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三(中)

#85

【四?】

事實上,傅千凝用于防身的?銀梭子藏在前襟暗袋內。

蕭一鳴俯身把臉埋向該處時,因船的?搖晃而被迫蹭了幾下,整個人如?被架在火上炙烤,素有的?淡定穩重全被蒸發?了。

為什麽!

為什麽分別一載,偏要在這等古怪時刻重逢!

還逼着他……占盡她的?便宜?

“你、你……少磨蹭。”傅千凝羞惱嗓音幾不可聞。

蕭一鳴委屈得要死,一咬牙,以下巴輕輕抵向她系帶往上兩寸,探得金屬剛硬的?位置,厚着臉皮用鼻尖頂開衣襟。

唔……像極了一頭大野豬在埋頭亂拱地裏的?小白菜。

傅千凝渾身僵硬,豁出去由着他小心尋找、謹慎含住、徐緩叼出……滿心懊惱,為何要将那玩意往這種尴尬部位藏匿,怎就不放靴子內?

待蕭一鳴咬緊銀梭子的?尾部,她悶聲不響湊去,用牙齒拔開軟木套子,再将手上麻繩置于尖刃上切割。

約莫劃了三四?下,某根繩索斷開,她掙脫其餘的?,順手從他口中取下銀梭子,切斷他手腳上的?捆縛。

從懸于夜空的?月亮判斷,此刻約為醜正。

潛入船上的?異族人似乎不單純為盜竊,一直在倒騰某事,倒讓蕭一鳴摸不着頭腦。

他無閑暇與傅千凝敘舊,示意她拿着銀梭子護身,暫且按兵不動,自己則掠去前艙尋求援助。

果不其然,僞裝成?普通商人和?船工的?十餘名弟兄皆中了昏迷之藥,被鎖在一狹小倉庫內,是以對适才?打鬥充耳不聞。

蕭一鳴細察他們并無大礙,逐一用推拿掐捏之法把人喚醒,确定大夥兒沒?受傷,便拿上武器,悄無聲息重入黑紗幔圍攏之處。

他搶至傅千凝身側,防止手下誤傷了她,并适時給她遞上一把刀。

傅千凝這才想明?白,蕭一鳴是這幫“船工”的?頭兒,意味着這船上花草歸天家所有,怪不得盡是稀奇的?植物!

這幾日,她因猴兒三番五次采摘新鮮荔枝,深覺此事玄乎,便留意沿途同?行船只,總算發?現?這一艘四?邊遮擋布幔的?貨船。

今夜趁密雲暗月,她孤身前來,一探究竟,驚覺藏了大批前所未見的?奇珍花卉和?樹種,忍不住流連細看?。

不料一夥人躍入,不問因由,圍着她一頓猛攻。

她自知私闖理?虧,待覺對方非主人家時,已着了道兒。

重遇蕭一鳴,經過連串令人羞得無地自容的?“接觸”後,她仔細回顧所聞到的?香味,再對應樹下忙碌者的?衣着,大致猜出是棠族中的?巫醫一族。

自棠族王子申屠陽身死,棠族王一度大怒,乃至起兵要求大宣給個說?法。後林夫人寫信給兄長?道明,是申屠陽設計搶奪晉王三公?子新婚妻子在先,兼之後來發?生了巫醫族為救池訪沖撞聖駕的?逆案,最終棠族王還得派使臣來京賠禮致歉。

此事算是翻篇了,如?今巫醫族連夜登船,又在搞什麽陰謀詭計?

眼看?他們停下動作,重拾刀劍,全神戒備,顯然有所覺察。

雙方免不了一場惡戰。

蕭一鳴眼神瞬即淩厲,将傅千凝攔在身後,擺手讓下屬發?動進攻。

傅千凝向來不甘落後,躍出時卻被他拉住。

她橫睨一眼,低聲道:“幹嘛?瞧不起人?”

蕭一鳴不願她以身涉險,霎時間又不知如?何規勸,只愣了極短一瞬,巫醫族那幫人已揮刀朝他砍來。

“若有話,打完再說?!”

傅千凝皓腕一翻,刀招如?蛟龍探海,直搗來者心窩。

蕭一鳴無奈,只得抽刀與她并肩而戰。

暗光下,刀劍影萦繞于木架之間的?狹窄過道,烈風蕩起斷枝碎葉落花,數招過後,固定在船板上的?架子和?盆景東歪西倒了一大片。

蕭一鳴見珍稀花卉樹種基本都在,倒是那棵枝葉上翹、密集形成?倒傘狀的?樹冠的?奇樹與平常大不相同?,灰白樹皮原本非常光滑,此刻竟變得鮮血淋漓,教人觸目驚心。

他來不及思索這些人大費周章跑船上往樹上抹血所為何事,手上單刀揮舞劈砍,銀光密集如?蛛網,毫不手軟地直逼敵首。

那人身材魁梧,身影卻靈活之極,輕巧一轉身,于千鈞一發?之際避過,且雙手微張,袖口憑空飛出七八條長?鞭,将蕭一鳴罩于其內!

