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時光遺跡
季松臨和外婆住在林圓寺胡同12號,推開桧木大門,四合院開闊,生長繁茂的綠蘿爬滿牆壁,金燦燦的桂花開得正好,拐角處栽了一水兒馬蹄蓮,花苞子顫巍巍地迎風抖着,枯萎莖稈上纏繞幾株殘花,幽幽地散發着一絲冷香。
“哎呀,昨兒忘記搬回屋,花都澇了。”老太太急得跺腳,忙擡起花盆底,将雨水漏出來,一邊小心地擡起花徑察看。
“您大病初愈,別碰冷水,”季松臨眼疾手快,接過外婆手裏的花盆,任勞任怨地說:“這些花交給我。”
“別搶別搶,你們年輕人,哪懂照顧花,”老婆婆嫌棄似的,拍掉他的手,嘟囔着:“去...別給我添麻煩。”
一簇挺秀雅致的植物裏,老太太扭着稍顯臃腫的身軀,布滿斑點的手指拂過花葉,撣去風塵,動作輕柔而小心。
她那惜花神色與徐子華逐漸重疊,徐塵嶼想起父親也愛花,客廳瓷瓶中有玫瑰,有丁香,偶爾也有晚香玉,不過,他最愛的還數虞美人。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說的就是這種人。
季松臨走在他身旁,偏過頭,小聲說:“老太太種的花,她可寶貝了,我有一次不小心碰壞兩株,挨了一頓揍呢。”
徐塵嶼聽得有趣,笑得眯起眼睛:“這麽兇啊?”
“可不是....”這一句說得比上一句更小聲,季松臨壓低了嗓子,不敢教愛花如命的老太太聽去。
“塵嶼,進屋坐,吃了早點再走啊,”沈夕瀾處理好後,笑得燦爛,輕輕推開正廳的大門,招呼着他進去坐。
沈夕瀾原本打算親自下廚,冰箱裏放着鮮肉和餃皮,還沒打開冰箱門,就被季松臨制止了,連拉帶拽的被外孫“轟出”廚房,他自己系上圍裙,鼓搗早點去也。
難得廚房有幫手,沈夕瀾樂得清閑,她和徐塵嶼聊得起勁,纏着他又講了個警察故事,茶壺裏煮着大紅袍,幽遠的茶香溢滿屋子。
客廳不算太寬敞,好在幹淨整潔,家具清一水的烏木桌椅,其上鋪着水蓮湘繡靠枕,老派風氣。
牆壁上挂着一張舊照片,照片裏的女人着一襲如蟬紗薄的月白旗袍,脖頸墜着一條翡翠項鏈,身材高挑,鵝蛋臉配一雙濃麗眉眼,巧笑盼兮間,蘊涵着一份世人不及的風情。
老太太擡指,抹去照片框底的灰塵,她把面一揚:“我囡囡,好看吧?當年追她的人排到了胡同口....”講到這裏,她語氣打趣地說:“有個癡小夥,盡來門前說傻話,什麽要爬上天去,把那月亮掐下來,給我囡囡當發簪呢.....”
徐塵嶼再一次凝視着那張照片,風華正茂的女人如一株無暇玉梨花,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是那種讓男人瘋魔的女人。
“不過她也傻,非得跟一個不合适的人在一起......”老太太尾音輕輕顫了顫,沒再往下講了,很顯然,那屬于傷心往事。
沈夕瀾眼中情緒往下沉,她走到收音機旁,将一盤磁帶卡進去,按下按鈕,清麗唱腔穿堂過,堆滿耳廓,比起上一次咿呀不清的《南柯記》,這次徐塵嶼聽清了。
“①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老太太搭着椅把手,随着婉轉曲調,手指輕點,像是合奏,也跟着哼唱兩句,屋子裏早已沒有女主人,卻處處是她的痕跡。
人們對于傷心事,有一種不說破的識趣,徐塵嶼擡起茶壺,斟滿一杯,推至沈夕瀾身前:“阿姨唱曲兒真好聽。”
“那當然了,她是昆曲演員,全劇院唱得最好的就是我囡囡,”老太太每次提到“囡囡”兩個字,眼底亮起光,言語間全是驕傲。
季松臨曾對徐塵嶼提起往事,她母親死于一場重大車禍,與愛人死生不複相見,突生一點噓籲,哪怕是這般的女人,也落得凄清下場。
“可惜她走得早.....”老太太嘚瑟的神色褪去,臉龐染上落寞:“留下臨臨一個人......”
廚房煙霧缭繞,徐塵嶼偏頭,隔着那點迷離,看向季松臨獨自忙碌的背影,他心底沒由來湧進一股沖動,他真想在這座舊居裏,越過長達二十年的歲月,越過人海潮浪,看看兒時的季松臨,聽一聽他的笑和哭。
徐塵嶼看着沈夕瀾,認真地問:“婆婆,松臨這些年,過得快樂嗎?”
