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三(上)
#84
【一】
章和十九年,盛夏,城南各處陸陸續續燃起燈火,唯蕭宅內外被黑暗籠罩。
此宅位于顯貴之家聚集地,廣廈鱗次栉比,但這?一家平日?裏不見主人出入,連偶爾來?去的仆役也無。
蕭一鳴躬身伏在牆外靜聽少頃,無聲?無息翻牆而?入。
細察庭院中隐約傳來?輕微呼吸聲?,他凝神?戒備,右手?下意識摸向腰側刀柄。
待覺有人堂而?皇之坐在石亭內,且風裏摻雜食物香氣,他大致猜出是熟人,乍驚乍喜。
“誰?”
亭中人迤迤然站起,輕笑:“回自?己的宅子,犯得着這?般鬼鬼祟祟?”
蕭一鳴隐隐帶點失望:“怎麽是你?”
“聽哥哥這?口氣,不光不歡迎小弟,還期待是旁人?”
來?者二十上下,濃眉大眼,正是四弟蕭一哲。
“少胡說!來?我這?兒做什麽?”蕭一鳴頰邊微燙,所?幸昏暗中無人能?窺見。
“當然是……趁你生辰,跑腿、傳話,順帶敘敘舊啊!”蕭一哲取了火摺子,點燃燭火。
果不其然,石桌上放置了兩個竹制的食盒,及一壇子酒。
“喏,娘給你做的,”他邊揭開食盒蓋子,邊埋怨道,“咱們家四代密衛,獨獨你一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是公務繁忙,還是躲爹娘的催婚?”
蕭一鳴時年二十八,家中排行老大,弟弟妹妹個個已婚育數載,唯獨他一人遲遲沒敲定,每逢佳節,必被催促。
因而?由內廷調職至密衛這?十四個月以來?,他投身于公務,幾乎無歇息之日?,一為建功,二為“避難”。
此番被弟弟逮住,他悶聲?不響,自?顧大剌剌坐下開動。
“月底祖母大壽,”蕭一哲給他倒了杯酒,滿臉無奈,“她?老人家說了,你若不給她?定個孫媳婦人選,就別回蕭府赴壽宴。”
“正好,我有要務在身,未必趕得及。”
蕭一鳴夾起一塊糟脆筋,咀嚼間話音含混不清。
食盒內為諸色姜豉、鮮鵝鲊、紫魚螟晡絲等涼菜,聞着不覺香,配以成年佳釀,別具一番風味。
蕭一哲半眯眼,狐惑打量大快朵頤的兄長:“娘挑的那幾家姑娘,你一個也沒相中?”
“這?話是你替長輩問的,抑或純屬好奇?”
“兩者答案有差別?”
“若長輩問的,你便回答,哥哥忙得很,沒工夫打聽、核實。”
“這?不……不都給你‘打聽’‘核實’好了麽?我早聽膩了李家姑娘如何賢良淑德、孫家四姑娘如何文武兼修、霍家六姑娘進了大理寺立下多少功勞……”蕭一哲不解,壓低嗓音問,“那若是做弟弟的好奇相詢,你又如何作答?”
蕭一鳴尋思片晌,怒目瞪視:“你問這?破事做什麽?”
“哎呀我是真好奇!哥哥總不會……如傳聞所?言,對?姑娘沒興趣吧?”
“閉嘴!”
蕭一鳴反手?夾了顆酒燒香螺,整個塞入弟弟嘴裏,忽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嗯……晉王府三公子成婚喜宴上,某個俏皮的姑娘曾夾了顆肉丸,以迅雷之勢堵住了他的嘴。
當時,那姑娘還說,“你!只許跟我喝酒!不許和我說話!”
他那時遭她?當衆投喂,急巴巴亂嚼了兩下便将肉丸吞咽,時隔一年有餘,如今怎麽都想不起那丸子究竟是何滋味……
她?豪邁舉酒而?飲、意氣飛揚的場面,猶在目前。
蕭一哲吐出香螺,食之嫌惡,棄之可惜,正自?躊躇,見兄長時而?竊笑,時而?向往,遂哼哼笑:“有!古!怪!”
