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2)

枕,相互慰籍,無?話不談。

一場绮麗至極的缱绻後,宋思勉從背後擁住她,啞聲道:“阿微私底下告訴我,她沒把她那棠族表哥和霍七放心上,心裏的人是?我……來年大局定下,我很快便能娶她為妻。”

巧媛如鲠在喉,勉強擠出一聲“恭喜”。

這份借來的溫存,終歸要?還回去了?

宋思勉以汗濕的下颌輕抵她的頸窩,細嗅她的馨香:“如若來日阿微同意,我便納你為妾……等有了嫡長子後,你再給我生兩個小娃娃吧!”

巧媛好不容易平複的心潮又複澎湃,她轉過頭,試着給他一吻,他卻扭頭避開,松了雙臂。

“睡吧。”他背轉身,将她晾在一旁。

他那好看的雙唇,終究容不得她觸碰。

一如他藏于心的脈脈溫情,從不屬于她。

【四】

章和十六年秋,巧媛如常在晉王府協助謝姨娘處理事務,驚聞世子出事,她有一剎那天旋地轉,靈魂如被剝離。

咬住下唇,趔趔趄趄往外?跑,她目睹宋思勉躺卧在擔架之上,面色如紙,膝下血肉模糊、腿骨錯位,慘不忍睹。

細問方知?,他為博心上人一笑,不惜親自?下場,與霍七公子、劉侍郎比試,攀爬至崖邊大樹上,采摘珍稀的沐星花,誤踩中斷枝,摔落數丈高的山崖……

她的心也如跌墜懸崖,摔了個粉碎。

接連七八天,高燒不退的宋思勉數次痛醒了又昏過去,迷糊時?常念着林千金的小名。

“阿微……”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始終未露面。

太醫輪番診治,認定他受了嚴重感染,如不鋸掉膝蓋往下的部分,只怕性命難保。

宋思勉無?助、怨憤、狂怒,摔掉了能摔的一切,痛罵每一個出現在他面前仆人,驅逐所有規勸他的醫者。

曾無?比尊貴的王府世子、未來儲君的頭號人選,褪盡了昔日的溫文爾雅、沉穩圓融,變得面目猙獰,性情乖張,宛若從地獄來的惡煞。

巧媛幾近寸步不離守着他,趕不走、罵不走、打不走,無?時?無?刻以溫和勸撫遮掩淚光。

衆生皆苦,神?佛大抵無?暇顧念她這一卑賤侍婢的乞禱。

相比起到佛寺求神?拜,去小祠堂跪請祖先?庇佑,她寧願用她的綿薄之力,盡可?能予他多一點支持。

天塌了下來。

但她,必須為他咬緊牙關,撐住。

接連數個秋雨綿綿的暗夜,宋思勉噩夢驚醒後,首先?入目的皆是?她憔悴的容顏。

倔強如他,最終忍不住把臉埋在她懷內,啜泣如孩子:“要?是?沒了腿,我什麽都沒了!成廢人了!”

“可?您至少……能保住性命。”

“上失父母,下失弟友,無?自?由,無?尊嚴,無?妻無?子嗣……還得受這錐心刺骨之痛,活着的意義在何處?”

巧媛以指作梳為他理順長發?,哽咽道:“小的不懂大道理,也不理解風骨和堅持,只覺……若連死都不怕,為何要?畏懼失去雙腿?”

宋思勉擡頭,雙目赤紅如滴血,面容扭曲可?怖:“這樣的活路,算什麽‘路’!無?足之人,以何為道?”

巧媛低頭,以唇覆向?他緊擰的眉心:“小的說服不了世子,只會尊重主子的決定。您且放心,若您舍棄雙腿,我便充當您的腿;若您舍棄的是?性命,我亦願舍命随您而去。有巧媛陪着,您絕不孤獨。”

