

純粹的、充足的靈力。

白渺微微眯了眯眼,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靈力似乎自覺一般地有一些跑到自己身上,脈絡中這種舒服柔和地感覺讓他微微眯了眯眼。

這個人類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充沛的靈力?

白渺有些想不通。雖說人間有不少極具慧根的人類,卻鮮少能有人身上靈力這麽充足。

白渺而今不過去過人類的地盤兩次而已,其他時間都是在蒼雲山中兔族的領地活動,除了妖怪和其他普通人類,再也沒有見過別的“生物”,更不用說天界的神仙了,于是便在心中把玦冰歸為了極具慧根的人類。

這個人類獨自呆在山上,是不是為了修行?

白渺傻傻地想着。

玦冰雖然閉着眼,卻一直注意着角落裏的傻兔子。

他凝了一股靈力,送到了小兔子體內。

算是對這只傻兔子為了自己耗費靈力的補償吧。

然而他的靈力,卻并不是完全被白渺吸收。

挂在白渺脖子上的石頭,突然發出微弱的光芒。

原本眯着眼的白渺突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垂下頭看着自己的胸前的石頭,原本就圓圓的黑眸此刻更是瞪得有如十五的月亮,即便他現在是原形,玦冰卻也能夠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忐忑、驚喜、期待。

石頭亮了!

那雙眼中的期待與驚喜實在是太過明晰,指向性太過明确,清晰地看到的時候,玦冰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悄悄扼住。

這樣的情緒都是沖着自己、也因了自己,而此刻那雙眼睛卻并不是在看着自己。

白渺胸前石頭的光芒先是閃了閃,而後卻越來欲強,看上去已經幾乎有些刺眼。

察覺到這個石頭在吸收自己的靈力,玦冰眼中顏色涼了下來,斬斷了石頭和他之間的聯系。

石頭轉而去吸收白渺身上的靈力。

白渺此時突然化了人形,使力扯斷了脖子上陳舊的紅繩,将石頭握在手中,神情有些着急,他把石頭拿到眼前來,瞪大了眼睛盯着石頭,又擡頭看了看玦冰,神情鄭重一瞬。

下一刻,從他瞪大的眼中,突然就滑下來一顆晶瑩的淚珠。

“這不是我的石頭……”白渺視線茫然卻充盈霧氣,明亮雙眸中光芒黯然,他一字一頓,語氣中略帶了一絲哽咽,“他會放光,這只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啊……”聲音漸小,最後化為一聲極低的嗚咽。

他垂下了頭,埋首膝蓋之中,肩膀無聲顫抖。

安安靜靜。

玦冰胸口狠狠一震。

他定在原地,身體有些僵硬,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坐在地上的少年卻猛地擡起烏黑的發頂,站起來跑到窗前——猛地高高揚起握着石頭的手。

這只手緊緊握拳,因為過于用力而指節泛白,手臂上傾盡盡顯。少年背影僵直,纖細卻透着倔強。

玦冰看着他的動作,只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心髒的跳動。

然而,白渺最終做不出扔出手裏石頭的決心。

他有些呆滞地松了手,任由石頭“咚”的一聲掉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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