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1)

番外二

#83·巧媛

【一】

章和七年,冬月初,子時?三刻。

天地如洪荒初辟,唯晉王府零零落落的燈火與這片深沉混沌相抗衡。

守衛早已退至院外?,夜幕籠罩下的大公子院靜谧得僅剩呼吸聲。

等當值的嬷嬷進入耳房歇息,九歲的巧媛奉命将洗漱用水端至後院倒掉。

一步步踩在積雪未清的小道上,足底如踩玉屑般嚓嚓有聲。縱然小臉凍得通紅,仍莫名興奮。

“慢着!”

正當她手捧空銅盆,從另一頭繞行,後方忽而傳出一喝止聲。

巧媛心跳驟停,僵硬地轉動脖子,只見回廊暗處立着一名小少年,年約十三四,眉目如畫,身披灰色貂裘,內裏一身素淨寝衣……竟是?晉王府大公子宋思勉!

她驚得忘了行禮,顫聲道:“天寒地凍的……您為何溜出來了?”

“噓!”宋思勉眸子浮着些許迷離,“你,從廊下走,不許踏壞那片雪,不許……聲張!”

“是?!是?!”

巧媛惶恐告退,腦子亂哄哄的。

她本是?謝家家生子,後因謝姨娘屢次從娘家調派人手入王府,她從謝家大小姐的粗使丫頭搖身變成了晉王長子院內的小侍婢,負責給老?嬷嬷打下手。

其時?宋思勉作為儲君候選人入駐皇子書院,巧媛雖居于他的院落,卻極少碰見,何曾料想他會游蕩在雪夜之下?

放好洗漱用具後,她于心不忍,往手爐裏添了幾塊碳。

她不曉得宋思勉為何掩人耳目從卧室行出,興許是?為賞雪,興許是?為別的。

夜靜更深,寒風凜冽,作為下人,給主子一丁點呵護,亦屬分內之事,不算僭越吧?

重返原地,朱漆柱子旁冷冷清清,已無?人影。

巧媛四下張望,匆匆踏出廊外?,忽聞頭頂一聲抱怨,“說好的,從廊下走。”

茫然擡頭,但見宋思勉不知?何時?已坐到廊上曲頂處,她登時?吓得面無?人色:“大公子!可?別摔着了!”

“生怕別人聽不見?回來做什麽?”

巧媛戰戰兢兢高舉雙手:“這個,給、給您。”

“我不冷,”宋思勉淡漠嗓音隐隐滋生暖意,“你叫什麽?”

“回大公子,小的喚名巧媛。”

“謝家來的丫頭?我在舅舅那兒見過你。”

得到肯定答案後,宋思勉語氣摻雜三分嘆息:“拿上來吧!”

廊頂之高,小丫頭如何能攀爬?巧媛懇求:“請容小的去取梯子。”

“等你找到竹梯、笨手笨腳爬上來,手爐都涼了!”

宋思勉如玉雕琢的面容泛起了一絲淺笑,順着瓦面往下滑,俯身去接銅手爐。

然而,不論九歲的小女娃如何高舉雙臂,無?論檐上少年如何探臂去勾,終歸差了兩尺。

巧媛本想試着抛給他,又恐他在屋檐上接不牢,砸出聲響事小,失足滑倒事大,遂努力向?上跳。

來回折騰,宋思勉已沒耐心,索性從翻身躍下,一把奪過她手上之物:“快去睡覺,別擾了小爺賞雪。”

巧媛被無?意間劃過的涼意激得一哆嗦。

——還說“不冷”,明擺着凍僵了好吧?

再細嗅風中冽氣,她皺眉:“您該不會……?”