蕭一鳴回神?,低頭猛吃,并不理會他的揶揄。
“我倒想起……有傳聞說你和晉王府的表姑娘走得相當近……”
蕭一哲話未說完,某人一口氣沒上來?,未下咽的酒猛地回嗆,如在吼底燃了團火焰,生燒得他頭腦發熱。
“瞧你這?心虛的反應!”當弟弟立馬揪住不放,“可惜呀!我那陣子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京也得陪媳婦和娃兒,沒閑情逸致窺探你的隐私……”
“那你眼下還有閑情逸致來?譏諷我?”
蕭一哲不理會他即将炸毛的怒吼,“嘿嘿”而?笑:“難怪晉王三公子離京,你還有事沒事留意晉王府的動向,醉翁之意不在酒吶!”
“我沒有!你別造謠!”
“越掩飾越愛狡辯!”蕭一哲頓了頓,“可我聽說,你不和人家說話,莫不是害羞了?”
“羞你個頭!”蕭一鳴惱羞成怒。
他哪裏是因為害羞?不知?何故,突然某一天開始,衹要和她?交談就打嗝!與旁人交談卻無異常,真是活見鬼……
後來?每每想和她?聊聊,乃至問問她?未來?動向,皆無從開口,最終沒能?道出一句挽留。
歸根結底,是怕被嫌棄。
“哥,你若心有所?屬,為何不早向爹娘坦誠?”蕭一哲不合時宜打斷他的思憶,“要麽把?她?娶回蕭家,要麽……你追到島上,總好過這?般不尴不尬。”
“沒你想的簡單。”蕭一鳴濃眉凝聚的暗雲稍縱即逝。
“那便是……害怕坐船出海!”
“你少說兩句!”
他疑心弟弟再往下掰,便要将他層層撕開,看個透徹。
“你倒是坦白啊!為何不與人說話,背地裏關注人家動向?”
“我……并非意屬于她?,衹是……喜歡和她?切磋武藝,想問她?何時歸來?,好打上一架。”蕭一鳴嗫嚅片刻,編了個理由。
蕭一哲目瞪口呆,許久方道:“哥,你有毛病?怪不得你一把?年紀沒人要。”
“一把?年紀沒人要”這?話,傅千凝也說過。
往事一旦盤旋腦海,他再沒心思喝酒,停杯投箸,草草對?弟弟交待兩句,回房收拾包袱,準備南下執行任務。
此行離上回送別,已一年有餘。
事實上,蕭一鳴原以為晉王父子器重她?、愛護她?,他們定會很快重逢。
豈料她?随表兄表嫂回島,便音訊全無。
他旁敲側擊探聽過有關傅千凝的一切,從駐守晉王府的同僚、進入密衛的傅家兄弟,乃至不問俗事的無上皇夫婦口中得悉,那調皮古怪的少女居然是一島之主。
七十二島的主導勢力雖處于青黃不接的境地,但島主一職絕不是随随便便的賞賜。
年輕一輩的新任島主大多立過功勞,方獲得衆人認可。
傅家小千凝早在十二歲那年便已上陣殺敵、救死?扶傷,更在臺風救援、災後重建、抗擊瘟疫等要務中表現出色。
他往日?只當她?大大咧咧,仗着家族武學淵遠、有皇族親戚罩着,便耍點小伎倆作弄旁人;可處日?久,覺她?胡鬧之餘,武藝出衆,反應敏捷,還擅醫、懂香、會易容,是個有趣的姑娘,卻不曾考慮她?的來?頭、所?肩負的職責。
猶記她?向他讨要過紅色信號煙,不知?是否用得上?
但願她?無災無難,平平安安。
念及此處,蕭一鳴硬朗的面容柔和了三分,凝重眉眼平添幾許溫情,驀然頓住。
這?……算不算思念?
