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寂星星

服務員端上一杯拿鐵,彎腰放下杯子時,那姑娘盯着季松臨的側臉看了半晌,直到聽到老板尴尬的咳嗽聲才起身。

裴川谷撿着重點将事件描述了一遍:“總體情況就是這樣,想問問你,會不會出事?”

季松臨翻看博文,認真對照每一行敘述,律師對文字很敏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關鍵詞或者漏洞,他在低頭沉思。

算來有半個月沒見,徐塵嶼趁季松臨思考的間隙,細細觀摩他,額角挂着絲絲冷汗,應該是趕路所致。

他生了一雙桃花眼,垂眸的時候顯得深邃,仿佛藏着清風和朗月,肌膚是小麥色,均勻健康,與徐塵嶼截然相反,他一直都覺得,作為一個男人,自己這皮膚也生得太白了。

這是徐塵嶼第二次見季松臨,沒想到,他的本質身份居然是律師,精英律師和落拓唱片店老板,怎麽看也不像同一個人。

就像季松臨覺得,緝毒警察和文藝攝影師這兩種身份,也很難放在同一個位置。

季松臨開口說:“這家咖啡店的商标和名字,有沒有到工商局注冊過?”

裴川谷思索片刻:“注冊的事,我兩周前已經交代過小紀了,只不過店裏太忙,忘記問他進度。”他偏過身子,朝前臺喊了一聲“小紀,你過來。”

名叫小紀的服務生放下手頭活計,朝臨窗的位置走來,他平時油嘴滑舌,谄媚地說:“老板,什麽事,您盡管交代。”

“上次我讓你去工商局注冊商标,事情辦得怎麽樣?”裴川谷說:“我給忙忘了,一直沒問你。”

小紀想了想,如實說:“相關資料已經交過去了,我昨天剛打電話問過局的工作人員,那人回複我,還在走流程呢,等辦好了就能過去取證。”

那邊正在交談,徐塵嶼偷偷從背包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季松臨,壓低嗓音:“你流汗了,擦一下吧。”

捏紙巾的手指生得潔淨,在陽光下,肌膚更顯瑩白,隐約可見青春脈絡,指腹處有薄繭,想是日常訓練的緣故。

這麽看過去,像是一副美妙的畫卷。

季松臨看着他笑,對這人的細致入微感到貼心,他低聲說謝謝,伸手接過紙巾。

指尖與指尖相碰,只是剎那,徐塵嶼卻麻了一整條手臂,電流順着尖梢往上湧,他驟然卷回手指,像是碰到一團火,那輕輕一點的微妙觸感留在他食指處,留下了意猶未盡的癢。

季松臨稍微收回手,慢慢地攥緊了五指,但他看起來神色如常,擦汗後,将半濕的紙巾塞回口袋。

江秀元和裴川谷一門心思在侵權的事情上,自顧自翻看着微博和評論,沒注意到這兩人細微的小動作。

不經意的觸碰,變成一個令人動容的小秘密,徐塵嶼嘴裏似乎散開了一股甜味,他的身體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信號,身旁這人,光是看一眼,心就開始發顫。

徐塵嶼不想表現太過,于是收回了目光。

“我這麽和你說吧,企業名稱在同一個行政區的範圍內不能重名,”季松臨換一個姿勢,将雙手搭在膝蓋處:“簡單點講,只要在工商局成功登記注冊,就不存在侵權的說法。”

裴川谷聽得很認真。

“企業名稱由行政區劃歸、字號、行業特點,還有組織形式構成,”季松臨說得嗓子幹啞,他喝了一口咖啡:“這四個部分,只要其中有一項不同,就不屬于侵權。就算那人非要攪混水,也只能走民事訴訟,并且勝訴率不高。”

鄭曉骁想得多,她不安的問:“如果對方請了很有名的律師怎麽辦?”

“再有名的律師,也得講證據,靠事實說話。”季松臨眼睛裏閃過一絲狡猾,他說:“況且官司能不能贏,還要看對手。”

這話只有前半句,徐塵嶼卻聽到了他別有深意的後半句,季松臨大概是講,倘若對方在法庭遇見的是他,那麽勝訴的可能性應該很小。

裴川谷雖然表情認真,但他聽得一頭霧水,只好虛心請教:“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第一,盡快取到證件,第二,先收集資料,微博裏提到的店,你要查清楚它所有的信息,務必保證真實有效,”季松臨考慮到另一種情況,他說:“即便這人不走法律程序,單是在網上鬧這麽一出,也會敗壞咖啡店的名聲。”

江秀元研究了一刻鐘時間,他放下手機,恍然大悟的說:“照我看啊,這孫子決計是故意的,不止碰瓷兒,還想蹭熱度,看他那種店面,指不定百八十年也沒一個客人,見咱們這生意紅火,自導自演一出大戲。”

