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6】為何,人間疾苦,不肯放過……

十五的皓月在天際還留着殘影,東方的天空裏初陽霞光一道道照射下來。

八月萬業寺中,白玉蘭如雪,朵朵綻放;月桂橙黃,香飄四溢;菊花傲霜,亦是歡騰。

慕容斓坐在廂房臨窗的榻上,瞧着外頭群芳,眼中笑意淡淡。

“長公主,奴婢去給您摘一些進來,擱在案頭。”蘇嬷嬷給她梳妝畢,退身輕言道。

慕容斓轉首望向案幾前的銅鏡,鏡中人今日未着缁衣,不再素發,而是盤髻貼花黃,簪鳳釵,佩步搖,宮裝翟衣,皆是天家規格。

“不用了,開在外頭挺好,何必進來凋謝在裏頭。”慕容斓扶了扶發髻,看着斑白的兩鬓,“彈指十七年,本殿到底老了。”

“長公主——”伴了一生的侍女,垂首喃喃。

“退下吧。”慕容斓擡手示意,“你自個先去準備着。”

蘇嬷嬷福了福,躬身離去。

慕容斓又瞧了眼鏡中的自己,揀着螺黛将眉染得更深些。然,一伸手,那小小的螺黛便被他人握在了手中。

她也不曾轉身,只朝着竟鏡中人笑了笑。

“公主再等等,說不定消息正在來的路上。”慕容垚躬身給她描眉,“臣思來想去,理了半夜,我們的計劃是萬無一失的。”

他窮盡後半生心力,花了整整十數年訓練的百人死士,堪比萬人的軍隊,昨夜裏占盡天時地利,絕不會失手。而內三關來此的橋梁官道,亦是他親自帶人去埋的炸藥,如此雙重保險,當萬無一失。

描眉結束,他伸出手,讓慕容斓扶着,護她去正堂。

他還記得,那一年第一次踏入萬業寺,亦是深秋時節,她扶着他的手腕,道,“總有一天,我們會重新回去的。”

“長公主,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宮了。”他堅持道。

慕容斓點了點頭,“你同姜虞約的時辰是幾時?”

慕容垚腳步微頓,最晚子時。

子時。

如今已經是寅時末,馬上便至卯時。

三個時辰過去了。

這樣的事,如何經得起三個時辰的誤差!

慕容斓在正座上坐下,擡眸看他,“子慧,悔嗎?”

桂花香馨甜馥郁,随風飄入,沁人心脾。

丈地外,尚且是天高雲朗,陽光明媚,分明是極好的一天。

“長公主,我們再等等!”慕容垚垂首在她身畔,頓了頓又道,“我們走吧,從後山走,那裏臣留了後路的,我們隐姓埋名,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走吧!”慕容斓撥開他的手,“本殿的家在此處,本殿哪裏也不會去。便是此處,已是離我的家有些遠了。”

“一十七年,當是更多年……很夠了!”慕容斓望着面前早已過了花甲之年的男人,又想起二十年前便故去的丈夫,面上笑意更盛了些,“本殿得你一生愛慕,得他半生珍惜,很夠。”

“可惜啊,那個小公主被接回去了,本來是想防這萬一,便讓你送回去,将你擇幹淨,算本殿對你的一點報答。”

“如今……”慕容斓長嘆了口氣,“實在抱歉!”

“長公主,你別灰心,臣護着您,臣不要您報答,臣帶你走!”

一生追逐,半生守候,在這一刻有了回應,雖不過寥寥數語,他亦覺得此生足矣。若說在這之前,他還對自己唯一的兒子,自己的家族會在他失敗後受到牽連,而感到不安與愧疚,那麽此時此刻裏,他只覺得,再無法顧及其他,唯一所想便是帶着這人逃離。

哪怕是過一年,一月,一天,屬于他和她,能在陽光雨露下的日子,都是在所不惜的。

“長公主,快些,我們快走!”

他拉着座上的婦人,才走出一步,便聽得外頭信號聲響起,“長公主,是信號,我們、我們成了!”