如他借酒消愁的那個雪夜,她也憨憨地說過類似的言辭。

情不知?所起,回首方覺已深重。

宋思勉怔然出神?,卷縮在她臂內,合上了雙眼。

天地之大,他無?路可?走,她的懷抱是?僅有的栖身之地。

···

下決心求活的宋思勉選擇截肢保命,但即便有麻沸散等藥物緩解,他依然疼痛得咬開了嘴裏的木塞。

痛在他身,疼在她心。

更令她悲憤難耐的是?,過後好長一段時?日,宋思勉陷入了魔怔,時?常目露兇光,亂蹬兩截斷腿,不停厲聲呼喊,盡是?殺人、踢人的暴戾之言。

世子院的仆役如置身火宅煉獄。

短短半月,晉王頭發?白了一半,再無?往時?的意氣風發?。

唯巧媛知?曉,自?家世子午夜夢回,偶爾還會喚着那人的名字。

他既盼着見阿微,想從心上人處尋求安慰,又不情願對方目睹他最不堪的一面。

巧媛一次次為他拭去額角汗水和眼角淚印,百思不解,那忘恩負義的小女子憑什麽緊緊拿捏他的心。

毫無?疑問,她更恨阿微了,恨不得将其煎皮拆骨。

于是?,有關“世子想将林千金殺之而後快”的言論,很快散布在京城內。

她不希望阿微親來拜訪,最好這輩子也別出現在他面前。

搞不清是?有心或是?巧合,靖國公遭人彈劾,揭發?出一連串的罪行,锒铛入獄,家人離散。

與此同時?,離家十年的晉王府三公子,首次從海外?回京。

巧媛心情忽起忽落,不是?滋味。

——林千金跌落谷底,算是?得了報應;但三公子此時?歸來,意欲何為,路人皆知?。

假若他活成粗野愚笨的下鄉愣小子倒還好,偏生此人受教于七十二島領主,武藝超群,醫術精湛,更和無?上皇、太皇太後相伴數載……不但相貌風姿更勝宋思勉一籌,更具才情傲氣。

巧媛拜見過三公子後,滿心替宋思勉難受。

幸好,經過兩月調養,宋思勉患處逐漸痊愈,見神?采奕奕的幼弟回府,自?身也日益恢複王府世子應有的儀姿。

壓力和動力本就是?一回事。

巧媛固然為主子的振作而高興,不料他病痛減輕,首次離開王府,只為入宮求一道聖谕,将落難的林千金接回王府。

外?界謠傳,此舉為報斷腿之仇,但巧媛心知?肚明,所謂的“仇恨怨惡”,源于她的誇大其詞。

盡管宋思勉心中的兄妹情誼、男女之愛因傷病消磨而毀了大半,只要?尚存一小簇火苗,絕境中的阿微仍可?借此死灰複燃。

嫉恨、惱火、不平充斥了巧媛的心神?。

她與阿微接觸過數回,大致了解其為人和心性——對宋思勉的情未必是?假,卻附着了太多的虛榮。

如今走投無?路,想必會以謊言蒙蔽世子。

怒氣與醋意使巧媛丢掉一貫以來的冷靜,她幹了件蠢事,動員世子院的侍婢,趁宋思勉服過安睡藥物後,将初入王府的林千金主仆教訓一通。

林千金畏水一事,她略有耳聞,随便找個理由懲戒,一是?報舊日之怨,二是?讓其規矩些。

六年前被笙茹冤枉、扇耳光的仇,跪在石階前無?人問津的苦悶之氣,險些消解……若非三公子突然現身,出言幹預。

冷清持重的三公子也和另外?幾位貴公子那樣,因阿微而鬼迷心竅,不光當衆替她解圍,更屢次三番公然挑釁父兄。

宋思勉因自?慚形穢、對弟弟懷有歉疚,而适當作出讓步。直到重回西郊別院,林千金失足落水,為三公子所救,他積壓多時?的怨氣終于爆發?,将晉王、三公子、阿微、霍七公子、謝幼清等人全數罵了個狗血淋頭。

最令人驚奇的一幕,莫過于在宋思勉怒火攻心那一刻,林家千金一洗跋扈嬌縱,語重心長相勸,在他氣喘籲籲時?聽聲號脈辨症,使得無?從靠近的府醫能準确備藥。

衆目睽睽下,林千金以發?簪為宋思勉按壓太陰肺經穴,及時?緩解哮喘之症;其後大度地原諒他夜間下令剝衣的唐突,坦言病後失了記憶,更向?巧媛授予有助下肢活血的按摩手法。

那日,巧媛傻傻坐在牡丹園的一座小亭內,看她最嫉怨的女子逐一示範,心頭百感交錯。

失憶的林千金少了平素的嚣張任性,溫柔仁慈得如脫胎換骨,大有與她和平共處之勢。

到底是?幸或不幸?