“少廢話,敢往外?說,看我不收拾你!”宋思勉下意識裹緊貂裘。

顯而易見,衣袍內藏了酒。

若是?其他王府小丫鬟,或許垂首哈腰告退,裝作毫不知?情,緘口不談;但巧媛深知?謝家上下對這位表少爺寄予厚望,恨不得時?時?刻刻捧在手心,當下鼓起勇氣,小聲再勸:“請務必保重貴體。”

宋思勉确實喝了酒,飄飄然使他未及多想便興沖沖奔出房外?看雪。如今被冷風一吹,微微清醒,已無?貪戀雪景之意。可?被一人小鬼大的丫頭屢屢相勸,面子多少挂不住。

“滾。”

他一改溫雅之态,教巧媛心裏發?怵,不由自?主倒退兩步。

可?下一刻,她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深夜風涼,不親眼看着您回房,小的放不下心。”

“才多大的人兒!啰裏八嗦的言辭倒是?一套套的!”宋思勉陡然警惕,“舅舅派你來盯我?”

巧媛失笑:“小人何德何能?”

“那是?!若真?如此,舅舅起碼會尋個圓滑的丫頭。”

“婢子粗鄙,懇請大公子恕罪。”

“罷了!沒勁兒!”宋思勉轉身步向?卧房。

巧媛唯恐他躲在屋裏偷喝,提裙追上:“容小的替您把酒放回地窖。”

“吃了熊心豹子膽?爺明兒就讓姨娘将你攆回謝家……不!不必髒了謝家的地兒!”

巧媛從出生起注定成謝家婢,稍稍懂事後,所做每件事皆為維護謝氏家族利益,包括此時?此刻對宋思勉的百般阻撓。

她自?知?談不上多聰慧,忠心和誠意卻是?滿滿的,乍聽大公子連退路都不給她留,說不定還要?連累爹娘,頓時?委屈落淚。

“還敢哭?”宋思勉俊俏面龐漫過薄怒、窘迫、恻隐,随即轉為捉弄,低笑道,“成啊!要?不……你把酒喝了,小爺饒你一回。”

他邊說邊從衣帶上取下酒囊。

巧媛不及細想,雙手接了,笨拙拔開塞子,仰頭而飲。辛辣之氣如一團烈火,燒得她舌喉胃連串熾灼。

皺眉喝了幾口,嗆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咳出聲,“咳咳……”

宋思勉急了,丢下手爐,一手箍着她的背,一手死死捂她的嘴:“找死啊!敢把人招來,我、我……”

弱光下,懷中小女娃淚目盡是?憋屈與無?助。

“逗你玩兒的!”宋思勉怕她逞強,喝光他好不容易偷來的酒,急忙奪回,兩三下全灌入口中。

他年紀尚輕,酒量好不到哪裏去,喝急了照樣嗆得一陣猛咳。

耳聽老?嬷嬷的屋子隐約有聲響,他慌忙抖開貂裘,将小丫頭一裹,半抱半拖将她強行拽到回廊拐角暗處。

所幸更深雪氣重,老?嬷嬷只靜聽一會兒,覺萬籁俱寂,重新躺下。

巧媛不勝酒力,暈乎乎地靠在宋思勉身上,全然忘了尊別之別;宋思勉久未獲溫暖,酒後渾渾噩噩,下意識探臂圈住這莽撞小妮子。

此前并?不熟悉的主仆二人,于大雪初停的寒夜,傻乎乎坐在空寂廊角,相互依偎。

無?關風月,唯剩孤獨之人在陰錯陽差下的慰籍。

被巧媛呆頭呆腦問及為何不回房睡,宋思勉笑意平添幾許落寞:“睡不着,煩。”

“哦。”巧媛昏昏沉沉應了一聲。

“你不問我為什麽?”

“哦,為什麽呀?”

“因為……今兒是?我孿生弟弟的忌日,且三弟給父王捎了信,說身在東海,無?動身回京過年的計劃。”

巧媛心下騰起的喜悅驅散酒勁,立時?從貂裘內抽身而退:“二公子離世多年,望您勿再憂傷。至于三公子不歸,難道……不值得高興?”

