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5】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殷夜站在承天門城樓上,遙遙見得數裏之外無數高舉的火把随着馬踏之聲逼近而來。不過一刻鐘,便已經到達承天門。

從郢都城最外圍的守軍到承天門,城防兵甲有五千,竟是潰不成軍,且戰且退間如今城樓下所剩不過兩千人。

這樣的時間裏,昭平亦帶弓、弩手至城樓,橫兵抗外。

“陛下,此處危險,您還是回宮中等候消息。”昭平上前掩身護過殷夜。

殷夜沒有說話,只伸手将她拂開,踏前一步眺望城下情景。

她活了兩世,守城過,攻城過,戰場厮殺過,根本無懼殺伐。然今日同室操戈,為胞弟兵臨城下,尚是第一次。

中秋良辰,宮中盛宴,朝臣宗親皆在,如此出其不意的舉兵,當是蓄謀良久。她想不通,他因何而反。甚至在未見到人的這一刻,她都在想,或許是守軍看錯了。或許是他被控制了。

這天下,想要反她的大有人在,前朝先楚,世家門閥,北戎東齊,誰都有可能。

兵戈聲歇,馬蹄聲止,承天門前有一刻的寂靜。

兩千兵甲前,對面不過百人隊列。殷夜冷眼掃去,縱橫各十的方陣尚有欠缺,當連百人都不足。昭平亦看得清晰,一時心中詫異。

“這些人根本不是尋常軍人兵甲,個個身手了得,以一擋百,且部分武器淬毒。”方才死裏逃生前來報信的守将喘着氣回禀,“他們還有火炮炸開城門。京畿城防的禁軍死傷逾兩千,而他們戰損不過十餘人。”

殷夜尚且盯着城下靜止的隊列,并無反應。

而長年與兵甲為伍的昭平根本不信,便是她座下暗子,亦極少人能做到以一擋百,且是在這般短暫的時間內。

“放箭!上盾!”昭平一聲令下,懸身抱住殷夜退入暗格避身處。

弓、弩手所用乃連□□,皆為一發三箭。城樓百十□□手,轉眼便是箭如雨下。然昭平從暗格望去,不由背脊發涼,城下兵甲四下有序裂開,前三排揮矛格擋,三成未擋下的箭矢因着力道被緩沖,由後排人員徒手接下,反手擲向城樓。

須臾間□□手中已有十數人中箭倒下,而城下兵甲重合,昭平目及之處,不過一人受傷跌下馬去。

“繼續放箭!”昭平未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然第二波劍雨過去,傷亡的比重已達數十,城樓的□□手死傷超過十中之三。

“陛下,城下的是死士!”昭平在兩輪試探中确定了對方的戰力,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雖不足百,卻堪比一只萬人軍隊。如今我們只有兩千人!五倍之兵力,足矣攻城。”

“女皇陛下,可要再試一番?”城樓下,一聲音響起,“本殿無意傷您,我們或者可以談一談。”

姜虞——

殷夜眉心一跳,心中便已經将前後聯系起來。

十二那日傳來的東齊犯境,當是為姜虞分散她注意力,亦是東齊的裏應外合。而殷宸為何反她,便也不言而喻。

“陛下,不能直面她!城下都是死士,随時可能放暗箭。”昭平攔下殷夜,只壓聲道,“來人,送陛下回宮。”

“不必!”殷夜拂開昭平,沉靜道,“若真如阿姐所言,城破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且看看她有何要談。”

言語間,殷夜已将眼神遞給昭平,昭平頓悟,遂安排人傳令登烽火臺放狼煙。

殷夜從暗格出,登上城樓。

天上明月高懸,秋日夜風蕭瑟,女帝背脊筆直,遺世獨立。

“殷宸,是你嗎?”殷夜居高臨下,聲音逆風而來。

城樓下明明占着優勢的人,勒缰繩的手卻不自覺發抖,聞聲硬着頭皮策馬行出至姜虞一側,仰首道,“阿姐……如、如阿虞所說,我們不會傷您的。我們就是想在一起!”

