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輿論風向
鏡中人咖啡屋生意紅火,簡直能稱爆場,為反饋客戶,裴川谷專門做一次周末活動,徐塵嶼受邀再次赴約,去了中山路。
江秀元也到了,和裴川谷并排而坐的是一位美女,美女是他的合夥人,叫鄭曉骁,她畫了秋季最流行的妝容,穿一身幹練西裝,連鬓發也梳理得一毫不茍。
咖啡屋生意之所以這麽好,少不了徐塵嶼的推廣助力。
其實江秀元沒吹牛,經徐塵嶼出手的照片,跟優質電影,真有得一拼。
裴川谷翻看着鏡中人的公衆號,就停在那一句“獨處夜色中,探尋夏去秋來,鏡中人,既是你,也是我。”
這是一句廣告語,配上一位作英倫紳士打扮的男子,他擡着一杯咖啡,手指間的煙霧缭繞得正好,周遭全是玻璃鏡,加上膠片特有的質感,立即在一堆不知所雲的廣告裏脫穎而出。
這一帶路有很多自诩文青的背包客,慣愛附庸風雅,尤其是喜歡這種霧裏看花的美感,夠神秘,夠格調。照片一拍,朋友圈一發,就能引來無數點贊。
而這一切,都出自徐塵嶼的手筆。
徐塵嶼剛剪過頭發,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小梨渦在水霧缭繞中若隐若現,他穿着天藍色衛衣,配一條米色長褲,看起來跟剛入學的大一新生相差無幾,襯得他又嫩又鮮。
徐塵嶼有點心不在焉,左手慢悠悠攪弄着咖啡勺,一手撐住腦袋,視線停留在窗外一處隐秘角落處。他上周六揣着相片,特地跑了一趟唱片店,那扇鐵門緊閉,也就沒見到季松臨。
這會兒,正看着窗外發呆。心底有點後悔,當時,應該加個微信或者留個電話。
裴川谷感嘆不已,劃着那一張張照片,對徐塵嶼說:“塵嶼,你技術不賴啊,這質感,能跟美國大片一較高下。”
徐塵嶼回過神來,擺了擺手,不好意思的笑:“哪那麽神,也就算及格水平。”
徐塵嶼講得謙虛,卻是發自肺腑的謙虛,跟他骨子裏的才華,反向而行,宇宙無垠,知識浩海,一個人懂得越多,才會覺得自己越無知。
明明不是誇江秀元,他卻有一種自家兄弟真長臉的得意勁兒,一臉高深莫測,對裴川谷說:“塵嶼厲害着呢,他的水準,能秒殺一衆專業攝影師,對面那家死貴的婚紗店都沒他拍得好。”
“江哥,您啊,別再寒碜我了,”徐塵嶼連忙将一杯熱咖啡遞到他跟前:“喝吧,還堵不上你的嘴。”
那美女鄭曉骁也贊嘆,她撩了一把長發,說:“帥哥,你拍不拍人像?我可以給你做模特。”
徐塵嶼不解風情,一五一十回話:“不好意思,我比較擅長拍風景,不拍人。”
鄭曉骁被徐塵嶼噎到了,這樣赤|裸|裸的搭讪,他當視而不見。
裴川谷跟着閑話一番:“這麽優秀,沒有女朋友?”