徐塵嶼也看了那些評論,多是咒罵,他語氣平和:“網民大部分是不明真相的人,轉發都超十萬了,等輿論發酵,肯定會影響店裏的生意。”

他聲音很好聽,有種泉水叮咚的清亮,說話時,他的語氣淡淡的,跟他溫文爾雅的外表相輔相成。

聽到這裏,季松臨看了他一眼。

徐塵嶼感受到停住在臉上的目光,他側首,對季松臨勾起嘴角。

江秀元說:“別管那些人了,先按照松臨的辦法,把資料什麽的找過來。”

裴川谷點頭,他按照季松臨給出的意見,将任務一一吩咐給店裏的工作人員。

布置結束,就到午飯時間了,裴川谷折回來,招呼在座的各位:“別走了吧,我前不久剛請到一個做法國菜的師傅,手藝挺不錯的,在這裏随便吃一點。”

江秀元歡聲應下。

徐塵嶼點點頭。

這會兒都看向季松臨,他說:“成,不過我過會兒還有點事,可能要提前走。”

裴川谷應下了。

大夥換了座位,坐去包間,這裏等于是小裴總的私人空間。

徐塵嶼的座位,挨着季松臨,躊躇片刻,他側首看他:“我上周六去過唱片店,但關着門,也沒見着你。”

季松臨想着也許是去送照片的:“洗好了?”

徐塵嶼點頭,他摸了一把背包,有點懊悔:“早知道今天能見到你,就帶上它們了。”

季松臨心裏有一絲奇怪,詢問道:“其實我上次就想問你,現在哪還有膠片沖洗店?”

徐塵嶼低頭淺笑,他湊近了一點,鼻腔中就嗅到那股烏木香,他說:“不瞞你說,我家有一間沖洗房,可以暗箱操作的。”

音落,季松臨睫毛微顫,連帶着心也微微顫了一下。

徐塵嶼沒忍住,貪心的吸了一口香。

“你家居然有暗房,”季松臨笑了笑,狡黠地說:“我手頭還放着一些底片,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沖洗店,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當然,”徐塵嶼想了想,笑得有點調皮:“如果是一飽眼福的美景,我還可以不收費。”

季松臨笑着回一句:“我盡量,如你所願。”

談論的間隙,菜已經上齊了,小裴總落座後,大家一齊動筷,開了一瓶香槟,季松臨要開車,一口沒喝。

徐塵嶼嘗了一杯,味道清甜,回味綿長。

席間交杯換盞半小時,季松臨中途接到一個電話,他回到屋內,便起身告辭:“不好意思啊,我還有事,得先走了。小裴總,咖啡店的事需要幫忙的話,你随時跟我聯系。”

徐塵嶼也有事,他下午三點約好了餘辰景在公墓見面,這會兒趕過去,時間正好。

兩人一起走出咖啡店。

季松臨站在日光下,被光暈曬得犯懶,他說:“你去哪,我開車了,順道的話,可以送你。”

徐塵嶼樂意得很,大方道:“我要去公墓陵園,順路嗎?”

還沒到清明,這個時間點去陵園,顯然是去拜祭重要的人。

季松臨從不窺探別人的隐私,自然而然的打開副駕車門:“順路,上車吧。”

轎車裝飾簡潔,既沒有香水,也沒有福袋,玩偶也沒有,幹淨精練,确實像季松臨的風格。

音箱最特別,像是改裝過,不是連藍牙的那種,可以放唱片。

季松臨扣好安全帶,發送車子:“聽歌嗎?”

徐塵嶼想起他是唱片店老板,便開玩笑的說:“能不能聽自己想聽的?”

“能啊,”季松臨目視前方,嘴角揚起一點小得意:“說不定你想聽的歌,我都有。”

中外小曲庫?

徐塵嶼不信,聽着窗外的風聲,想了一個小衆的:“有《送往繁星》嗎?”

季松臨空出一只手,放上唱片,滑動屏幕,用拼音搜索點播。

徐塵嶼心間像是有一只蝴蝶輕拂而過,他覺得驚喜。

這是一首後搖,沒有人聲,而是用大量樂器築起音牆,聽在耳裏,有一種飄逸而錯落的空間感。

音樂是種很神奇的東西,如果它能說話,人們就能聽見彼此心間的無垠宇宙,百轉千回。

徐塵嶼欣喜的說:“你還真有。”

季松臨笑笑,扶着方向盤轉彎,說:“讀大學的時候,這只樂隊剛好在學校附近辦過公演,我也是偶爾識得,開店後,才存了一些他們的唱片。”

“要買到這麽多,也不容易吧。”徐塵嶼翻開那排小架子,市面上難以買到的唱片,這裏都有。

季松臨點點頭,說:“都是從各地搜羅來的,确實費了一點功夫。”