蕭一鳴奮力挽刀,護住周身,卻聽傅千凝受兩人夾擊,左支右绌,不由得暗自心驚。

敵方兵器似鞭非鞭,似劍非劍,柔韌難折,砍不斷,切不開,碰撞時金屬聲頻起。

這幫人,武功、身法、武器、用藥……處處透着詭異!

見手下多為數人圍攻一敵人,唯傅千凝落單,他心急火燎,應對那堆旋飛鞭子的?同?時,忙不疊躍至她後側,替她護住背心。

傅千凝後顧之憂一旦解除,刀鋒厲光呼嘯而起。

随着兩方各有武力較弱者倒下,戰況愈發?激烈,每一招每一式,皆兇險萬分。

夜色茫茫,打鬥聲随風四?散,引來前後船二十餘名護衛加入。

那為首的?異族人眼見不敵,毫無征兆地向蕭一鳴擲出所有鞭子,驀地鑽出紗幕,縱身一躍,似飛燕投林般上了岸。

蕭一鳴正欲追出,孰料糾纏傅千凝的?二人不約而同?将奇怪兵器對準了他,企圖攔截!

他一見這陣勢,當即明了,那逃竄之人身攜重要物件,其他人留下纏鬥,是為其墊後!

不知對方因何而來,他不敢輕忽,趕忙矮身以刀相抵,并揚起紗幕,順勢飛向岸上。

然則逃竄者倏然回身,以滿天花雨的?手法灑出無數細針,攏住他和?傅千凝!

空氣彌漫淡淡辛辣藥味,蕭一鳴人在半空,危急關頭只好旋身擋在傅千凝的?方位,并揮刀抵擋。

如?此一來,跳躍之勢驟減,他沒?能跳至岸邊,“噗通”落入水中。

傅千凝見狀大驚:“老蕭!老蕭!”

蕭一鳴張口欲答,奈何河水灌入口中,嗆得他直咳,壓根無法回話。

傅千凝顧不上別的?,算準岸上飛奔者的?步伐和?方位,揚手飛擲銀梭子,出手幹脆利落。

只聽得那人悶聲低哼,似被刺中了背部。

然而傅千凝分神之際,亦遭背後之人砸了一記。

那非鞭非劍之物應是牛筋混合金屬纏條制作,比鞭子堅硬,比劍柔韌,重重敲在她背脊上,打得她腳下一踉跄。

她骨痛欲裂,怒而扯下一幅紗幕,以上面滿紮的?細針甩向兩人,逼得他們手忙腳亂,避之不及。

蕭一鳴雖擔心傅千凝傷勢,料想她靈活機變,外加己方完全占據上風,遂忍耐足下發?麻感,攜刀游往河岸,追擊潛逃者。

其時,雲移影動,淡泊月色忽明忽暗,天地間混沌陰沉。

那人負傷,發?足狂奔,所過之處隐帶血腥味。

蕭一鳴全身濕透,咬牙邁步直追,眨眼間匿入密林。

傅千凝隐約覺察他腳步略微遲緩,疑心他被毒針所傷,當下快刀斬亂麻,十餘記猛招先傷一敵手,再飛腳将另一人踹至蕭一鳴某個部下跟前。

“剩下的?交給你們,我去瞅瞅老蕭情況如?何!”

說?罷,人如?禦風般掠向堤岸。

【五】

細碎光影透過密密層層的?枝葉跌入林間,傅千凝踏足的?每步皆分外慎重。

方才?激戰,她全神貫注對敵,倒沒?多少痛覺;此際循跡追蹤,方覺背上疼痛陣陣加劇。

她知蕭一鳴和?那名巫醫族人武功半斤八兩,但若然對方在岸上設下埋伏,或以毒傷人,身中藥針的?蕭一鳴定難應付。

與他重會後,雖沒真?正交談過,她仍能瞧出,他的?種種舉動均在極力護她周全。

即便抛開剪不斷理?還亂、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光憑情份和?義氣,她也絕不可能讓他孤身犯險。

忍痛追出半裏,前方呼喝聲穿林而至。

傅千凝下意識加快速度。

抵達溪流邊的?空曠處,那兩人正鬥得不可開交。

身穿玄色衣衫的?巫醫族人被銀梭子傷到後肩,非要害部位,相反蕭一鳴右腿笨拙,不聽使喚。

傅千凝伺機繞至敵人後方,刀刃迅疾翻轉,以電擊蒼穹之速,狠辣穩準直捅那人後心!