宋思勉睨了她一眼:“衆所周知?,這于我日後承襲爵位是?件好事,可?我心裏不好受。”

這回,巧媛主動問了“為什麽”。

她入王府時?,三公子已離京,雖聽過晉王厚此薄彼或兄弟相争的傳聞,卻不曾親眼目睹。

“我跟三弟的不親近,非出于不睦,而是?……外?公和舅舅授意。”

宋思勉懶懶靠向?廊柱,轉頭見巧媛紅撲撲的臉蛋冒着驚奇,他心頭堆疊多時?的煩思随酒意宣洩。

“我打小沒了娘,從沒見識過她的美麗、溫柔、高貴,待我記事時?,血脈相連的胞弟已夭折,繼母實則待我不薄。

“年幼時?的種種忘得差不多,可?我失足落水那一回倒有印象。我清楚記得,自?己很想摸一摸廣池裏游動的金色錦鯉,試圖搶在老?嬷嬷前沖去抓的興奮……

“那會兒,嬷嬷、乳母、丫鬟們紛紛跳入水中,偏偏沒一個會水,衹能陪我撲騰。是?王妃急匆匆奔來……我的記憶中還保留了她驚慌失措,把襁褓之中的三弟交至丫鬟手裏的一幕。

“她滑入水裏,撈起我又救了其他人。按理說,王妃之尊,完全無?須親自?下場,可?她沒有絲毫猶豫,奮不顧身……我小時?候不懂,長大才理解,此舉發?自?本能,善良的本能。”

巧媛亦曾聽聞此事,但在謝家人眼中,晉王妃救表少爺的善舉,純屬拉攏人心。他們更懷疑,全是?傅氏一手策劃。

宋思勉續道:“她雖出自?武林名門,本人卻不會武功,兼之産後虛弱,更因我染了風寒,這些年身子骨始終不見好,又為府上事務和三弟操勞。

“我縱明白來龍去脈,可?舅舅反複告誡我,別與他們母子過分親近。我只得仍遵照謝家人之意,表面客客氣氣,背地裏處處提防。八年了……大抵讓她寒心了吧?

“如今,她已離逝兩載有餘,我欠的一句道謝,永遠沒法出口,連替她看護三弟長大的機會也被剝奪了。偌大王府空蕩蕩的,上無?主母,下無?幼弟,父王和我空享這一府錦繡,心中難免遺憾。”

“大公子……”巧媛本頭昏腦脹,再聽他絮絮叨叨講了一通,更是?雲裏霧裏,詞不達意地勸解,“您別難過,王爺有姨娘陪着,您有小的陪着。”

宋思勉沒全醉,伸出指頭戳她腦門:“你這小丫頭!亂想什麽呢!”

“……?”

巧媛疑心自?己随時?随地睡着,趕緊趁未有失态之舉前哀求他回房。

搖搖晃晃,醉态可?掬。

宋思勉萦繞多時?的愁苦散了大半,加上耐不住寒冷,爽快離開。

巧媛目送他步向?卧房方向?,才跌跌撞撞返回後院居所,沒來得及褪下冬衣,徑直掀開被子,鑽入被窩。

入夢前,唇齒殘留的火辣辣提醒她,他們似乎……共飲過同一酒囊?

【二】

章和十一年,宋思勉結束皇子書院的課程,搬回晉王府長住。

豆蔻年華的巧媛出落得亭亭玉立,已從侍奉老?嬷嬷的使喚丫頭,提拔為世子院的主事丫鬟,負責掌管宋思勉的服飾、湯沐、巾栉、玩物等。

因四年前的雪夜小秘密,宋思勉待她或多或少添了幾絲信賴,私下偶爾賞點零嘴或玩物。

眼見主子日漸成長為英俊溫柔的少年郎,巧媛為他驕傲之餘,也會因他的喜而喜、憂而憂,蔓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天之驕子,來日沒準兒要?當儲君、登帝位。