他雖自小生在隆北靠近邊關處,但卻不曾見過血腥屠殺。便是今日帶姜虞來此,亦是明明說好是赴宴,随來的人慕容斓說是用來保護他的,以免在談判時殷夜先下動手,而他無有還手之力。

“他們至少可以護出城,得個自由。”出發前,慕容斓握着他的手,垂淚道,“最壞的打算,你離了你姐,尚可天高地闊,可以如馬馳騁,似鷹翺翔。”

彼時,姜虞尚且避在暗處。殷宸便想,确是此理,再不濟他逃出去,天涯海角浪跡一生也是可以的。

卻不想,奔至城樓處,他明明已經昭示身份,守城禁軍卻堅持查驗随行的百人。眼看守軍就要近身搜索,隊列中人便已動手,揮袖箭直接滅口守城的将軍。

如此,兩廂徹底打了起來。

這自不是他的初衷,然姜虞說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左右皆是反,左右皆是他殷氏的江山和子嗣,又何妨。

于是,此時此刻,他坐于戰馬之上,仰望着城樓上他的手足,咬牙如是說。

“阿姐,您禪位,仍是長公主之尊。隆北睿成王府為您、公主府邸,隆北、隆北之地皆為您的封地。只要您交出玺印和兵符,我、我定不傷您分毫!”

殷夜聽他發顫又結巴的話,眉眼皆是不屑,只問道,“事已至此,你可否告訴阿姐,你何處得來這麽一只精悍的隊伍,将你嫡親手足逼迫至此?”

薄雲遮月,地上是朦胧月光。

“別告訴朕,是你身邊的人,她沒這本事!”

這話說出,還能有誰?殷夜所問,不過一個明白。

“阿姐,您別誤會,這本是外祖母用來保護我的,我……”

外祖母,慕容斓,先楚的長公主。

果然如此!

原來如此!

有一個瞬間,殷夜想起數百裏外的謝清平。

他的母親,她的胞弟。

惠悟說,她夫妻二人親情處多薄弱,且顧着些。原來并不是指讓他們去修補,是讓他們留心這至親的狼子野心。

殷夜失笑,夜風吹得她衣袂翻飛。

笑聲止,她方道,“那麽是外祖母還是你心愛的姑娘,她們是否與你說,你為男子,比朕女子之身,更符合這千百年的世道倫理?亦或者,你我同是殷氏子孫,你上位,朝臣無多議,隆武軍亦無多慮?”

“陛下,果然英明神武。”姜虞聞昔日勸解之言,被她一語挑破,不由心下惱怒,不欲多言,只道,“陛下多說無異,且即刻下诏,交出兵符玺印,得個安生。”

話音落下,西北角的烽火臺已經燃起火焰狼煙,殷夜不由松下一口氣。

她能看到,城下人自也能發覺。

“陛下!”卻不想,姜虞半點惶恐皆無,眼下她只需保護好殷宸這枚寶棋,挾天子以令諸侯,其他根本無懼,“您不必枉費心思拖延時間,不妨告訴你,你內三關的兵甲來不了了。”

“從萬業寺出發之時,三關通往皇城必經之路上的橋梁都被炸毀了。”姜虞說着,不忘掃過殷宸,“原是郎君的功勞,您的火炮甚是好用。妾身安排的可周到?”

“這事,你如何沒與我說?”殷宸尤覺恍惚,“那些火炮是很久前的試驗品,你如何知道的?我不曾……”

“不提這些,待此間結束後,妾身再與郎君細說!”姜虞轉首道,“陛下,到底怎麽說?”

“本殿之兵甲,你已經試過威力,眼下你已無援兵。我們是和平交換,還是流血解決,皆在您一念之間!”