此後,三公子忙于公務,宋思勉在林千金陪伴下情緒穩定了不少。

但多方拉鋸的局面,卻是?在宋思勉夜闖聽荷院後昏迷、翌日被林千金逼着照鏡子、和三公子密談後,才得到确切的扭轉。

宋思勉頹然若失,神?魂颠倒,不言不語了好幾日,任憑弟弟和意中人出雙入對,愈發?親密。

巧媛哄過,勸過,出盡渾身解數逗他、引他,不得其意。

又過了十餘日,宋思勉重拾精神?,以琴曲樂韻排解苦悶,以宴請賓客轉移精力,獨獨對朝思暮想的女子避而不見。

外?加性格活潑的傅家表姑娘悉心照料,他從傷後暴戾狂躁的怪人,恢複為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至于夜夢驚醒時?的不安與焦灼,又另當別論。

···

夏去秋來,林千金随傅家表姑娘去三公子私宅小住,宋思勉難得送至府外?,當衆對她道了句謝。

巧媛凝視那一臉茫然的姑娘,再一次嗅出非同尋常的意味——那人真?的變了太多,太多。

她早該有所覺察的,從對方被摁入水裏的從容不迫,到宴上高歌,再到拒絕彈筝、改學醫術……記憶或許會失去,但連人的本心、技藝也大改,未免說不過去。

那晚,宋思勉對月撫琴,紛纭如山泉奔流,渙散如沼澤漫衍,萬千氣象,或明盛,或繁細。

巧媛不會彈奏,聽久了,從中品味到疏闊之貌,忍不住淚目。

他走出來了,真?真?正正走出那片陰霾。

趁着他記錄譜子的空隙,巧媛為他加披外?裳。四目相對,他沖她淡淡一笑,非強顏歡笑,非故作堅強。

“世子爺……”巧媛一愣,主動握住他手,方覺自?己的手更冷。

讪讪一縮,豈料他反手拉着她,皺眉問:“衣裳穿太少?”

她鼻翼發?酸,兩行清淚滑過臉頰,滴落彼此手背上。

宋思勉眼裏掠過關切:“好端端的怎地哭了?”

巧媛垂下眉眼,轉移話題:“夜深風寒,要?不……回房再寫?”

宋思勉狐惑颔首,任由她把木輪椅推回卧室。

餘人備好洗漱用具、寝衣等必需平後,識趣退至門外?。

衆所周知?,世子不喜其他人看到殘肢,是?以只讓巧媛一人貼身服侍。

當巧媛如常為他栉發?更衣、挪至床榻躺好、福身告退時?,他悄然攥住她一截袖子,輕問:“到底怎麽了?”

“嗯?”巧媛忙碌完畢,早将适才之事抛至九霄雲外?。

“你一向?不愛哭,這回受什麽委屈了?”

“沒、沒有。”巧媛怔然。

她已忘了,多久沒得到過他的關心。想來,他走出自?顧不暇的困境,總算分出一丁點精力去顧及他人感受?

宋思勉清澄長眸于燭火柔光下流淌着柔暖,良久,他低聲道:“委屈你的,大概只剩我了。”

“您說的什麽話?”她為他掖好被子,柔聲哄道,“少思少慮,多睡多養,傅四姑娘反複叮囑過您的。”

話畢,她猛地想起一事。

林千金和傅家表姑娘均不在府上,世子是?否會覺寂寞,以致想找人說說話?

據她所知?,晉王對亡妻的侄女鐘愛有加,說不定……有納為長媳之意?世子放下思慕多年的女子,該不會與之有關吧?

發?覺她神?色變幻,宋思勉松開衣袖,改為勾住她的小指。

這一微小動作教巧媛心軟如雲團:“您若不棄,小的留下陪您?”