【二】
黃昏斜陽熔金碾銀,将運河兩岸的山水房舍裹得通明透徹。
家家戶戶用于驅災避厄的符袋、朱索桃印迎風搖曳,團扇、冰飲、竹夫人等祛暑之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臨近碼頭,客船貨船首尾相接,徐徐前行。
傅千凝作少年書生裝扮,立于船頭,鳳眸盡覽岸邊風貌,傾聽斷斷續續來?的鄉音,丹唇柔柔揚起一絲淺笑。
她?在七十二島為戰時籌備藥物一整年,此次代宋思銳回京,一為探望晉王,二為參加宋思勉長子的周歲宴。
踏足大宣,綠柳依依,島上鮮少想起的人和事,一一浮現眼前。
去年春末,那人曾一路默默無言,輾轉伴送她?南歸。
她?唧唧喳喳說個不停,他沉默而?聽,不時面露微笑……她?一度以為,他願随他們同赴海島,且與她?和諧共處下去。
當她?知?悉他從無去意時,心猛地被什麽紮了一下。
達觀如她?,迅速表現出渾不在意,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個日?夜來?接受終将離別的現實。
最後,她?确信有些人注定如浮萍聚散,才沒再庸人自?擾。
在七十二島各處奔忙,她?亦曾聽說,蕭家長輩四處在給那家夥物色好姑娘,想必好事将近,慢慢沒再往心裏去。
此際故地重游,她?忽而?在想,不曉得那人成親了沒?沒準來?得及去讨杯喜酒?
沉思間,船艙內緩步走來?一人,青裙如霧裏新柳色,容顏娟秀,卻是随行的文琴。
自?林昀熹罰她?到采茶後,她?便一直留在傅千凝那邊幫忙。
傅千凝難得有個溫柔體貼、任勞任怨的跟班,樂呵呵收為己用,連離島也不忘帶上。
目下河上風輕,碧水悠悠,佳人信步而?近。
傅千凝嬉笑道:“文琴姐,咱倆在島上也算大齡未嫁,你怎麽半點也不着急?要不到大宣京城,我讓姨父給你尋個品貌雙全的青年才俊?”
文琴因她?沒頭沒腦冒出的一句話驚詫不已,失笑:“四島主又開玩笑了。”
傅千凝笑眯眯斜睨她?:“難不成你對?我哥……”
“請四島主別多心!”她?急急否認,尴尬一笑,“早就……放下了。”
傅千凝随口一問,見她?窘迫,當即住口。
文琴陷入緘默,良久忽道:“傾慕過一位出類拔萃的男子,再看旁人,統統都覺将就……還不如不要。”
“這?樣啊……”傅千凝若有所?思,複道,“我哥是不錯,可天下之大,非他一枝獨秀。在七十二島沒遇見合适的,不見得大宣沒有,再說還有五族、赤月族等部族呢!”
文琴微笑:“好些年了,我明白某些人和事,可遇不可求。話又說回來?,您不也沒婚配麽?”
“哈!我這?種眼高于頂又沒皮沒臉的人,既瞧不上誰,也沒誰瞧得上我!”
傅千凝嘴上自?嘲,心裏則模模糊糊閃過那人勒馬回望、解下披風、一言不發甩向她?的場景。
他朝她?咧嘴淺笑的容顏,如暗淡雪夜中的一道柔光,猶似發生在昨日?。
傅千凝心道:見鬼了!又想起那家夥!定時因為欠債未還所?致!
管他成親了沒,趕緊讓他戳回來?,兩清!
正欲轉移話題,忽聽後艙響起暴躁的“吱吱”聲?,她?秀眉輕蹙,吹了聲?口哨。
不多時,兩只棕灰毛猴子拉扯着蹦至她?跟前。
“你倆在鬧什麽?”她?擺出審視狀。
兩猴兒互瞪互拽,像是在推卸責任,後雙雙攤開手?掌,掌中分別藏有兩三個鮮紅果子。
果子近乎于球形,約一寸大小,皮有鱗斑狀突起,正是嶺南佳果荔枝。
傅千凝素知?此物盛産于南部,且極難保鮮,按理說不太可能?有鮮果出現在運河一帶。
她?從猴子手?裏取了一個,剝皮後露出半透明如凝脂般的果肉,入口清甜多汁,更是啧啧稱奇。
猴子之所?以争執,無非是荔枝分不勻,見傅千凝吃了一枚,餘下恰好一猴兩個,于是歡天喜地開吃。
“你倆先別忙着吃!”傅千凝狐疑,“果子從何得來??”
猴子目目相觑,同時指向船後方。
傅千凝挪步至船尾,船夫、仆從等如常,放眼望往來?船只,亦無異樣,心中納罕:這?江淮地區何來?新鮮現摘的荔枝?且還在河道上?
莫非變戲法變出來?的?