“塵嶼啊,是個稀罕物種,活得清心寡欲,我認識他快七八年了,沒見過他交女朋友。”說到這個,江秀元就來興趣了,他摟過徐塵嶼的肩膀,對着裴川谷滔滔不絕:“我跟你講啊,上學那會,他可是系裏的風雲人物,我們那層樓,每天都有不少姑娘來送早點,門都給踏平了,全是追他的。”
徐塵嶼喝一口咖啡,調侃他哥們:“那些姑娘不是你招來的嗎?數不清的前女友。”
江秀元摸一把背頭,說不出的風騷:“別岔開話題,現在說你呢。”
徐塵嶼不吭聲。
裴川谷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對徐塵嶼說:“一定是你眼光太高,看不上庸脂俗粉。”
徐塵嶼淡然一笑,自嘲道:“才沒有,只是沒遇到合眼緣的罷了。”
他尊重每一個人,在少年時代,徐塵嶼曾經拒絕過不少女孩,不是不好,她們有自己的閃光點,有善解人意的,有溫柔漂亮的,也有知識淵博的,只是徐塵嶼偏偏不喜歡。
在愛情這件事上,他好像沒多少野心,甚至沒有多少想象,讀書時,他身邊的哥們都交女朋友,初中搞暗戀,高中搞明戀,大學就是正兒八經的談戀愛,有幾個風流子弟,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快。
年富力強的男生對這件事情熱衷至極,徐塵嶼興致缺缺,他身處其中,像個怪胎,是好看又古怪的怪胎。
回想一路,他的青春像是一張空白紙,記憶裏,除了教科書和試卷,磨人的高數,和那枯燥無味的化學,沒有任何一個熠熠生輝的人,站在盡頭凝視他。
說實話,徐塵嶼不遺憾,他從不認為,沒有戀愛這件事,會給人生造成多少損失,相反,也許他是內心太過豐富,一個人的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江秀元擡起手臂,搭在徐塵嶼肩膀上,感嘆着:“大學四年那麽多姑娘追,你也不談戀愛,和尚似的。”
徐塵嶼說:“和尚招你惹你了?”
江秀元拍了下他的肩膀,随手指着人滿為患的咖啡店:“看看,這麽多漂亮姑娘,要是看上誰,跟哥說,保準給你要到電話號碼。”
“不用了,”徐塵嶼說:“您自個兒留着吧。”
“我說你像個和尚,不能真當個和尚吧,”江秀元啧啧兩聲:“你守身如玉二十多年,嘛呢。”
辯論範疇裏,單身話題毫無深度可言,徐塵嶼不想跟他掰扯,于是大人有大量,沒跟他計較。
今天,裴川谷算是第二次見徐塵嶼,卻能感覺到這人異乎尋常,他說話做事,随性至極,并且為人謙遜。
是那種刻進骨子裏的謙卑。
裴川谷想了想,只想到四個字,叫做君子不器。
二十一世紀,在這樣高速運轉,金錢至上的年代,沒幾個人配得上君子二字。
裴川谷斟酌着措辭,神色好奇,他問徐塵嶼:“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那美女也看着徐塵嶼,一臉興致昂然。
徐塵嶼還真思索了片刻,腦海裏驀地閃過季松臨的回眸,還有那場偶遇,他垂眸說:“不知道,看感覺吧。”
“說來說去還是眼光高,”裴川谷搖頭感嘆:“看感覺這種話,就是唬人的。”
江秀元就喜歡在他耳邊叨叨,這會兒一個勁說:“要不,哥們改天給你介紹個美女,知書達理的那種。”
裴川谷偏頭示意:“還用得着改天嗎?旁邊就坐着一個大美女呢。”他側頭問那姑娘:“曉骁,你單身嗎?”
鄭曉骁穿着高跟鞋,腳踝如凝脂般細膩,她有一下沒一下晃蕩,手指撫着長發,眼波流轉,整個人顯得異常妩媚:“嗯,我單身啊。”
鄭曉骁笑得風情萬種,目不轉睛地看着徐塵嶼,這抹笑容,是她專門送給他的。
眼看着一場老友聚會就快變成相親大會,徐塵嶼立馬喊停,他清了嗓子,說:“....可能....我喜歡男人吧....”
鄭骁骁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演變為一副尴尬而不失禮貌的苦笑。裴川谷瞪大雙目,被此等坦然的驚世駭俗震懾住了。江秀元差點沒被一口咖啡嗆死,他捶胸咳嗽,意氣風發的臉漲成豬肝色,人看着幾乎要一命嗚呼了。
出櫃也能這麽随意嗎?
徐塵嶼拍了拍江秀元的背:“慢點慢點,嗆死了,來不及救。”
江秀元好不容易停下來,一開口就是罵娘:“卧|槽,你不會暗戀我吧?”