卑賤如她,唯有悉心愛護他的每一件飾物,安守本分,等年紀到了,由謝姨娘安排出府嫁人。

對主子的小小念想,藏于內心深處,即使生根發?芽,亦見不得光亮。

初見和世子交好的林家千金,巧媛自?問出身相府,長居王府,絕非井底之蛙,仍被那嬌貴氣焰和奢華衣裙驚到。

林家千金小名阿微,年方十一,其父靖國公官至工部尚書,其母為棠族郡主。她身份尊貴,五官明麗,笑時?眉眼彎彎,跟在宋思勉身後,一口一句“思勉哥哥”,小嘴比蜜還甜。

有傳言道,兩家早有聯姻之意。

巧媛偷眼望向?與宋思勉并?行的小姑娘,幻想二人再過幾年的模樣,倒也覺得男才女貌、門當戶對。

當窺見自?家世子于牡丹園宴會上帶着阿微偷溜而出,她不動聲色尾随他們,穿行于亭臺樓閣間,滿心好奇、豔羨,又帶點渺茫期許。

宋思勉牽着阿微東轉西繞,抵達僻靜處,圍着一株枝桠稀疏的大樹轉了數圈,忽然雙雙消失樹後。

巧媛大奇,幾欲喊人,轉念覺不對勁,便蹑手蹑腳靠近,一探究竟。

離樹幹約丈許,她驚覺阿微嬌滴滴的軟嗓自?樹幹中傳來,因阻隔略顯含混。

“這就是?你說的神?樹?不就空心樹嘛!我從書上讀到過,老?樹心材漸死、腐爛,久而久之會造成樹幹中空,不常見,也沒多稀奇。”

“你有所不知?,太爺爺太奶奶年輕時?遇險,全靠躲在空心樹中避難,更因此結下良緣……”

“無?上皇和太皇太後福壽安康,怎可?能遇險避難?這牡丹園為皇家園林,何來的兇險?思勉哥哥盡信稀奇古怪的謠言!”阿微頓了頓,抱怨道,“又悶又髒,一點兒也不好玩!”

宋思勉溫言相勸:“來都來了,咱們許個心願,看能否獲得神?樹的祝福。”

阿微嬉笑道:“好啊!但願神?樹保佑我,長大後能像母親一樣美貌,筝能彈得像我爹一樣好。”

“命定之事,何須勞煩神?樹?”

“那你說一個聽聽。”

“我不求前程,只求神?樹為我賜良緣。”宋思勉語帶輕笑。

“為何?”

“前程得靠自?己掙,姻緣事不能光靠付出,還需契機和運氣。”

“所以,你的願望呢?”

“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是?許諾……”他清了清嗓子,語調鄭重,“神?樹見證,我宋思勉會等阿微長大,等她懂我的心,等她成為我的妻。不論發?生何事,我一定盡力保護她。”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阿微驚呆片晌:“你、你……你好壞!欺負人!我不跟你玩了!”