那人慌亂間往左避,恰巧蕭一鳴朝他右側橫劈的?乃虛招,攜厚重掌力的?一招後發?先至,正正劈中其胸腹!

下一刻,傅千凝的?刀已擱在那人肩上,當機立斷給了他一刀。

鮮血噴濺,龐大身軀徐徐癱倒的?瞬間,她與蕭一鳴目光隔空對接,均自勾了勾唇。

自認識以來,他們互相怨怼、互相揶揄的?時日遠多于合作,闊別一年後的?今夜乍然相逢,竟以意想不到的?默契脫困殺敵,心底的?驚和?喜現?于顏色。

傅千凝早把先前互咬布條的?羞臊事抛在腦後,跨過橫于地上的?敵首,笑?睨狼狽的?他:“你好好的?內廷衛不當,居然跑來運河護送花草……”

話未道盡,冷不防左腳腕被什麽箍住,吓得她往前一撲,撞入他濕答答的?懷中。

蕭一鳴試圖相扶,偏生右腳麻木乏力,唯有圈住她的?柳腰,雙雙滾落。

倒地的?剎那,他記起無上皇私下與他講述,年輕時也曾因腿腳中毒,被還沒?定情的?意中人撲翻,心下蜜意如?暗流湧動。

傅千凝趴在他身上,連連蹬腿無果,忽覺腳踝一陣刺痛,轉頭見是那人死前拼盡全力用五指摳她,甚至抓破她的?靴子,頓時怒不可遏,反手削下其右臂。

蕭一鳴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助她扳開斷臂上的?手指。

“這陰毒的?家夥!竟沒?死透!”傅千凝忿而補了兩刀,一摸靴子,掌心滿是黑血。

蕭一鳴急不可耐:“沒?事吧?…… 嗝。”

“哈哈哈哈……”

傅千凝被瀕死之人偷襲,導致受傷中毒,本是驚怒難耐,忽聽他一開口便打嗝,立時笑?得嘴不合攏。

“還笑?!”蕭一鳴連點她腿上要穴,從袍子撕下一截布料為她綁紮,“有什麽……嗝……好笑?!”

傅千凝樂了半晌,終歸覺左腳麻痹,未敢大意,忙止住狂笑?:“去翻翻,看?他有沒?有解藥,小心點。”

蕭一鳴會意,先以刀挑開那人的?衣衫,輕拍數下,撥出一個陶瓷罐子。

傅千凝搶過,打開輕嗅,搖頭:“這是龍血樹的?汁,具消腫止痛、收斂止血之效,不是解藥。”

“龍血……樹?”

“嗯,就那船上有兩棵,長?得像傘一樣的?。我曾在書上讀到過,南海有龍血樹,樹脂深紅如?血,稱為血竭,可作藥,因有蒼龍之血的?傳說?,也用于煉金和?秘術。”

蕭一鳴踢了那人一腳,語帶不屑:“搞半天,嗝……為取樹汁?”

“巫醫族精通異術,神神秘秘的?!我哪曉得他們偷這做什麽?說?不定又在暗暗搞事……”她嫌惡瞪了瞪屍體,又轉向蕭一鳴的?腿,“我先給你瞅瞅腿傷,省得我毒發?,你走不動,留在這鬼地方陪我送死。”

“你、你不會說?……嗝……好聽的??”

“沒?工夫說?好聽的?。”

她粗暴地扯開他的?右邊褲腿,但見他小腿上紮了兩枚極細的?鋼針,拔下後血呈鮮紅,應塗抹麻痹類藥物而非劇毒。

她擠出血液,從懷內摸出一盒小藥膏,纖指挑起小半團,糊在他創口上。

蕭一鳴頓覺清涼之氣蔓延,先前的?麻木感散了不少。

他催促道:“給你自己抹上……嗝。”

“我這不對症,”傅千凝皺眉,往自己嘴裏丢了顆糖丸,“咱們回船,看?看?其他巫醫死幹淨了沒?。”

蕭一鳴還刀入鞘,随手将裝有樹汁的?罐子收好,扶她站直後,捋起濕袖子,略一彎腰,将她整個人橫抱在前。

傅千凝一愣:“幹嘛?你的?腿沒?好!”

“不妨事,嗝,總不能讓你……嗝……蹦回去吧?”