他勾了勾唇,向?內挪了尺許。

巧媛回身掩上房門,滅了燭火,乖乖躺至他身側。

自?那樁意外?發?生後,他體弱多病,一再拒絕與她親近。為了避免被她撩得狂躁,極少允準她同眠,即使需要?纾解,亦會采取其他法子。

歸根結底,他好面子,怕面對雄風不及當初之局面。

像今夜平靜并?躺在床、有一句沒一句閑扯的時?光,仿如隔世。

巧媛道出長久以來的疑問,委婉說出對林千金前後變化太差的詫異,旁敲側擊問及他緣何甘願把心上人拱手讓給弟弟。

宋思勉拒絕回答:“這問題,不許再問。”

“是?因為……她根本不是?阿微,對嗎?”巧媛不死心。

“你、你聽誰說的?”他很是?震悚,驀地轉身面朝她。

“我猜的。”

她雖知?不配,內心卻将阿微放在情敵位置上,自?然觀察入微。

曾無?數次起意,終究沒敢往“調包”的彌天大謊處推測。對應晉王府兩兄弟、傅四姑娘的奇詭态度,她才品察端倪。

宋思勉緘默少頃,幽然嘆息:“此事,你切莫外?傳,她确非阿微,只是?容貌相似,剛好沒了記憶。”

巧媛心下惶然:“那您避開她,是?為等阿微?還是?……”

——還是?不小心愛上了代替者?

宋思勉沒回答。

巧媛深深吸氣,探臂輕擁他:“依我看,她和三公子走得很近,但也沒确切定下來,您既有心,何不忘了從前那位,将錯就錯?她柔善溫和,與您也談得來,巧媛定會成全和祝福。”

“我……”

“我冒犯過她,如她不容于我,等您成親了,我……我回謝家便是?。”

巧媛語帶哽噎,字字句句,既有難舍難離,亦帶決絕心酸。

“少胡思亂想。”

黑暗中,他俯首而近,笨拙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印。

巧媛懵了。

并?非因為他的否認,而是?他突如其來的吻,輕且柔,快且淺,害得她懷疑自?己産生了幻覺。

“您剛才……?”

“睡吧睡吧。”他別過臉,竟不打算認賬。

巧媛呆然失神?,那些等待過、期盼過、遺憾過的怨念淡去,從天而降的驚喜令她無?所适從,禁不住抽噎。

宋思勉轉向?她,尴尬中帶點憋屈:“嫌棄我了?”

她把臉貼在他頰畔,戰栗雙手緊擁他。

世間萬物已成虛無?,唯獨他消瘦的身軀予她真?實感。

宋思勉遲疑片霎,回抱她,悄聲解釋:“我承認,我迷惘過,畢竟那姑娘……有着和阿微如出一轍的容顏。曾恨三弟橫插一腳,而今知?他們青梅竹馬,将心比心,我不欲摻合。”

巧媛本想多問,又怕勾惹他更多念想,索性閉口不談。

宋思勉又道:“你承諾會陪着我,今兒為何說‘回謝家’?”

巧媛本想用“一時?失言”搪塞,又覺不合适,正自?躊躇,他的唇再次覆下來。

他從來沒吻過誰。

相比起已熟稔的雨雲事,他的吻非常生澀;同樣地,和他糾合過千百回的她,亦緊張得不知?所措。

相互以用唇描摹着唇,順着彼此唇線貼合,或用力摩擦,或胡亂撕啃。

分不清是?誰先?試探地伸了伸舌尖,将隔簾觀花轉變為淺嘗慢品,以極致誘惑引出深處久埋的躁熱。

粘纏的唇瓣分開,他略微喘氣:“以前需要?你又刻意冷落你,是?為自?欺欺人,怕陷得太深,負了阿微;現今,如還裝作視而不見,則是?對你的不公……”

巧媛淚水傾瀉,濕了枕頭,卻聽他沉嗓帶啞,“巧媛,為我生個元子吧!”

她欲言又止,纖指則顫抖着,扯開他寝衣上的系帶。

初秋靜夜,久違的魚水之歡與過往截然不同。因宋思勉多有不便,巧媛需加以遷就,乃至主歡。

待激狂放縱的殘息散于賬內,二人無?罅隙地相依入夢。

生平頭一回,如此酣暢,如此疲倦,如此餍足。

【五】

歷劫後對阿微失望透頂的宋思勉,重新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包括憂心忡忡的老?父、外?冷內暖的三弟、默默守候的枕邊人。

也許因大半年沒喝藥之故,巧媛沒兩月便懷上了。

宋思勉聞訊後喜出望外?,微笑着輕撫她平坦的小腹:“我該娶你為妻。”

“您貴為世子,注定承襲爵位。小的出身擺在那兒……如何能當王府主母?請別讓王爺為難。”