巧媛藏身假山一側,目視她彎腰從樹洞中鑽出,緋臉嬌俏,邊拍打衣裙上的碎屑,邊發?足狂奔,而宋思勉笑容滿臉,撒腿追出。

一顆心空蕩蕩的,難辨滋味。

關于空心樹,确有無?上皇夫婦天定奇緣一說。

哪怕猜出此樹非彼樹,天家小情侶仍樂此不疲地偷偷求個吉利。

外?人看來,宋思勉這位晉王世子俊雅不凡,才貌雙全,可?巧媛卻知?,他與四年前雪夜偷酒、獨自?懷念故人、戲弄丫鬟的小少年無?異。

看似玩鬧的剖白,是?情窦初開的他對青澀小姑娘耍的小心機,亦是?他以成年前遺留純真?許下的誠摯諾言。

當他們漸遠漸無?聲,巧媛緩步行至大樹之後,慢慢地,謹慎地鑽進樹內。

樹洞狹窄,樹壁凹凸不平。

她大致能猜到,方才那兩人跻身于此,挨得有多近。

擡手觸摸不該企及的所在,她嘴角揚起淺淡苦笑。

白首不離的天賜良緣,一世一雙人的美好約定,從來不屬于她這種卑賤丫頭。

她不敢奢求,只願他……真?心不被辜負,福澤得以延綿。

···

翌日,巧媛奉宋思勉之命,将廚娘新鮮做的百花糕送至衆賓客的住處。

此等小事,原無?需勞動她,但宋思勉故意遣她辦這點小差事,叮囑她務必送至阿微面前。明顯是?想借她的眼睛,留意林千金的情緒或言行。

巧媛先?把糕點送至謝、霍兩家的千金和公子的居所,最末才繞回林家客居小院。

臨近正午,繁花如胭脂飄染枝頭,篩落光影投落在小軒窗上,阿微正在小丫鬟的協助下慢悠悠梳妝。一襲淺緋色綢紗衣光華熠熠,清麗容色更顯可?人。

見巧媛提着剔紅食盒站在門外?,恭恭敬敬道明來意,阿微的丫鬟允準入內,示意她将東西放下。

恰逢木桌上擺滿了各式刺繡品,條案上鋪展珠飾和配件,巧媛一時?間不曉得該往哪兒擱。

阿微對鏡顧影,吩咐道:“笙茹,再添兩朵紅玉珠花。”

被喚作“笙茹”的小侍婢從攤滿長案的大批首飾中尋找相應之物,然則大大小小的飾品璀璨生輝,教人眼花缭亂,無?從下手。

巧媛眼尖,一眼瞥見翠玉、珍珠、金銀飾物中的紅玉小花,悄聲提示:“第三盒,第二對。”

笙茹猶自?迷茫。

巧媛暗把阿微當未來主母,心有親近讨好之意,幹脆騰出手,指了指該處,見對方沒反應過來,順帶幫忙拿起。

不料笙茹伸手相接,縮回時?沒拿穩,其中一朵鑲紅玉的鎏金梅花掉落,砸中一只油潤玉镯。

清脆磕碰聲驚得屋中人心惶惶。

笙茹先?是?驚恐萬狀,随即迅速收斂,改而怒瞪巧媛。

“誰要?你多手多腳動我家姑娘的東西?”

另一名小婢趕忙拾起珠花,檢查镯子,低呼:“這、這磕破了一個口子!”

巧媛暗怒:好心被當驢肝肺!明明是?你們眼瞎手笨,找不着又沒端好!

對上阿微轉頭時?的淡淡一瞥,她急忙解釋:“不是?小人之過……”

話未說完,笙茹揚手給了她一耳刮子:“輪到你說話了?”

巧媛生于謝相府,在宋思勉身邊呆了四年,作為王府侍婢,卻受比自?己小的公府丫鬟所辱,委屈憤怒到無?以複加。

可?當着林家千金之面,她不好發?作。

笙茹劈頭蓋臉一頓責罵:“你道自?己是?誰?區區別院廚房粗使,有什麽資格觸碰姑娘的珍愛之物?現下好了,賣掉十個你也補不回!”

言下之意,要?把所有過錯全推她身上。

巧媛氣得七竅生煙,更讓她憋屈的是?,在場旁觀者無?一人為她說半句公道話。

阿微接過玉镯,悶聲道:“林家雖不如王府,可?金銀珠寶倒不差這一件半件。你毀我镯子,一句道歉認錯的話也不肯說?仗着誰的威風呢?”

巧媛本想說自?己是?宋思勉的人,又怕波折再生,咬牙忍淚:“是?小的幫倒忙,懇請姑娘恕罪。”

阿微随手将紅玉珠花擱置一邊,另取了寶石金篦插至發?上,左右顧盼,方幽幽的道:“求我原諒的誠意呢?”

巧媛屈膝跪下,雙肩因屈辱而不住細顫。

阿微沒再搭理她,專心裝扮完畢,自?顧移步出房。笙茹緊随在後,留下餘人拾掇屋子。

跪倒在地的巧媛徹底被忽視。

“到外?頭跪着吧!等姑娘用過膳、心情好了,自?會饒你。”一年長婢子提了那剔紅食盒,将她驅逐至門外?。

巧媛氣極,以為順手幫個忙,誰知?人心難測,遭人反咬一口。

為顧全自?家世子和阿微的情誼,她不得不忍氣吞聲,獨自?跪在階前,忍受着前所未有的冤屈憤恨。

奈何小半個時?辰,壓根沒人理會她。

最終,林夫人路過,見她服飾非林家丫鬟,問明緣由,愠道:“阿微真?是?的!既是?無?心之失,林家人為客,豈可?反客為主,私自?處罰王府侍婢?”