【三】
入夜,燥熱暑氣于江風中漸消漸散。
蕭一鳴和衣躺卧在船艙內,閉目感受輕微搖晃感,竭力平定心緒。
他生來?暈車暈船,不論去往何處,只能?騎馬,是以錯過當年陪無上皇夫婦前往七十二島歷練的機遇。
調職入密衛司後,他刻意鍛煉,減除對?車船的厭惡,一年來?已能?适應江河船只的晃動。
他曾想過,等他不再吐得天昏地暗,便可鼓起勇氣,漂洋過海到長陵島拜訪友人。
這?次出行任務并不繁重,只需沿途秘密盯緊南地上貢的奇珍花草,直至安全抵達京城。
因物資特殊,不宜大張旗鼓護送,他和幾名同僚混于北上旅客當中,圍繞那艘載有植物的貨船,密切關注。
一連七八天,并無波折。
眼看再走上一兩日?水路即抵京,恰恰趕上府裏壽宴,他心下盤算為祖母備哪些壽禮。
該不會……真不讓進門?吧?
偏生周遭閑雜人的交談聲?、打呼聲?此起彼伏,蕭一鳴莫名浮躁,悄然行至艙外。
彎月高懸于天幕,河水緩流,薄霧氤氲處,蕩漾着零星燈火倒影。
蕭一鳴負手?而?立,不經意瞥向前方的貨船。
粼粼波光中,幾道暗影從水面上掠過,像是有人由小舢板上躍上船!
他暗捏一把?汗,如大鵬展翅般飛去。
黑色紗幔圍攏之處傳出呼喝打鬥聲?,??他精神?一振,連忙拔刀在手?,謹慎行入。
夜間無燭火,外加木架、黑紗的遮擋,他瞧不清争鬥者為何人,不便貿然出手?,遂輕移步伐逼近。
“罷手?!我……我不是賊!只不過想确認船上是否有盆栽荔枝樹!”
兵刃碰擊聲?中,一熟悉的清脆女嗓讓蕭一鳴疑在夢中。
怎麽可能?是她??她?回大宣了?碰巧跑到他負責監管運送的貨船上?與她?相鬥的又是何人?
耳聽另一方絲毫沒在意她?所?言,招式越發狠辣,蕭一鳴急忙繞過擺滿盆景的架子,揮刀而?上,企圖中止這?場争鬥。
不料撲面而?來?的花香令人頭暈目眩,他暗呼不妙,意欲閉氣退開時已然太遲。
眼前黑暗愈發濃烈,将他徹底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那姑娘一眼。
無從辨別在靜谧中浮浮沉沉了多久,恍惚間似有幾名男子在對?話,說的是外族語,叽裏咕嚕半個字也沒聽懂。
蕭一鳴睜眼不能?視物,張嘴不能?言,手?腳不能?動彈……應是被人蒙眼、封口、捆住四肢。
所?幸,身上無疼痛之感。
聽聲?聞香辨位,他斷定自?己尚在花木船上,身側人呼吸平穩纖柔,極可能?是傅千凝;而?低語的異族人離他所?在約丈許,依照船中布局和阻隔,不一定能?瞧見他。
他心底納悶:此乃榮王府從南國多地搜集別致盆景、奇特樹種,只為禦花園增添情致雅趣,算不上多珍稀奢貴之物,緣何無故惹來?旁族盜竊?
傅千凝又怎會千裏迢迢從東海七十二島跑到船上看荔枝?難道她?對?那十八棵小荔枝樹産生了興趣?
他逐寸移動反剪在後的手?,輕輕碰了碰身畔之人,未料那人也微略一動,顯然也醒了,與他處在相同境地。
觸碰到她?微有薄繭的手?,他伸出指頭,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是我。
若非不遠處有歹徒在折騰樹木,傅千凝大抵會一頭撞向身邊人——寫“是我”二字,鬼知?道你是誰!
随後,她?手?心被人澀澀劃了一橫。
輕且柔,撩人心弦,足以使?她?周身細顫,兩耳紅透。
試問她?所?認識的人當中,有誰會傻愣愣地作出此等莫名其妙的笨拙舉動?
