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壯麗日出
經過等待流星,暗房獨處,交心相談,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一點一點縮短了,有點心照不宣的意思。
指尖與臉頰相互觸碰,将暗房中如丘而止的事件拉回眼前,那會兒,他們倆原本打算做什麽呢?
好像.....好像是親吻。
徐塵嶼看着季松臨的眼睛,季松臨以同樣的姿勢回望他。
窗外滴答滴答,暴雨轉為細雨,長廊空無一人,兩人的影子纏繞在地面上,倒映着燈火輝煌。
兩具影子慢慢交疊,逐步蓋過了對方。
空氣中只有細碎的雨聲,這樣寂靜,配上這樣的人,這樣的眼睛,很難不會胡思亂想。
眼見徐塵嶼越靠越近,季松臨像是提醒他,也像是提醒自己:“我們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徐塵嶼湊過去,他嗓音低沉:“嗯,是有一點。”
護士突然間打開病房門,側出半個身子,喊道:“沈夕瀾的家屬在哪?過來簽字。”
這一聲太嘹亮,足以打醒鬼迷心竅的兩個人,霎時将暧昧吹散,他們見鬼般往後撤了一步,不約而同地站起身。
徐塵嶼摸一把鼻尖,掩飾性的笑。
季松臨立即側過身子,平複着慌亂內心,還偷瞄了徐塵嶼幾眼。
盡管只看得見側臉,季松臨也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徐塵嶼害羞或尴尬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摸摸鼻尖,垂下眼睛,唇線緊抿着。
腦子裏翩然掠過些許畫面,一副是Pluto每天清晨窩在陽臺曬太陽,它眯起眼,撅着屁股伸懶腰,擡起兩個毛絨絨的小爪子蹭鼻尖。一副是去山頂看流星,冷風呼嘯,吹得徐塵嶼凍紅了耳朵。
時空交差,徐塵嶼的樣子和腦海中的畫面重疊。
季松臨突然覺得,這男人有時候像貓,有時候像兔子,反正都挺可愛的。
護士還有很多單子要處理,帶着三分焦急,再喊了一遍:“沈夕瀾的家屬到了麽,趕緊過來簽字。”
季松臨若無其事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步伐向病房走過去,徐塵嶼緊跟他的腳步。
“你倆誰是家屬?”護士手裏拿着簽字單,打量着并排而站的二人。
方才靠得那麽近,也不知道這護士有沒有看到,徐塵嶼側過頭,避開那護士的目光。
季松臨上前一步:“我是。”
“在這裏确認簽字,記得去前臺繳費,前面那條路左轉就是收費室,”護士遞出一只碳素筆,細心囑咐道:“沈夕瀾醒了,醫院安排她去407號病房,你們過去的時候小聲一點,別吵到其他病人。”
醫院值大夜的人不算多,這位該是護士長之類的,另一頭的醫生還有其他病人要問診,着急地催促着,護士拿過筆和本子,邁步就要走。
“護士,不好意思,”季松臨不放心,快她一步,擋在前面:“請問沈夕瀾身體怎麽樣?”
“沒什麽大礙,輸完液就能回家了,” 護士将本子夾在腋下,臨走時好心提醒,說:“沈夕瀾本身就帶着糖尿病,還有高血壓,一定要忌口,每天都要按時吃藥,你們年輕人多上點心,老人經不起折騰。”
說到忌口,季松臨就明白了。沈夕瀾喜好甜食,她有糖尿病,有孫子看管,平時吃不着,只有過生日的時候,季松臨才允許她嘗一點點,他今兒不在家,說不定外婆又偷吃甜食了。
季松臨将雙手背去身後,像個沒交作業的中學生一樣低頭聽訓,末了,好脾氣地對那護士連聲道謝。
病房裏傳出均勻的呼吸聲,按照護士長的囑咐,兩人腳步很輕,路過一間病房時,門口躺着一張髒兮兮的紙巾,季松臨彎下腰,順勢撿起來,丢進垃圾桶。像是爛熟于心,他動作流暢,直起身後,自然而然往前走,絲毫不記得方才的小插曲。
徐塵嶼放慢腳步,看着季松臨的背影,突然有點挪不開眼。
他自诩還算一個知禮的人,對待一切人事不卑不亢,工作上不麻煩別人,生活中恪守己線,他沒注意到那張小小的廢紙,季松臨卻看見了。
教養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吶喊和口號,而是細節,徐塵嶼覺得自己對真正的季松臨感知太少,這個人,應該比他想象中還要卓然不群。
407號房的門虛掩着,季松臨伸手一帶,推開房門。
病房是單間,擺放着一張小床,走道略顯擁擠,病床上的老人靠着軟枕,笑看着進門的兩個年輕人。
“臨臨,你來了。”
老人挪了下身子,她嘴唇幹澀,神色略顯疲憊,卻還是頑皮地笑了笑,那笑容碾過七八十年的光陰,重塑她年輕時的樣子。
那是一張沾染風霜的面孔,黃色皮膚镌刻着紋路,眼珠泛出渾濁,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鏡,但笑起來時,整個人顯現出另一種感覺,躲在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讓她變得生動而鮮活。
季松臨正經嚴肅,走到病床前,給他外婆蓋好被子:“躺好,輸液呢,醫生沒囑咐你別亂動嗎?”