巧媛總算獲準離開。

跨過客院門檻,徜徉在眼眶中的淚才傾瀉而下。

她怕人瞧見狼狽相,咽淚裝歡,沿院外?層疊花林,輾轉走向?偏僻處。

香氣四溢,侵吞她不甘的心。

怨那猶帶鄉音的鄉下丫頭笙茹,也怨是?非不分的林家千金,怨其配不上她家世子。

是?夜,赴宴歸來的宋思勉渾身酒氣,見巧媛默不作聲地為他卸衣,左臉微微鼓起,遂笑問:“半天沒了影?生氣了?”

“小的怎敢?”

“我聽到傳言,說你得罪阿微罰跪……她是?林家獨女,小性子嬌縱慣了,連我都得讓着她三分,你莫往心裏去。”

巧媛眸泛淚光,非為自?身抱屈,而是?為宋思勉:“您堂堂晉王世子,何必對她諸多顧忌……?”

“傻丫頭,你懂什麽呀!”宋思勉臉色酡紅,以兩指捏了捏她的鼻尖,“位卑者的低頭叫微賤,位尊者的低頭,叫寬容和謙讓!”

巧媛因他難得的觸碰而神?思翩飛,臉頰如被火舌舐過,粉唇翕動,久久說不出話。

宋思勉被她略帶腼腆的拘謹狀逗樂,趁她呆呆立在原地,抓起桌上酸梅饴往她嘴裏一塞。

“好啦!賞你顆饴子,別沖小爺哭喪着臉。”

這下猝不及防,酸味瞬間掠入她的唇齒。

須臾後,融彙成絲絲縷縷的甜意。

【三】

章和十三年,女大當嫁,在謝家當管事的父母開始替巧媛物色夫婿。

譬如,張家五郎雖無?家族醬醋坊的繼承權,但已能自?立門戶,做點小生意。

譬如,李家大郎雖有腿腳不便的老?母親,勝在家中有幾畝地。

譬如,賣豆腐的秦大娘家的兒子,是?個皮相相當好的年輕小夥,讀過點書,人又孝順……

巧媛每每休沐回家,耳朵幾乎聽出繭子。

出入王府相府,見慣優秀如宋思勉、霍書臨、謝家小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尋常男子再難入目,更何況她心有所屬,豈會随随便便嫁給歪瓜裂棗?

明知?好高骛遠的想法不對,可?她舍不得辭別守候了六載的主子。

哪怕深曉他的儲君之位呼聲甚高,遲遲不娶的原因只為等待林家千金及笄,她依舊癡心奢盼,能在他身邊多一天是?一天。

她能做的事不多,親手為他栉發?更衣,保管服飾玩物,搭上兩句無?關痛癢的玩笑話。

僅此而已,亦足矣。

夏末,雨聲淅淅瀝瀝,回蕩于侍婢居所。

巧媛今夜不當值,沐浴後本想好好睡上一覺,推窗驚覺雨夜冷涼,擔憂這天氣要?提前入秋。

她自?忖為宋思勉所備的床褥被衾足夠應付變天,但明日該添置的衣裳未必充足。因不放心傳話,她決意親去再三确認。

手撐油紙傘,踏着卵石小徑,她順着清靜小道返回世子院,依稀聽聞熟悉的喝斥之聲。

“都給爺滾出去!”

巧媛暗暗納罕:世子近日火氣不小……莫非樞密院有煩心事?

循聲而去,恰好撞見兩個小丫頭從浴室撤出,手裏抱着宋思勉白日所穿的衣物,見了她,面帶愧色。

“巧媛姐來得正好……勞煩你去勸一勸,哄一哄吧!”

巧媛低聲詢問,問不出緣由,立于虛掩木門之外?,軟言問:“您這回鬧的是?哪一出呢?”

宋思勉正自?窩火:“你一整日跑哪兒去了?”

“小的今日不當值。”她彎起唇角。

“那你這會兒來做什麽?”

“怕您受涼,多備點秋衣,”巧媛靜立良晌,溫聲道,“小的一介女流,不懂世子所思所想,想勸無?從勸。您若樂意說便說,要?是?什麽也不願說,便請閉上眼,安心歇一會兒,容小的給您按摩肩背、舒緩筋骨,可?好?”