有那麽一瞬間發愣,大約是她沒想到,會一個人問她這樣的問題,等沈夕瀾回過神來,才說:“快不快樂什麽的,老太太也不清楚,他總是報喜不報憂....不過.....我希望他能快樂。”
茶水燒漲了,茶壺口冒出騰騰水汽,白霧散落在空中變換了無數個形狀,徐塵嶼雙手握成拳又松開,他猶豫良久,終是開口。
“我知道這樣很冒昧,可是請您原諒我,關于松臨的父親,您知道的,對嗎?”
沈夕瀾打量着徐塵嶼,那目光有疑惑,有震驚,唯獨沒有防備,說不上為什麽,老太太第一眼見到這小夥,就和他投緣,人與人之間,無法解釋的事,通通歸為份吧。
“這個秘密啊,我藏了很多年了.....”沈夕瀾目光轉向窗外,看着那叢丹桂。
渤海邊緣有一座小島,東臨碣石南臨懸崖,望眼望去,茫然的海岸線根本看不到盡頭,海島上沒有棕榈樹,沒有七裏香,沒有旖旎風光,除了星辰和月亮,什麽都沒有。
無窮無盡的野風和茂密叢林是小島的皮囊,寂寥才是真正它的模樣,季松臨的父親,是這座小島的守島員。
一次學術交流的機會,他來到Z市,邂逅了季松臨的母親。
季風揚和周宛清的初遇,一如話本裏的才子佳人。
周宛清在大劇院名聲響當當,戲迷們稱她為“玉面黃莺”,她站在臺上,身段優美,步生蓮花,水袖輕甩就生出萬千迤逦,開嗓一曲,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戲曲剛散,周宛清坐在鏡前卸妝脫冠,同行姊妹便講,劇院外站着個男人,一連守了七日,就為了見她一面。
捧她場的戲迷裏不乏達官貴人,周宛清一貫不喜,只當那男人是個見色起意的登徒子,故意拖到夜間十點才離開劇院。
踏出大門,那男人還等在原地,時近晚秋,夜風呼嘯,來人穿着件單薄的緞面襯衫,凍得嘴唇發白,他長得十分俊秀,高挺的身材卻透露着青澀,年輕的臉上生了一雙小鹿眼,如淡墨橫掃,又如意外闖進這世間的毛絨小動物。
男人回首,見到一襲月白織錦旗袍的周宛清,潑墨長發随晚風輕輕揚起,他就那麽傻乎乎的笑起來。
周宛清對季風揚第一印象,文绉绉的書呆子。
書呆子把“你好,周小姐”五個字說得颠倒混亂,笨嘴拙舌得像個傻瓜,最後,他頂着一張大紅臉,手忙腳亂地把一封親筆信塞到周宛清手裏。
一溜煙跑了,像一陣九月的風。
筆跡利落,寫的是小楷,規規整整地在紙上寫下:“周小姐,我叫季風揚,未見你之前,從未這般感受昆曲之美好,那日劇院聽戲,您一曲唱罷,教我再難忘懷,我明白這樣唐突的求見,令您為難,但請您理解一個莽撞男子的笨拙,但願您不要嫌棄....等待您的回信,祝您愉快。”
周宛清的目光在“笨拙”二字上來回轉悠,眼裏淡漠的神光專為柔和,她看着看着忽而輕聲笑了笑,流蘇耳墜在笑聲錯落間蕩漾。
見識過不少風月場,懂得成年人之間的周旋與進退,也許是這份難得的驚慌失措打動了周宛清。
比風花雪月更動人的,只有赤誠了。
年輕人的愛戀來得比流光耀眼,無論刮風下雨,季風揚每天都在劇院外守着,直到她下戲,兩人一塊散步讀書聽音樂,他會念很美的詩給她聽。
②“許多細枝末節都被略去,
你告訴我,你在,
仿佛就把一個春天還給了我。”
他們如墜入情網的紅塵男女,愛得癡纏,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季風揚沒工作的時候,每日準時來劇院報道,來時他總是手捧一只白玫瑰,等待周宛清下戲後,他便竄步到後臺,親手把那只玫瑰花送給她。
半年後,學術交流變得繁忙,兩人經常見不着面,季風揚只好将自己的滿腔思念寫在紙上,寄出去。
周宛清的書房積攢了厚厚一沓信件,她每晚唱罷回家,窩在房裏,總會把那些信翻來覆去的看,有些句子她能倒背如流。
徐塵嶼聽得癡了,在沈夕瀾停下聲兒時忍不住問道:“既然他們兩情相悅,怎麽會分開呢?”
“這個嘛.....”沈夕瀾嘆了口氣,有點無可奈何:“季風揚要回島,我囡囡熱愛劇院,不願意跟他走,一邊是愛情,一邊是理想,終究還是分道揚镳了。”
那是冬天的第一場雪。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
季風揚還是那個書呆子,他不懂迂回和退讓,只顧緊緊抓住周宛清的手,幾乎破釜沉舟地哀求:“宛清,跟我走,我保證給你一生一世,和你白頭到老。”
胸腔中卷起潮濕,周宛清的臉上卻很平靜,她掙脫他的手:“如果你真的愛我,那你為什麽不肯留下來?”