沈夕瀾臉上毫無血色,她仍是笑着,狡辯道:“我身子好着呢,可精神了,就等着你來接我,咱們現在回家。”
“都暈倒了,別不當回事,你好好睡一覺,等天亮再走。”
沈夕瀾伸出一條胳膊,能屈能伸,力證身體健康:“這點小毛病住什麽院啊,這家醫院的住院費太貴了,別浪費錢。”
季松臨不聽,沉着臉幫外婆調整好靠墊,把張懷宗送回去後,他回了一趟家,冰箱裏糖盒半掩,明顯有人打開過。
他清了下嗓子,像老師審問學生似的問:“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吃巧克力了?”
“沒有!”沈夕瀾反應極快,立刻否認:“怎麽可能。”
“還騙我?我剛剛回家,冰箱明明打開過,還有那盒巧克力,連蓋子都沒合起來。”
“哎,我跟你講,前些天我見院子來了兩只老鼠,搞不好是那倆老鼠偷吃的。”老婆婆一手卷着衣角,明明是有恃無恐的樣子,瞧她這模樣,季松臨正準備義正言辭說教一番。
“婆婆,您好,我是松臨的朋友,”來病房的路上,徐塵嶼倒了一杯熱水,他将紙杯遞過去:“渴了吧,您先喝口水。”
就在這時,徐塵嶼及時出現,緩解了婆孫倆一觸即發的氣氛。
打斷得正好,一場“硝煙”即刻泯于無形。
白色大門推開一瞬間,沈夕瀾第一眼就看見這個白衣青年,他話說得讨巧,甭管有心無心,反正哄得老婆婆眉開眼笑。
沈夕瀾接過紙杯,抿一口熱水,将一半病床讓出來,示意他坐下。
季松臨向沈夕瀾介紹,他是自己的朋友,兩人約了一塊洗照片,接到張懷宗的電話,連忙往醫院趕,還順便指摘了外婆兩句。
沈夕瀾喝完水,不想搭理季松臨,目光在把白衣青年身上來回溜了好幾轉,又跟徐塵嶼熱情地交談起來。
對話內容,無非是哪裏人,在什麽地方工作,做什麽職業,徐塵嶼答得認認真真,沒有一絲敷衍和不耐煩,等詳述結束,他外婆對面前的年輕人,已經有了一個大致了解。
老婆婆端着紙杯,好奇的語氣像個小孩兒:“塵嶼是警察啊?我看電視上說,當警察很危險的,每天都要面對壞人,什麽小偷,搶劫犯,有些人還帶着槍呢。”
每次出任務,算得上九死一生,徐塵嶼對工作的危險性不予置否,他坐在床頭,聲色并茂地講了個工作中的尋常又不涉密的小故事,聽得沈夕瀾驚心動魄,非要纏着他再講兩個。
醫生巡夜,正巧走到病房外,他敲了敲玻璃,示意安靜。
一看牆壁上的鐘擺,時間已經到了淩晨,确實不早了。
沈夕瀾和徐塵嶼對視一眼,他抿了抿嘴巴,又指了指枕頭,示意老人家該休息了。
夜已深,徐塵嶼替老婆婆蓋好被子,接過她手中空空的紙杯,繞到病床另一頭,丢進垃圾桶。
“婆婆,已經四點了,您早點歇息,”徐塵嶼說:“等天亮了,我和松臨接您回家。”
季松臨拿出小藥盒,輕手輕腳地喂外婆吃藥,不忘小聲叮囑她,不許再偷吃甜食之類的話。
臨走前,沈夕瀾叫住徐塵嶼,她輕聲說:“警察這種工作可不簡單,老太太好佩服你的。”
這話說得很輕,但徐塵嶼聽着,莫名有些觸動。
細雨落停,冷風佛過,帶來一絲涼意,院子裏留下不少水窪,映照着白晃晃的月亮,和兩個并肩而行的身影。
這醫院落地不久,住院部往停車場的方向,建有浮橋往來,流水潺潺,蜿蜒穿過。
空氣中浮動着雨後特有的清香 ,經過葳蕤茂盛的芳草時,徐塵嶼蹲下身來,指着一片綠染,說:“咦,這裏居然種了江離草。”
季松臨也蹲下身:“江離草?有什麽說法麽?”