水流聲中,宋思勉悶哼,以示默許。

巧媛推門撥簾,繞過半透紗屏步入,因門窗緊閉之故,氤氲水霧逼得她呼吸不暢。

浴池四邊淡鵝黃紗帳半垂,遮擋跳躍燭火。宋思勉束起長發?,赤着上身,仰頭靠在浴池邊緣的石雕側,長眸斜斜睨向?她時?,眼神?摻着微妙驚奇。

巧媛褪下披風,随意搭向?衣架,展露一身水紅色家常私服。

纖腰束素,青絲半挽,無?端增添麗色。

對上他的審視眸光,她窘然一笑:“來得倉促,請恕巧媛失儀之罪。”

扯過一根緞子襻脖,左右纏繞兩袖,她洗淨雙手,跪坐至他身後,用十指柔柔為他揉捏肩頸。

她往日沒少給他推拿,但多半在他看書間隙。

此刻肌膚觸碰,柔軟與堅韌相抵,異于往常的溫熱感火速流竄彼此周身。

宋思勉似有一瞬僵滞,肌肉緊繃,沉默許久,沒話找話:“你最近都把活兒交給旁人來做?想着偷懶?”

“婢子家中催歸,自?是?提前鍛煉手底下的人。”

“催歸?讓你回相府?”

巧媛垂目:“世子,我十五了……爹娘擔心我嫁不出去。”

“哦。”他若有所思。

“往後能陪您的日子……怕是?無?法長久,您不與小的說說煩心事?”

宋思勉寥落漸散,煩躁又起:“不還是?那樁破事!霍七!霍七那家夥!竟又跟小爺争!”

巧媛淺笑:“那便争呗!反正他又争不過您。”

“你!”宋思勉先?怒後怔。

“小的說的是?大實話,霍七公子雖好,相貌、才華、家世豈能與您比肩?”

她軟嗓柔如水,語氣篤定自?然,配合指腹逐漸加重的力度,無?形中傳遞了堅定信念。

宋思勉薄唇揚起淺弧,閉目感受她手掌揉移時?帶來的舒适,又似記起某事,嘆道:“可?恨!我都十九了!那小妮子尚在豆蔻之齡……連想想都成罪過。”

他沮喪地掬起清水,潑向?額頭,順便捂住了微紅的臉。

巧媛侍奉多年,眼看他從懵懂小少年成長為血氣方剛的青年,他偷偷藏匿的圖冊、秘密替換的被缛、難以啓齒的異念……瞞得過旁人,卻瞞不了她。

此際的眉眼情态、舉手投足洩漏不可?言說的羞惱愧疚,顯然不僅僅源于他暗地裏肖想過的阿微,還有和她孤男寡女共處浴室、肢體接觸所滋長的綢缪感。

巧媛忐忑難安的同時?,亦朦胧兼雜幾分得意,假裝沒覺察他的反應,繼續掐捏他後頸。

“世子何必自?責?兩家交好,聯姻是?早晚的事……提前訂下亦無?不妥。”

她無?聲無?息向?他挨近,手臂下探,沿他頸椎向?脊梁寸寸挪移,誘發?他呼吸略促。

“我指的不是?名分!她再愛妝扮,再故作老?成,內裏是?大孩子……按理說,我衹能以兄長身份陪她,不該存有雜念,可?我止不住……”

“止不住?……什麽?”

巧媛明知?故問,鬧得他越往下想,臉色越發?潮紅。

“不許問!”他惱羞成怒,矮身掙開她的手,整個身子沉進水中。

巧媛笑了:“瞧您這樣子,竟像害羞了?”

“誰害羞?胡說八道的丫頭!”宋思勉怒而朝她潑水,濺得她前襟和裙擺濕了一大片。

巧媛邊擦拭邊啐道:“世子真?夠幼稚!”

“還敢說我幼稚?”

他再度沖她撥起水花,她撿起盆裏的水瓢抵擋,無?意間甩出半飙清水。

“壞心眼的家夥!敢用涼水潑小爺?看小爺如何收拾你!”