關于走還是留,他們探讨了三個月,一開始心平氣和,然後争吵不休,最後鬧到不可調和。
确實沒辦法了,人生中并不是只有愛情,季風揚承受着巨大失落:“你有你的熱愛,我有我的責任,如果兩者真的無法共存的話,那我放你走......”
街道蓋滿白絮,皎潔得像一座童話鎮,季風揚站在飛雪中,與周宛清遙遙相望,猶如第一次初會,不同的是,上次為“你好”而來,這次,為“再見”而走。
周宛清紅着眼眶,秀麗絕倫的臉上滿是清冷倔強,她留給了季風揚一個孤決的背影,那一走,再也沒有回過頭。
季風揚帶着失魂落魄回到小島,盡他的職責。
分開兩個月後,周宛清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卻至始自終都沒給季風揚去一封信。
沈夕瀾捧起那盅大紅袍,吹了吹茶沫,飲了一口,袅繞熱汽給她的老花鏡蒙上一層霜花,她觑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我這個囡囡啊,從小就要強,太驕傲,也太清高了......”
一剎那間,徐塵嶼竟有些不知所措,季松臨曾說周宛清的葬禮,他父親沒有到場,說不定季風揚根本不知道周宛清身死,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這麽大的兒子。
這便是他的身世麽,知道後,徐塵嶼心頭像壓住了一塊大石頭,那份遺憾,反而随着歲月變得更濃厚了一般。
早餐出鍋,季松臨把三碗熱騰騰的湯圓端上桌子,他的出現,打斷了一老一少的交談。
白瓷碗冒騰着袅袅霧氣,淡黃花蕊沁出一縷香甜。
“吃啊,愣着幹什麽?”季松臨看着恍神的徐塵嶼,提醒他。
他陷在往事裏回不過神來,聽到這一句,才暫時收起莫名的愁緒,佯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桂花湯圓,”徐塵嶼俯身,再聞一次那香氣:“哎,很香。”
沈夕瀾像個沒事人一樣,舀了口湯水:“臨臨的手藝沒有我囡囡好,她做的桂花湯圓,才是真的香。”
說着,老太太吃了一顆,眼鏡片沾上白霧氣,她眯起雙眼:“差點味道,你是不是忘記放糖了?”
“您血糖太高,不能吃甜食...瞅我也沒用,過會兒還得吃藥呢。”季松臨擡起眼睛,卻意外瞥見徐塵嶼的神色。
徐塵嶼皺緊眉頭,吃一口湯圓就擡首看他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猶如看一只被人丢在垃圾堆,奄奄一息的小病貓般,充滿愛憐。季松臨心中疑惑,吃個湯圓而已,那人怎麽老是偷瞟他。
老太太唉聲嘆氣,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攪了攪銀勺,将季松臨注意力拽走,在外孫的注目下,食不知味地把早餐吃下去。
“你放着,我來就行了,”季松臨拿走徐塵嶼手中的碗筷。
“不是說好了,這次讓給我收拾。我言而有信,保證給廚房拾辍幹淨了。”徐塵嶼不給,兩人一來一回間,不小心碰翻了碗筷,湯水淌濕了徐塵嶼的T恤。
“燙到沒?”季松臨一把拿過桌子上的藍色抹布,手忙腳亂地去擦他胸前濕透了的衣服:“快擦擦。””
白T映了一大塊污漬,沈夕瀾哎呦兩聲,連忙遞紙遞毛巾,再一看,還是沒辦法,只好讓徐塵嶼去季松臨房間,換件幹淨的衣服。
季松臨打開衣櫃給徐塵嶼看:“你想穿什麽?”
徐塵嶼心不在焉地說:“都可以,你随便找一件給我就行。”
“我平時買衣服喜歡買偏大一碼,我看咱倆體型差不多,你應該也合穿,”季松臨翻箱倒櫃,比量着身高身形,給他找了一件衛衣,轉身遞給他:“這件吧,快換上,天氣轉涼了,免得感冒。”
衛衣送出去後,兩人背對着彼此。
往事還在徐塵嶼腦子裏翻滾,他換衣服也換得漫不經心。
空氣中響起皮膚與布料的摩擦聲,窸窸窣窣的,很輕很小,過境風一吹,就散了。
衣櫃旁擺着一方落地穿衣鏡,正好将徐塵嶼的背影收入其中,季松臨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最先暴露在空氣中的是那光澤瑩潤的脖頸,如璞玉透亮的白肩膀,他擡臂褪掉上衣,背脊随之剝落,肌肉分布均勻,不過分健碩也不單薄。
只偷偷看了一眼,季松臨的心跳一下沖到了阈值,卻不是為了這一具誘人胴|體,而是他背部那星羅密布的傷痕。
作者有話說:
①選自昆曲《長生殿》
②出自餘秀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