徐塵嶼覺得,身旁這人,仿佛可以跟他談天說地,大到宇宙,小到塵埃。

“我的大學時代麽,太遠了點,”徐塵嶼捋着回憶,說:“我那會聽的是穿越棱鏡。”

季松臨接過話:“臺灣南臺的樂隊,他們的音樂,比較适合夜晚聽。”

徐塵嶼撓了撓腦袋說:“我聽的第一首,好像叫《崩壞根本》。”

季松臨稍偏頭,說:“車上也有那張專輯,你想聽的話,随機播放就行。”

這種談話的感覺很奇妙,至少,在過去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徐塵嶼從未體驗過,他似乎不用費盡心思的想下一句社交臺詞,可以随意暢聊,也可以講一些是似而非的話題,沒有什麽目的地,只是單純交流,就有一種靜好的享受。

徐塵嶼看着季松臨的側臉,輪廓很流暢,也漂亮:“你這幾天沒開店,不會影響生意嗎?”

季松臨輕輕呼出一口氣,幾乎是微不可聞的:“pluto生病了,這幾天忙着照顧它。”他自嘲地笑了笑:“唱片店沒關系,常去的老朋友都知道我經常落跑。”

徐塵嶼從小就怕貓,不過pluto是季松臨的貓,他便擔心起來,問:“生什麽病了?嚴不嚴重?”

“做了一個小手術,它還在一個獸醫朋友的店裏,”季松臨放開點油門,讓對頭車先過,他頓了頓才說:“應該沒事,我就是去接它出院的。”

季松臨調整着方向盤,這人好像不管提到什麽,都是一副淡然的語氣,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久,徐塵嶼卻覺得,說不定他遇到天地塌陷,也能鎮定自若。

從某個維度上來講,他們有一點相似,卻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徐塵嶼品着小貓咪的名字,他微微偏頭:“pluto,翻譯過來是冥王星,你取的名字?有什麽寓意嗎?”

季松臨笑得舒朗,他骨子裏的落拓一掃而空:“有沒有興趣聽一個午間故事,打發時間的那種。”

“有,”徐塵嶼調整了一下坐姿:“你講。”

靜默了半晌,季松臨清了清嗓子。

“歡迎收聽FM918電臺,我是你們的老朋友,今天要講的故事,是關于宇宙中的一顆星星,它叫冥王星,”季松臨用睡前入眠的聲音,緩慢講述午間故事:“冥王星距離太陽有59億公裏,它是全星系中離太陽最遠的星星,整個銀河裏,只有一顆矮行星與它軌跡相同,叫做卡戎,它們有潮汐鎖定,始終面朝同一方,對着彼此。”

說到這裏,季松臨大膽的放開方向盤,雙手比劃着方位,解釋說:“像這樣轉。”聲音很抓耳,跟他平時說話截然相反,有一種低沉的磁性,聽得人耳朵懷孕。

季松臨繼續講:“2006年,冥王星被國際天文聯合會除名,它變成了一顆矮行星,從此表面只有黑暗,再也沒了光照。”

故事講到這裏停頓了下,趁着這個間隙,徐塵嶼品味了會兒,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冥王星是一顆孤獨的星星。”

季松臨輕笑一聲:“也不算孤獨,起碼它還有卡戎嘛。”

在希臘神話裏,卡戎是冥王的擺渡人,他是一名船夫,負責帶死者渡過冥河,無論從哪一個方面看,冥王和卡戎都有着千絲百縷的關系。

從星球上來講,這是一個宇宙級的浪漫故事。每一顆pluto都有屬于它的charon。

徐塵嶼知道,但他像是第一次聽,神色無比認真。

“好了,今天老回目講完了,感謝這位聽衆的收聽。”季松臨笑了笑,恢複正常說話的音調:“午間故事不算精彩,也許對天文感興趣的人都知道。”

徐塵嶼脫口而出:“故事算不上新鮮,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舍得花時間,去關心一顆星星的歷程。”

一句話,打動了季松臨與生俱來的疏離,給他烘出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一句話,季松臨心口像是出現塌方,落了一塊地,丢在了徐塵嶼身上。

車子油門轟隆發動,好半晌,兩人都沒說話。

徐塵嶼看着季松臨,玩笑道:“怎麽,我說得不對嗎?”

季松臨說:“沒有,只是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評價,覺得有意思。”他仍然目視前方,微微笑着,眼底湧現萬千柔情,就連他自己也看不見。

穿過茂密的樹木後,前方就是陵園。

徐塵嶼轉頭凝視着他,眸子裏有欣賞和好奇,他還想說什麽,就看見街道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餘辰景,戴着鴨舌帽和口罩,看不清長相,他手裏拎着一壺黃粱酒。

作者有話說:

相關的法律知識不嚴謹,我是個廢.....感謝看到這裏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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