“中學課文啊,你有沒有背過《楚辭》,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說的就是這種草。”
“初中啊,過去得有十多年了,你還能記得這麽清楚。”
“那是,我可是語文課代表,”徐塵嶼掐斷其中一株,捧在手心裏:“江離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蘼蕪,可以做香料的,你聞聞。”
季松臨低頭嗅了嗅,他掌心裏滿是馥郁的香氣,聞得人心神搖曳。
夜色不再深沉,月亮的色彩逐漸淡去。
人來人往間,兩個大男人就這麽蹲在浮橋底下,研究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模樣有幾分滑稽,不過他們毫不在乎。
季松臨看着徐塵嶼的黑眼圈:“你一夜沒睡,累不累?”
“不累,你不也一夜沒睡麽。”
須臾後,季松臨饒有興趣的看着他,突然說:“要不我們去看日出吧。”
手表上指針正好五點,天空接近破曉。
徐塵嶼漾開一個溫暖的笑容,說:“好。”
半個小時的車程,從醫院出發,越過一排長長的白桦林,單薄暮色中,打開車門,他們逆着晨曦,站在巍峨山巅。
山頭占地好,在這裏,能将大半個Z市盡收眼底,看盡日暮光輝,夜色燈火。
灌木凝結着一層秋霜,徐塵嶼被風吹得眯起眼睛,他搓了搓雙手,攏緊衣領。
“咖啡。”季松臨将保溫杯遞到徐塵嶼眼前:“應該還熱着。”
杯蓋扭開,熱騰騰的香氣螺旋而來,徐塵嶼喝了一口,濃而不苦,甘醇潤喉,雜夾着一絲特別的清香,咖啡淌過舌尖,餘味不絕。
徐塵嶼咂摸着回味:“怎麽跟我平時喝的不太一樣。”
“我加了一點茉莉花粉,香氣可以中和咖啡的酸味?”季松臨觀察着他的表情:“還喝得習慣嗎?”
徐塵嶼對“吃”這件事完全不挑剔,也不會刻意研究,尤其在工作的時候,經常飽一頓餓一頓,任務一來,無論休假還是值班,他都會第一時間沖上前線。在這方面,季松臨和他完全背道而馳,他會花很長時間煲一碗熱湯,也會耐心做一杯手磨咖啡,徐塵嶼覺得,好像跟身旁人在一起,日常小事總能發現驚喜。
“好喝,醇香芬芳。”徐塵嶼眼角眉梢帶着抹不去的笑意,将杯子遞給他:“你也嘗嘗。”
季松臨接過保溫杯,杯口留下了徐塵嶼唇瓣的溫度,他猶豫一會兒,也喝了一口咖啡,薄唇一寸不差地覆蓋住那印記。
在風聲中,隔着咖啡杯,兩人接了一個茉莉香氣的吻。
季松臨眺望着遠方,世界陷入一種大音希聲的安靜,徐塵嶼沒說話,他不忍心破壞這樣溫馨美好的時刻。
徐塵嶼覺得,季松臨這個樣子,有一種寧靜致遠的味道,讓人着迷。
“太陽!”季松臨目視前方,看見了令他無法忘懷的一幕。
徐塵嶼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狂風乍起,烏雲在天際翻滾,朝陽攜帶燦爛色彩,像一把利刃,閃爍着無數金光沖破桎梏,它伸出觸角探尋混沌天地,雲彩碾碎了,霞光萬斛。金芒撒遍草野,融化了秋霜,風濤澎湃,聲聲入耳。
蒼穹仿佛沒有盡頭,他們站在天幕下,像微不足道的蝼蟻,也像随風逝去的塵沙,對于天地來講,過往和記憶,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茫茫人海能夠相遇,想到這裏,就覺得此生何其有幸。
“徐塵嶼,”
“季松臨,”
兩人沐浴在金光中,仰望着朝陽,卻同時喊了對方的名字。
他們看着對方,相識而笑。
“早安!”
這是最普通的一天,月落日升,與往常沒有什麽區別,對于并肩站在山頂的兩人而言,卻再也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