剎那間,久別重逢的驚和喜替代了失陷的緊張,她?迅速鎮靜下來?。
她?需要看清周邊形勢,需要和他商量自?救方法,需要解除束縛……
不及細想,她?轉過頭,一點點靠向他,确定此舉不曾引發敵人注意後,在他的肩頭或臂膀一頓亂蹭,蹭落口中布團,随即循着他氣息的方位,張口去銜他嘴裏那團。
頭一回沒對?準,仿佛碰到他的淺須根,紮在她?唇上,麻麻的,癢癢的。
蕭一鳴不明其意,下意識扭頭避過。
“別動。”
她?無暇細究這?是否算“親了一口”,以氣音示警,慢吞吞地啓齒,咬上堵住他的布團。
鼻尖剮蹭,蕭一鳴心跳驟停,大氣不敢喘,唯有任由她?發揮。
傅千凝含着布頭,拔下,甩開,再次向他貼近。
奈何他沒了氣,她?不得不努力昂首,憑借記憶而?為。
雙唇依然觸在他唇畔短須上,她?兩頰如被烘烤過似的,除了火辣辣,再無別的感覺。
然則,她?得硬着頭皮,用唇齒去揭開他的蒙眼布。
貼着他的唇線往上移,她?擦過他挺秀的鼻子,終于抵至粗糙布料處,上下牙齒咬合,拽着布條左右旋扭。
船身晃動,她?重心不穩,上半身挨着他,臉砸在他臉上,磨來?蹭去,如像借機輕薄他,真叫人難為情到了極點。
屢次三番,總算助他扯下遮眼之物。
蕭一鳴暗舒一口氣,借極其微弱的光線,凝望她?的臉。
如初見時那般,她?換了利落男裝,眉眼被遮,瓊鼻櫻唇,脖頸修長,緋顏欲滴……若非身處險境,他興許把?持不住。
傅千凝靜候良晌,等不到他下一步行動,多少添了三分焦灼。
“能?看到嗎?”
她?吹氣如蘭,聲?比蚊蠅細。
蕭一鳴點頭,又恐她?看不見,應了極輕的一聲?。
“有人監視?”
蕭一鳴警惕地環顧四周:“沒。”
“那你還不幫我拿掉?”傅千凝差點抓狂。
蕭一鳴雙手?被縛,唯一的法子便是效仿她?适才所?為。
唉……同樣的舉措,為何她?能?堅定不移執行,他一個大男人反倒扭扭捏捏?
他反複告誡自?己,這?可不是計較男女大防的時刻,當務之急,是要脫身!脫身!
低下頭戰戰兢兢湊到她?的蒙眼布上,他悄聲?道了句“得罪”,牙齒叩住布條上端。
分不清她?的臉燙,或是他的下唇溫熱,相摩挲間燃起一團火,把?鎮定和冷靜全部焚毀,化為灰飛。
他本?就對?她?存有念想,适才已被她?撩動心火,如今再主動用唇摩擦她?的額角,鬓發香氣疊着柔軟觸,感簡直能?要他的命。
自?相逢之始,他便處于劣勢,總遭她?欺負打壓,此時此刻于耳鬓厮磨的熾灼中無端生出一念。
——有朝一日?,他要蒙住她?的眼,戳她?。
嗯,戳到她?嘤嘤地哭,聽她?有氣無力地讨饒,一定……很過瘾。
绮麗畫面不合時宜充斥蕭一鳴腦海,誘發呼氣聲?促。
嘴邊剛勾起得意的笑後,他猛然一驚:堂堂密衛指揮副使?,身在險地,竟有此龌龊念頭!情何以堪!
火速摒除雜念,他将布條自?下而?上叼起。
傅千凝微仰着臉,那雙澄明似水的眼眸宛如暗夜星辰,乍亮。
眼睫毛投下些許暗暧陰影,飽滿的唇浸着羞中帶喜的笑,略帶幹涸紋理,意外讓人有想要滋潤一番的沖動。
她?惱人的兩瓣唇輕翕:“有匕首或銳物嗎?”
蕭一鳴慌亂地收回端量視線,搖了搖頭,意欲故技重施,以牙解繩。
但粗麻繩全是死?結,難度不小,沒小半個時辰恐怕辦不成。
越是拖延,越易遭人覺察。
傅千凝遲疑須臾,擡起飛霞密布的小臉,附在他耳邊小聲?道:“我……懷裏,有、有把?銀梭子。”
聞言,他不自?覺地瞟向她?灰青領口起伏處,登時懵了。
意思是,讓他用嘴……用嘴叼出?
領會她?言下之意後,他呆若木雞,喉結滾了滾,老臉燒成了猴屁股。
作者有話要說:
捂臉ing
前些天感冒了,番外寫得有點慢,先發一半,争取明天更下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