殷夜目光始終不離殷宸,片刻方道,“你的條件,朕都答應……”

“陛下!”昭平聞言大驚。

殷夜卻絲毫沒有理會,只繼續道,“但朕要看見你的誠意,你們退出十裏,于玄武長街候着。今夜八月十五中秋夜,朕宴請群臣,此刻散宴,亦要讓他們回家與家人團聚。”

姜虞一時不知殷夜何意,只蹙眉望她。

“你說朕禪位,便留朕性命,朕不信。彼時朕一無所有,不過是爾等砧板魚肉,毫無反抗之力。”殷夜神色從容,緩緩道,“如今朕尚且在位,算是吾臣民謀的最後一件事。”

“公主若不應,亦無妨。朕尚有兩千兵甲,手中寶劍亦在,尚可一戰。”話至此處,殷夜抽劍指向殷宸,“彼時,朕身死戰場,英明猶存,而他便是篡位圖謀的亂臣賊子。且不論其他,隆北官員個個清正,隆武軍更是忠貞,無朕明文谕令,絕不會認他。”

“是要魚死網破還是彼此互惠,公主想清楚。”殷夜收劍入鞘,轉眼間,已是反客為主。

月上中天,已近子時,秋風從涼爽變得寒冷,夜空裏淅淅瀝瀝飄起小雨。

“好,本殿應你。”姜虞桀骜道,“諒你也耍不出什麽花樣。”

“不過,本殿只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半個時辰後,本殿會重臨承天門。”姜虞挑眉,“自然,本殿還是希望,是陛下主動請妾身回來的。”

殷夜亦笑,返身回宮。

昭陽殿外火勢已滅,然群臣惶惶,個個皆觀望着消息。

勤政殿中,五人爾。

殷夜立在桌案旁,持朱筆下诏,殷堂和昭平帶着兩個孩子立在下方。

未幾,殷夜書寫畢,蓋印合卷,方擡起頭道,“謝晏,上前來。”

朗兒聞聲,持禮上前。

“跪下,接旨。”

男孩依令而行。

殷夜将诏書放入他手中,道,“此刻起,你便是東宮太子,朕崩,太子繼位。”

诏書所書,亦是如此。

昭平與殷堂四目相視,正要開口,殷夜便已召他二人上前。

這些年,他們歷練的也很夠了。

朝中更在數年前,便開始傳,大寧初陽霞光,“文看殷尚書,武有長公主”。

如此托孤,她很放心。

“陛下!”二人躬身跪下。

殷夜雙目含淚,将玺印奉給殷堂,兵符奉給昭平,“姜虞退出十裏,此刻屯兵玄武長街。她兵厲,但到底人數少,只能攻,不能圍。你二人帶着兩位殿下同群臣一道離宮,然後出城,召兵力攻城,扶太子繼位。”

“陛下——”跪着的臣子猛地擡頭,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卻仍出口驚問,“您呢?”

“朕不能走。姜虞見不到朕,勢必開殺戒,屆是誰也走不了。眼下,這是最好的出路。”

殷夜跪下身,同殷堂昭平叩首,“大寧的未來便交給你們了。”

“陛下!”二人扶住她,亦磕長頭還君恩。

“阿娘!”稚子早熟,兄妹二人已然反應過來,發生何事,只撲上跪母親膝下,摟着她不肯離去。

殷夜深吸了口氣,掃過滴漏尚有時間,方回身垂眸看他們。

“擡起頭來!”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玉面容含淚帶笑,“朗兒,阿娘問你,你爹爹授你生而為人第一則是什麽?”

“人在世上生,必有責在身。”

“阿娘再問你,爹爹授你為君第一則是什麽?”