他耳尖微紅,暗忖:剛才?都這樣那樣過了,抱一抱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傅千凝自知體質特殊,中毒後需保持平定安靜,索性任憑他一瘸一拐抱着走。

二人視線偶有相觸,各自如?反彈般躲開。

鬧騰一晚上,天際逐漸透出魚肚白。

林風濕潤,霧氣騰升,四?下除草蟲低鳴,還有緊挨在一處的?心跳聲。

山野之地景致尋常,身負傷毒,疲憊不堪,諸多煩惱卻縮成?指甲蓋大小,幾可忽略。

一步一颠簸,心情反倒莫名舒暢。

蕭一鳴屢屢想問問她的?近況,唯恐一張嘴就打嗝,垂目偷瞄她輕咬檀唇的?模樣,憶及她那可愛小嘴曾沿着他的?臉寸寸上移,心間情懷蕩漾,禁不住收緊臂彎,把她摟得更緊些。

傅千凝同?樣記起迫不得已而為之的?親近,想試探他成?親與否,又覺太直接會吓到他,或造成?逼迫他“負責任”的?誤會。

漫長?沉默醞釀絲絲縷縷暧昧感,她決定找個話題,聊起他一年來的?狀況。

蕭一鳴如?常緊張兮兮,每說?半句話打一次嗝,既讓她笑?個不停,又隐隐滋生懷念。

相較而言,他過得如?何,有否婚配,已沒?那麽重要。

她樂于與他有一句沒?一句瞎扯。

“對了,你何以在此?”蕭一鳴強行将“嗝”咽回。

“我回一趟晉王府。”

“要進京?……嗝,正好咱們一道,路上作伴,嗝。”

他難掩狂喜,後知後覺想起,運河盡頭正是京城,不禁笑?自己魯鈍。

傅千凝因他笑?顏舒展而心跳微微亂,當初盛氣淩人的?玩鬧心複返,戲谑道:“作伴也成?,可你得乖乖聽我的?。”

蕭一鳴愕然:“為何?”

“你叫一鳴,我是千凝,你一我千,你少我多,自是你聽我的?。”她随口胡謅,強詞奪理?。

“還不如?說?,我排第一,你排一千,嗝……你聽我的?!嗝!”

他長?眸泛起些許克制的?笑?意,柔暖如?楊柳風。

傅千凝打了個哈欠:“等你跟我說?話不嗝來嗝去,我就聽你的?。”

蕭一鳴至今仍想不通,何以與她交流時會拘謹到打嗝,和?旁人溝通從無此現?象。

他正想應允,忽而肩頭一沉,她腦袋傾歪,閉目靠至他肩。

睡了?

他輕捏了她兩下,震悚發?覺,她沒?了反應。

——看?來,并非瞌睡,而是毒性發?作。

【六】

趕往運河半路,手下急奔來相護。

蕭一鳴心急如?焚,不顧腿麻未減,執意親自抱傅千凝登船。

船上的?巫醫族人或死或傷,傷者皆在控制中,承認确為那龍血樹而來,至于取樹汁作何用,死活不肯明言。

蕭一鳴懶得啰嗦,勒令他們為傅千凝解毒。

偏偏巫醫族有個極其惹人讨厭的?規定——但凡上師未允準,下屬若違背其意替人解毒,非但性命難保,還要從族中除名。

軟硬兼施未果,蕭一鳴不得不拿出密衛令,派遣部下到附近縣城召集人員,尋良醫救治,并準備馬車,以便随時改陸路入京。

所幸傅千凝昏睡後,暫無急速惡化跡象。

蕭一鳴寸步不離守着,暗悔自身無能,連抓個賊人也要她從旁協助,更甚者連累她中毒受傷。

誠然,他年紀不大已擔當要職,很大程度上源自家世和?皇族的?信賴。

多年來盡心竭力,力圖對得起蕭氏一脈的?榮耀,終有力不從心之時。

閑雜人等退下,艙內剩他和?傅千凝二人。

燭火跳突,他褪下濕袍子,換過一襲蒼色武服,拿起紗籠燈罩緩和?了燈光,頹然坐到床邊,以內力助她逼出毒血。

遺憾,她無蘇醒之意。

無聲靜卧的?她,睫羽似蝶翼垂下,玉肌流光,美不可方物。

可他更貪戀她嬉笑?怒罵的?活潑。

回首她裝扮成?年少宋思銳調戲失憶了的?林昀熹,撂倒他一頓亂戳,事後大模大樣以表姑娘身份現?身于晉王府,瞞了他好長?時間……一段段曾令他羞恥的?往事,不知何時被時光洗刷作甜蜜回憶。

他曾因她出言不遜而心生不悅,後被她的?率?坦蕩而吸引。只不過他對男女之事素來遲鈍,确切認識到心動時,又死要面子不承認,以至于兜兜轉轉一再蹉跎。

分開一年,他在日積月累的想?念與揣測中正視內心所思所盼,未料重逢後刺激到此地步。

她從他嘴裏叼走了布團,又在不經意間“親”了他好多回,容許他挨挨蹭蹭,更撲向他、願意被他抱上一路……想來已不那麽讨厭他吧?