這話一出口,裴川谷沒憋住笑,噗嗤一聲笑出來,連帶那鄭曉骁,也忍俊不禁。
三個人裏,只有徐塵嶼笑得最開懷,他捂住小腹,感覺一整個星期的笑點都被這句話承包了,他笑得半死不活,搭上江秀元的肩膀:“江哥......我要是暗戀你.....早替那些無辜少女收拾你了......還用等到現在。”
江秀元眼珠一轉,認真想了想,頗為遺憾的說:“可惜了,別的人就算了,要是你掰我,我肯定彎。”
徐塵嶼笑得肚子痛,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這種純直男....少拿我開涮。”
江秀元立即靠過去,拍一把胸口,大方的說:“為兄弟都能兩肋插刀,更何況搞基啊,為你,我彎成蚊煙香都可以。”
徐塵嶼為他出自肺腑的贊嘆,拱手一拜,表示承讓了。
兩人一唱一和,裴川谷和鄭曉骁就把剛剛的小插曲當做玩笑話,都沒當真,也沒細想。
一名服務生裝扮的男生跑過來,神色有點慌張,他俯身,在裴川谷耳邊說:“老板,店裏出事了,您快看微博。”
裴川谷心下察覺出不妙,他二話不說,拿出手機,打開服務生轉發過來的那條消息“鏡中人咖啡屋侵權”。
打開圖片,上面清清楚楚寫着在南華路中段,有一家咖啡店,名字也叫鏡中人,不過裝潢和擺設和裴川谷的不是一個檔次。
南華路的鏡中人開業時間是兩前年,發微博的博主稱,這件咖啡屋的名字已經注冊了商标,他在博文中控訴裴川谷,并要求他更換咖啡屋名字,然後賠償侵權金額。
裴川谷越看越心驚,他打開了評論區,一水評論全是支持博主發律師函。
罵裴川谷的也不少。
還有很多賬號吐槽咖啡館的咖啡太貴,或者是口味不好,全是來敗壞口碑的。那種罵得最兇的,點贊五六萬。
看得裴川谷一頭烏雲。
江秀元看他表情不對勁,好意問:“小裴總,出什麽事了?”
裴川谷将手機放在桌上,倒轉過去,給他們看,說:“邪門了,網上有人發微博,說我的咖啡店偷竊他店鋪的名字,還說要寄律師函過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還有一家這樣的店,侵哪門子的權。”
徐塵嶼翻看着手機,眉頭緊皺:“我看大部分像是水軍,網絡形式不好,輿論一邊倒。”
人紅是非多,店火了,是非更多。
江秀元耐着性子看完博文內容,有點火氣上湧,他罵道:“這孫子莫不是碰瓷吧,瞧咱這生意好,專門來找茬。”
鄭曉骁将網頁翻得飛快,看得火冒三丈:“肯定是碰瓷,來訛錢的。這可怎麽辦?要是律師函真發過來了,生意還沒上正軌,咱倆先進法庭?”
裴川谷還算鎮定,畢竟是個見過大風大浪,他低頭想了一會,說:“我有個朋友,是律師,我現在請他過來,問問看,像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失陪一下。”
裴川谷站在窗邊撥通電話,他低聲詢問了幾句,感激的連聲道謝,挂斷電話後,重回沙發坐下,安慰鄭曉骁:“別擔心,我朋友現在趕過來,他處理過很多民事案件,問清楚再做打算。”
十五分鐘後,一個青年男子上樓,他穿着一件軍綠色的風衣,內搭純色白T,配上馬丁靴,遠遠望去,人潮散開,颀長身形立在其中,顯得異常醒目。
徐塵嶼回首。
撞上那青年的目光時,他愣了一瞬,擱在沙發上的右手猛地攥緊,青年身後暈着暖光,和那醉人黃昏一模一樣,像是飛火流星,來得迅速且熱烈。
青年看見徐塵嶼的剎那,不住一怔,原本疾步如飛的腳步放緩了,他悄然無息地拽平微皺的衣擺,才慢步走進,那雙眸裏有欣喜,臉上綻開一抹落拓微笑。
那笑,似乎撞進了徐塵嶼的心間。
江秀元看清來人後,欣喜的說:“噢,原來是松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