宋思勉玩心頓起,借機探臂拽她。

巧媛嬉笑躲開,未料腳踝一緊,受強大力量猛然拉扯,立足不穩,落入浴池。

她慌張失措,胡亂掙紮,不慎喝了口水,揪住漂浮在水下的薄紗,攀至宋思勉臂膀,才勉為其難站直。

濕透的薄裳粘附于玲珑有致的線條,雪膩膚質若隐若現;襻脖将袖子高高挽起,勻稱藕臂瑩潤如玉。

指甲摳在他結實的肩頭,微帶顫意;濕答答的睫毛傾垂,恐慌中難掩嬌羞。

宋思勉的呼吸陡然渾濁。

巧媛對上他複雜難言的目光,輕聲嗫嚅:“您要?如何收拾小的?”

相伴六年,青春年少的他們再怎麽調侃、追逐、打鬧,終因尊卑而有度。

宋思勉原是?想捉弄她一番,可?把人拖下水後,他身上唯一遮羞的薄紗遭她扯去,氣息交纏,軀體相貼……被捉弄的人,仿佛是?他。

她今夜裝束與平日侍婢服飾差別極大,嬌滴滴俏生生,予他陌生感。

娟秀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因水滴沾染而蒙了不曾有過的纖柔。

意态如顫顫嬌花,驅使他展臂勾住不盈一握的楚腰。

巧媛趁勢倚在他懷裏,壯着膽子環住他寸縷未覆的身軀,手指輕摩,所過之處挑起難滅之火。

近兩年,她不止一次偷閱過他藏于褥子底下的小圖冊,知?曉夜裏讓他煩悶躁動的是?什麽……

他的阿微還小,可?她……已不是?小孩子。

昔時?,她混于衆侍婢當中,他未必有閑暇多瞧上幾眼。

今晚不一般,很不一般。

宋思勉怔忪半晌,倒吸了一口氣,似在竭力隐忍體內的叫嚣,又似舍不得将柔順的懷中人推開。

“你,真?的……不願留在晉王府或謝家?”

巧媛從他手上愈加箍緊的力度,品味出不舍之情。

她瑟瑟仰首,附在他耳邊低語:“我是?您的人,這事……您說了算。”

柔唇與耳垂相貼,輕張微合間,足以掀翻他所有的克制。

宋思勉忍無?可?忍,掬起一瓢水,潑熄窗前半數燭火。

幽暗頃刻間圍攏而來,巧媛被一道猛且急的力量扳轉,不等她驚呼出聲,人已遭他抵在池邊。

石壁微涼,水溫與體溫則令人沸騰。

裂帛聲起,他探尋秘境,輕撚柔軟雪團,幾番稚拙摩弄後,狼身微沉,忘情撻伐。

巧媛淚水漣漣,忍耐不适,雙手用力撐在浴池邊緣,承受他興致愈濃的馳騁。

她是?他的人,自?始至終都是?。

···

有了那層融為一體的關系,巧媛徹底放棄出府嫁人之念,搬至宋思勉的外?間,以通房身份名正言順照顧他的起居,解決他所需。

宋思勉正值少年與青年之間,食髓知?味,難止難歇。

巧媛清楚知?悉,得他垂憐或眷顧,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所致,她不可?有任何奢望。

世子夫人的位置,只為林家阿微保留。

阿微有着矚目家世,傾城之色,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筝,對衣着妝扮最為在行,豔而不俗,媚而不妖,連同謝家姐妹在內的貴女無?不暗中模仿。

随年齡增長,蠻橫的千金脾氣在宋思勉前面變成了撒嬌,更勾惹他心緒浮動。

巧媛從他熄滅燈火、愛從後入港、不得與他交談等細節可?辨,她不僅充當洩火工具,還擔任某人的替身。

他心裏愛着一人,身體依戀的則是?她。

勤奮耕耘所賦予的熱烈,與每月飲用的湯藥相抵,甜與苦,衹有她知?曉。

她生來卑微,逆來順受,對際遇心懷感恩。

此後三年,二人時?常同床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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