蕭一鳴伏在床邊,偷眼窺觊她沉靜睡容,賊兮兮用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又偷偷玩弄她的?指尖。

同?為習武之人,女子的?柔軟細膩予他陌生的?愉悅。

伴随貨船輕晃,他阖眼打了個盹兒,故而沒?能捕捉她唇畔微不可察的?弧度。

天色初亮時,手下來報,有一艘船漸移漸近,船頭立着一青衣女子,反複打量他們所在,另有兩只猴子搔首弄耳,甚為奇特。

蕭一鳴聽聞“青衣”已覺有異。

他曾問起傅千凝為何成?天穿紅衣,被告知東海七十二島源自五族的?木族,尚青色和?綠色,她穿了十幾年青衫,到了大宣京城便想多穿喜歡的?顏色。他因此記住了七十二島人多穿青衣的?習俗。

再聽“兩只猴子”,他立馬猜出,來者是她的?同?伴。

還好,與她同?行者并不是年輕男子。

蕭一鳴行出船艙加以确認,只見一船破晨霧行近,那秀氣女郎身邊的?猴子齊齊盯着他,停頓須臾,即刻興奮地吱吱亂叫。

女郎遲疑未語,蕭一鳴搶先發?話:“姑娘是……阿凝的?朋友?”

他一貫喚傅千凝“傅四?姑娘”或“傅四?”,此時驟然鬼使神差改稱“阿凝”,心下柔情頓生,連剛毅面容也柔和?了三分。

女郎一怔:“正是,請問她在何處?尊駕是……?”

“在下蕭一鳴,她昨夜為助在下,受了點傷,目下正在船上等候大夫。”

船只挪近,猴子迫不及待跳至他身前,抱住他的?腿蹭來蹭去,甚為熱絡。

“你倆長?大了好多!”他半蹲揉揉猴兒腦袋,複對女郎道,“姑娘該怎生稱呼?”

“我姓文,是四?島主的?親随,請蕭公?子容我登船探視。”

見她滿臉焦灼不似作僞,蕭一鳴省下繁碎客套,邀她入內。

女郎返身回艙,提了一只木匣,才?躍上貨船。

猴子緊随在後,一見平躺在床、昏睡未醒的?傅千凝,急得瘋狂抓頭,偷掐她手腳。

“別碰她!有傷!”蕭一鳴慌忙阻攔。

猴子們似懂非懂,蜷縮着等待那文姓女郎的?指令,圓溜溜眼睛頻繁偷瞄紋絲不動的?主人。

女郎邊為傅千凝號脈,邊問明情況,忽地輕“咦”一聲。

“怎樣了?”蕭一鳴關切詢問。

“我粗通醫術,只恨學藝不精,按理?說?……”她躊躇不定,開啓木匣,翻出一瓶丹藥,“此清血丹無解毒功效,但可延緩毒性,不妨一試。”

傅千凝被喂下棗紅色藥丸,半盞茶時分後,悠然睜目。

蕭一鳴大喜過望,顫聲問:“好些了嗎?嗝……我已派人尋求大夫,可惜此地偏僻……嗝,你若撐得住,咱們騎馬或乘馬車,抄近道翻山,估計明早即可抵京……嗝。”

“我……”傅千凝猶豫片晌,“我有事和?文琴商量。”

蕭一鳴錯愕,倒退半步:“我去命人給你弄吃的?,嗝。”

他對猴子招了招手,将兩個小家夥一并領出艙。

目送一人二猴離開,文琴轉頭端量傅千凝,似笑?非笑?:“既瞧不上誰,也沒?誰瞧得上您?”

“你別往外說?。”傅千凝低聲警告。

“我能說?什麽?說?您常年與藥物、毒物、香料打交道,尋常的?毒難不倒您?說?您早就醒了?”文琴憋笑?,見她惱怒,忙改口,“請四?島主示下。”

傅千凝垂眸思忖,勾勾指頭招她湊近,輕聲交待幾句。

文琴眸子陡亮,微抿粉唇掀起難以收斂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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