“成了?”慕容斓原本灰敗的面上,重新煥出生氣,只扶着他疾步朝殿外走去。

三聲花火為號,第二聲,第三聲……

然而并沒有第二聲、第三聲。

僅此一聲。

慕容斓的腳步頓在離殿門三尺之地,望着碧空朝陽下,一步步踏上山來的人。

那個百年世家的公子,留着一半慕容氏血液卻開創大寧帝國的男子,她的兒子,正朝她走來。

“信號是傳給三郎的。”謝清平在慕容斓身前停下,聲色無波,眉眼無怒,只平和道。

淡金色的陽光灑落下來,投在門檻上。

謝清平站在光影中,身上有淺淡的光,同被半截陰影籠罩的慕容斓,形成鮮明的對比。

慕容斓面龐尚且慈和,只伸手欲要摸一摸兒子面龐。

時間有一刻是靜止的。

卻不想,在她指尖即将觸到他面龐的一刻,極快的速度,一點金色寒芒閃過,從婦人發髻到身畔的半個弧度,一枚金釵直插入慕容垚的胸膛。

“果然是你,背叛了本殿。本殿到底比不上你的兒子和家族,真遺憾。”那金釵尖端淬了毒,慕容垚仰面倒下去。

他睜着眼,蠕動着唇口,眼裏卻是欣慰而滿足的笑,已經沒有聲音,口型卻可以看清,他在說,“我、明、白。”

他明白,這是她在行動失敗後,唯一能給他的回報。她用這樣的方式,保護他的名聲和家族。

慕容斓讀懂他的話語,一行濁淚留下,不偏不倚,落在他伸出的掌心裏。

彼此皆是知足的,然卻不想很多事都需要還的,且還的速度會這般快。

那個從來溫潤如玉的世家子,依舊溫和,只是句句皆是綿裏藏針,紮心戳肺。

“阿娘原不必如此,方才發信號的是慕容伯父的兒子,慕容麓。”

“此番勤王救駕,他乃頭一功。”謝清平的目光從慕容斓身上轉向慕容垚,又重新回到她面上,“三郎不會讓陛下痛失人才,亦不會讓無辜者枉受牽連。”

他始終站在門檻外,如同一條界限已經劃開,然話語卻不曾停下,依舊緩緩吐出,“索性三郎和阿麓回來的及時,前日夜中截住了慕容伯父派往等候命令點炸藥的人,如此讓它們成了啞炮。內三關的兵甲方順利通過。”

他不僅明明白白告訴他們多年圖謀的失敗,亦告訴慕容斓,她多此一舉,殺了真心待她的人;更告訴地上茍延殘喘的人,他的兒子已知他種種不念親情、不顧家族的滔天罪行。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功虧一篑!”慕容斓長嘆一口氣,卻也沒有太多驚訝。

從他回來的那一日,她便一直在搶時間,當年那些事,尤其是承天門三印被收回那一樁,早晚都會被發現。一旦發現,以她這個兒子的心思,抽絲剝繭裏,串珠成鏈亦不過是瞬間的事。

“不是天要絕我慕容一脈,是我慕容斓之罪也,我對不起大楚先人!”慕容斓仰頭大笑,擡手扇了謝清平一巴掌,上前揪住他衣襟,怒道,“我生出的好兒子,我生出的好兒子啊!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也留着一半慕容氏的血?”

“先楚天家慕容氏,昏庸無道,被裂土劈疆,天下受其苦,民不聊生,哀鴻遍野。莫說我留着一半慕容氏的血,哪怕我是慕容氏嫡出的子孫,我都不可能維護這樣的家族!”謝清平聲聲擲地,“皇孫公主受天下養,更該以天下為己任!”

頓了頓,又道,“如今天下,女帝居廟堂,寒門世家共處,百姓休養生息,四海稍有平定。退一萬步講,女帝在位的這些年,并沒有虧待了先楚宗親。您,為何如此執念?”

慕容斓退開身,人稍平靜了些,緩聲道,“你十四歲,奉我命下山入明堂,我是要你守着大楚山河,你是我大楚最後的希望。結果,你做了什麽?出任雲州刺史兩年,你便同那隆北兩個低賤胚子搭上了。”

“他們是什麽?他們一個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來的,一個是被你父親賞了口飯吃跌跌撞撞爬起來的,他們是荒野草芥,是足下破泥。而你,居然扶他們的女兒上位!”