巧媛對名份從無?奢念,惟願和他相持相伴。

退一萬步,就算無?身份相當的貴女肯嫁給他,她也能效仿謝姨娘,代王妃操持府中要?務。

幼時?因醉意信口雌黃的那句“王爺有姨娘陪着,您有小的陪着”,竟一語成谶。

差別在于,謝姨娘與晉王有名無?實,她和宋思勉終成身心合一的伴侶。

因靖國公一案平反,三公子心急火燎娶“林千金”為妻,晉王府上下忙着籌備婚事,世子納妾之禮節諸事從簡。

宋思勉對此懷藏歉疚,但沒過多久,讓他更歉疚的事發?生了。

——換了名字和身份的阿微,以他早年在牡丹園空心樹內許下的諾言相挾。

巧媛的心如緩緩下沉至冰湖深淵,惡寒陣陣。

某些人天生成為衆人中心,凡事總有人圍繞着團團轉,習慣受人追捧後,即便到了絕路,仍會拚死争奪一線希望。

巧媛隔着屏風,都能聽出宋思勉的為難。

他甚至道出一句,“可?是?,我有巧媛了”。

至此,巧媛确信,她在世子心目中,已超越了傾慕日久的阿微。

她有何可?求?

阿微給宋思勉兩個選擇,一是?娶她,二是?另找可?靠之人娶她。

幾番思量,宋思勉答應娶她為妻。

巧媛唇畔漾起一抹苦笑,兜兜轉轉,借來的終歸要?還回去……幸而,她絕非一無?所有,腹中孩兒連接了她和他。

從北山回城的路上,馬車之內,巧媛如舊扶着宋思勉,卻比來時?路還要?沉默。

宋思勉愁眉不展,幾度欲語未啓齒,最後溫聲道:“答應我,少胡思胡量。”

巧媛輕輕靠在他肩上:“我懂。”

千言萬語,化作兩句平淡無?奇之詞。

他有身為男子漢大丈夫的難處,她也有作為伴侶的理解和包容。

況且,她沒有鬧情緒的資格。

晉王府世子的婚宴自?是?盛大而隆重,身懷六甲的巧媛再累再苦,依然積極協助謝姨娘籌辦各類事項。

她做好了準備,與未來世子夫人和平共處。

阿微今非昔比,過去的專橫飛揚也好,頤指氣使也罷,多多少少會收斂些吧?

在此期間,宋思勉如往常一樣,搜集古琴,搜編琴譜,以琴會友,看不出有多興高采烈。

此外?,他還下令整修母親謝氏生前所流連的庭院,重金修繕,添置最貴重奢華的家具,到攢繡齋訂做新衣、配備華美首飾及各式生活必備用具。

巧媛對這事只字不提。

無?論如何,改名“林媚兮”、以靖國公族親身份嫁入王府的阿微,理當一如既往被人捧在手心。

···

成婚當日,宋思勉省去大多數禮節,只保留迎客、拜堂、宴賀等程序,又宣稱疲乏,将近一半時?間躲在內堂。

巧媛借機歇息,惜取獨占他的時?光;又因實在困頓,只給他備了點滋補頓湯,未出席夜間飲宴。

酉時?剛過,她換下錦繡華服,依靠在暖榻上,傾聽遠處飄渺宴樂聲,随手翻閱一冊古籍手抄本。字句艱澀難懂,外?加心緒不寧,胎動頻繁,她半天也沒看進去幾句。

無?意間瞥到一句,教她倏然心驚。

——大家婢為夫人,雖處其位,而舉止羞澀,終不似真?。

仔細再讀,才知?是?對某位前人的書法評價。

坐立難安,料想宋思勉宴會結束後将直接去新房完成三禮,和阿微同度良霄,一手管教的侍婢必定會服侍周到,她大可?少操一夜的心,和腹中胎兒享受寧靜和暖的春夜。

念及此處,她挺着肚子,洗漱一番,早早躺至床榻。

吵鬧聲加上心浮氣躁,讓人輾轉難眠,直至笙歌漸散,她才迷迷糊糊入睡。

夢裏有她想像的山岳湖海、草木鳥獸,有他和孩子們。他坐在木輪椅上,邊撫琴邊笑看子女追逐奔跑,玉容彌漫前所未見的祥和美滿。

夢境的華麗甜美使她沉溺迷醉,以至于隐約聽見房內聲響時?,她只悠悠翻了個身。

待察覺有人靠近,她立時?護住小腹,警惕睜目。

孤燈下,宋思勉穿一身大紅中衣,以手撐床,徐徐坐到她身側。兩名丫鬟将木輪椅推至床尾方向?,躬身退下。

巧媛愣了斯須,驚問:“您怎麽回來了?”