“身清,人正,方可安天下人心。”

殷夜含笑點頭,“今日阿娘再授你一則,你必終身謹記。”

她俯下身,将孩子扶起,立正,方一字一句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孩兒終身謹記。”男孩聲色堅毅,叩首起身,再未猶豫。

殷夜颔首,轉而又捏了捏小公主面龐,笑道,“你幫阿娘給爹爹轉達三句話。”

“第一,告訴他,不要愧疚,他是他,慕容斓是慕容斓。”

“第二,告訴他,不要着急,好好教養你們,如同曾經教養阿娘。”

“第三,告訴他,不要害怕,黃泉路輪回路,阿娘都等他。”

“嗯,晚晚記下了。”

“走吧!”殷夜背過身去,“記住,你們的成敗,便是大寧的命運。”

薄雲轉濃,遮住月光,夜空小雨依舊,打濕殷夜衣發。

她立在城樓,望着群臣離去,望着賊子重歸。

“陛下,東西準備好了嗎?”姜虞顯然沒有多少耐心。

“君無戲言,自然準備妥當。”殷夜擡手揚了揚明黃布包,又道,“既是禪位于朕之胞弟,且容朕與他說兩句。”

“殷宸——”殷夜冷淡而威嚴的聲音從城樓傳來。

“阿姐!”殷宸擡首又垂頭,聲色顫顫。

風雨飒飒,隔在姐弟二人中間。

“殷宸!你生而為人一十七年,食我大寧膳,飲我大寧水,舉止是我大寧的禮儀,此間尚是我大寧的男兒,是我殷氏兒郎。即要承君位,且先挺直了你的脊梁,讓這天地日月,山河疆域好好看看你。”

殷夜的話語穿透秋風冷雨,直面而來。

“不要畏畏縮縮,出列,昂首,擡頭,接诏書。”

方陣分了兩列,少年白馬挺身而出,乍一看是鮮衣怒馬的好兒郎。

殷夜舉着沉甸甸的包裹,引他一步步上前。

風愈大,雨愈冷,濃雲雖退,月光卻更加慘白。

灑在少年的面龐上,似将死的鬼。映在女帝的容顏裏,如地獄的修羅。

馬停人止。

城樓上女帝笑靥絕豔,手中弓、弩連發直下,馬上少年被箭矢入胸,仰面跌下。

“今日,犯我大寧國土者,殺無赦!”

城樓之下,守城的兩千兵甲得帝王令,抽刀拔劍,一往無前。

大雨滂沱,承天門前,兵戈撞擊之聲,士兵喊殺之聲,戰馬斯蹄之聲,混成一片,不過一個時辰已經血流成河。

兩千兵甲應聲皆歸塵土,馬革裹屍。

城樓之下,無數死士紛紛飛身越來。

城樓之上,女帝獨立,橫長劍于脖頸。

閉眼的剎那,一股力道将她拽回,推入暗格。

殷夜倉皇睜眼,尤見八人從城樓躍下,迎戰勁敵。是塢郡十六騎中的八位,她認的。

她踉跄轉回城樓,眺望城下。

“陛下又何必呢?”姜虞已是一身血色,只咬牙道,“就憑這八人,你能破圍嗎?”

八騎被未再中間,外圍尚有五六十人。

“不止八人!”長街處,男子厲聲傳來。

是謝晗,領着世家府兵策馬勤王。那日謝清平給他的指令,便是暗裏抽調郢都十二世家各三百府兵,集成訓練,以防不測。

如今俨然一只三千餘人的軍隊。

未幾,東北角上,又一人領兵而來。

殷夜眺望過去,“毓白”二字到底止住了,來人乃慕容麓,帶來的是峪馬關的兵甲。

晨曦微露,風雨漸歇,領兵的臣子跪在君主面前,告罪救駕來遲。

獨守宮城的女帝下的城樓,親身扶起他們,“不遲,剛剛好。”

她望着謝晗和慕容麓,自然明了世家府兵和峪馬關的兵甲都是謝清平安排的,只撐着口氣道,“他人呢?”

峪馬關過來的橋梁不是都被炸毀了嗎?

軍隊是如何過來的?

你,不是随他去了塢郡嗎?

他,人呢?

殷夜問到最後,到底還是問回這句話。

“陛下安心,丞相說他還要別的事要辦,且緩緩歸。”慕容麓道。

殷夜點了點頭,未再多問,只轉身極目尋視,叛軍一夕清剿,全部被殺。

該慶幸的!

那,他呢,她的胞弟,他也死了嗎?

殷夜垂眸望着自己雙手,莫名便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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