“讓這樣下賤的血統,頂替我綿延了四百年的天家皇室,簡直荒唐之及!”

慕容斓松開謝清平衣襟,雙手捧起他面龐,聲聲質問,“你是我兒子嗎?你是我兒子嗎?是嗎?”

“你不是!你不過是借着我肚腹爬出的那個小賤人的裙下臣罷了!”

“她不要臉,罔顧人倫勾/引舅父。你說,她到底是怎麽勾地你,讓你這般死心塌地?”

謝清平推開她的手,“你這樣恨她,所以養廢她的手足,挑得他們同室操戈,是嗎?”

“所以,當年裴氏身後的主子是您?少陽王與靖王亦是聽您的吩咐?那日您在謝園被劫也不是劫,是靖王尋你求救而是,是不是?”

“所以,從您入寺的第一天,你就是計劃着要重返九重宮闕的?而我,不過是你探聽風向的一顆棋子?”

“所以啊,我不是您兒子,該是一件讓你我都皆大歡喜的事。”

謝清平退開身去,滿目赤紅,又決絕。

“我是慕容氏的女兒,為家族謀天下,有何錯?”

“天下!”謝清平厲聲道,“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之姓之天下!”

日頭偏轉,山風過堂,林中有杜鵑悲鳴。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一門之隔,母子咫尺相望,千裏相隔。

謝清平撩袍下跪,三叩首,“今日起,你我母子情分,一刀兩斷。”

多年思夢終成空。

慕容斓望着遠去的背影,又低頭掃過沒了氣息的人,一時間思緒紛亂,過往數十載歲月場景争湧而來。

卻又轉眼成空。

“不許走!不許搶走他!”

她倉皇奔出去,那是她複國的希望,是讓大楚長存的希望!

不能被人搶去。

她看着那襲身影,一會是她最愛的兒子,一會是她最厭的女帝。

終于,她從後頭抱住了兒子,抱住了她唯一的希望。

終于,她掏出匕首,殺死了那下賤的女人。

枝頭枯葉紛紛落下,群鳥撲翅驚飛。

謝清平反手推開身後的人,匆忙捂住後肩的傷口。袖中針彈指封入穴道,控住血流。他轉過身望着地上已經陷入瘋癫的人,目光落在她身畔的匕首上。

如此,他當真不欠她什麽了。

便是生養之恩,也夠還清了。

策馬回都城的時候,夕陽如血,又紅又烈。

他在承天門口看見他的妻子,大寧皇朝的女帝,披發赤目,摟着一具早已涼透的屍體跪在地上。

有下屬告訴他,女帝獨守宮城,于城樓射殺叛賊恒王,連□□五發十五箭,根根無虛發,皆入人身體。戰後打掃戰場,女帝尋了兩個時辰,翻遍數百屍身,方尋出恒王屍體。

謝清平走到殷夜身邊,俯身将她摟在屍體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迫着她摟向自己。

“來生,來生我們好好教他。”

“你沒錯,他也不是惡。”

他拂開她兩鬓淩亂的青絲,捧着她面龐低聲撫慰,“你還有我,有朗兒,有晚晚。”

殷夜望着他,良久方道,“說你有事,需緩緩歸。你是去萬業寺辦事了嗎?”

夕陽晚照,風是寒的。

“辦完了。”謝清平點頭,“她瘋了,我、沒殺她……”

殷夜本就血紅的眼中,聚出水霧,如同鮮血晃蕩彌漫,她抓着他的手反複摸着,放在唇邊親吻,點頭道,“不殺她,你別殺她,別讓你的手,沾到她的血……”

“我們回家。”謝清平抱起她,起身時有一瞬的踉跄。

“怎麽了?”殷夜問,“是累了嗎?”

宮牆畔,甬道上,他都沒有說話,只将她越抱越緊。

夜色沉沉,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裕景宮的禦榻上,兩人交頸而卧。

“久久,我受傷了,是匕首傷,毒重新蔓延了。”他拉着她的手摸索後肩的傷口。

“你告訴我,就不是大事,我們一起擔啊。”她往他懷裏縮去。

他感覺到胸口一陣陣濡濕,是她接連不斷的眼淚。

“你和我,都未做過惡。為何,人間疾苦,不肯放過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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