“我的房間,我不能回?”宋思勉抿唇輕笑,慢吞吞鑽進被窩。

“這……”巧媛探頭,不見他的新娘子,狐疑相詢,“您與少夫人鬧別扭了?”

宋思勉有須臾默然,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言語間隐含唏噓之意。

“我确曾答應娶她為妻,盡力保護她,然則她棄我而去、以他人作替,事後又想坐享漁人之利……我豈會與她再續前緣?她要?這世子夫人之位,我給她便是?。”

巧媛睡夢方醒,略有些糊塗:“您的意思是?……?”

“都說‘一孕傻三年’,果真?沒錯!”宋思勉輕捏她鼻尖,“當初她提要?求時?,你也聽到的。我上哪兒去給她尋如意郎君?丢給誰不燙手?目下娶回府上,圈養而供,總好過她頂着我弟妹的臉到處招搖啊!”

巧媛恍然大悟,嘴上嘟囔:“那您何不早與我說明白?”

“呦!”宋思勉莫名樂呵,“看來是?醋着的,爺還道你興致勃勃張羅婚事,急着把爺送到別人床榻上呢!”

“我哪有!不就想讓您的婚宴體面些麽!”

“也就體面這一回。我已明言,她只需在院裏呆着,不必外?出,衣食無?憂,富貴盡享。”

“這也算……求仁得仁。”

巧媛熟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去年飽受傷病折磨時?,亦未真?為難過“阿微”,何況現今的他已然平複,依着兩家情面和自?幼相熟的情分,更不會待薄。

此前瞞人耳目,定是?怕走漏風聲。

宋思勉星眸流轉懇切光華:“姨娘年紀大了,‘世子夫人’連擺設都談不上,三弟妹不常在京城……府上事務繁重,有勞你多費點心。”

“妾雖愚笨,自?當傾盡全力。”

宋思勉伸臂摟住她,哼笑道:“事先?聲明,你不能光顧着府中事,而忽略房中事。”

巧媛與他相貼,已感覺勃發?之象,燒着臉輕啐:“妾有孕在身,顧不了這麽多。”

“說得像你孕後就沒‘顧’過似的。爺躺好了,你上來,悠着點……”

“不要?,”她羞憤轉向?內側,面朝牆壁,“我睡了。”

“良辰吉日,春宵一刻,你是?不是?該給爺補償點什麽?”他薄唇帶着淡薄酒氣,熨上她耳根。

她半張臉麻麻的,企圖分散他注意力:“您餓不?我去讓人備點清粥?”

“這時?候喝什麽粥?有你就夠了。”他手已開始四處作亂。

——有你,就夠了。

等待多年,辛勞多年,等到這一句,值了。

前路再多的崎岖險阻,有彼此相互扶持關愛,足可?直面風霜雨雪。

宋思勉未理會她的靜默,大手滑過隆起腹部時?,正好小寶寶在肚皮下翻了個身,他柔柔撫慰:“乖啊!爹輕輕的……”

巧媛忍俊不禁,由着他在背後胡作非為。

一夜魂亂,缱绻難分,翻來覆去,綢缪進退,樂此不疲,歡喜無?盡。

狂潮退去,火熱之軀轉而相擁,巧媛倦極,無?心理會褥子上的一團狼藉。

宋思勉反倒耐着性子,以帕子替她清理,并?拿起枕下木梳,細細為她梳好蓬亂長發?,忽而感嘆:“恐怕從今往後,我宋思勉将被扣上‘欺妻寵妾’的惡名了。”

巧媛慵懶鳳眸彎起笑弧,想起适才書冊的比喻,不禁莞爾。

在她眼裏,婢為夫人,處其位,謀其事,盡其責,假以時?日,終可?成真?。

作者有話要說:

【五更合一,補充正文的支線,也可當作獨立故事來看。】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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