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轉身訣別

黑鬼拖着重傷難愈的身體,環視一圈,發現确實沒別的活路可走了,才踉跄着站起身,放下挂在肩膀的黑色袋子,緩緩舉高雙手。

這一舉措無異于搗亂軍心,領頭人都臣服了,手執狙擊槍的保镖忽地洩氣,在無數槍口的注視中放下武器,也選擇繳械投降。

“把毒品交出來。”餘辰景持槍靠近,他緊緊繃住神經,不敢放松一絲一毫。

黑鬼喘着粗氣,他舉着雙手,慢慢踱步到黑袋子旁邊,拎起邊角。

“站住,直接扔過來。”

從前餘辰景遇到過不少垂死掙紮的毒販,他們假裝乖乖投降,只要摸到一線生機,就會拼死反抗,面對黑鬼這種老手,尤其不能大意。

黑鬼扯了扯嘴角,他提起袋子,洩憤般抛過去。

灰撲撲的袋子拽着警察的目光,在空中形成一條逆光弧度,像一只即将着陸的鳥兒。

“呼呼呼!”

一陣邪風刮來,從天而降的直升機盤旋在公路上空,機身在餘辰景之前,截住了那批貨,撞飛至遠處。

直升機徑直下降,艙門突然打開,血戰一觸即發,三架M95狙擊槍對準警察,沒留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槍口全方位掃射,槍聲接二連三響起,生生刺痛了耳膜。

“蠢蛋!接着!”

“坤哥!”黑鬼抱頭滾地,在于直升機擦身而過的瞬間,接住那人丢來的槍。

“攻左側!”

占據高位的掃射|準确無比,像一場交織密集的暴雨,兜頭澆下,已經有三兩個同僚中槍倒地,就在這電光火石的時刻,徐塵嶼目光上移,他對上直升機上那男人眼睛,清晰地看見了那道橫穿眉目的刀疤。

坤海!

“一起來,看看是誰死!“

黑鬼放肆地扣動扳機,他以亡命徒的姿态跟警察決一死戰,保镖在他身後,不斷上膛扣機,腥風血雨中慘叫聲四起。

徐塵嶼用手肘撐地,滾到了警車旁,他緊緊貼着冰冷的鐵面,以車門為掩護,在危機中瞄準那保镖後腦勺。

”嘭!”

一槍爆頭!

“小雜種!”鮮血遍地飙濺,這一舉動激怒了坤海,他立即把槍口對準徐塵嶼,上膛聲遠遠傳來,他猛地蹲身,子彈“嘭嘭嘭”接連釘入他面前的車門裏。

“傻站着幹什麽,跑啊!”

坤海指揮着剩餘的毒販,他的還擊毫無章法,本着能殺幾人殺幾人的原則,子彈無情地穿過警察的身體,擦出一灘灘鮮血,枯萎了他們的生命。

烽火狼煙間,餘辰景悄悄邁步,盯住坤海身影,他對身旁的小吳說:“掩護我!”

“您注意安全!”小吳很機靈,他繞到另一側打出子彈,刻意擾亂坤海視線,坤海忙着應對左側的槍口,後背完全暴露在餘辰景眼前。

算好時機,餘辰景猛然撲上去抱住坤海的腰部,不給他反擊的機會,飛速旋身擒住坤海拿槍的雙手,力道大得他握不住槍。

坤海幹脆丢了槍,反手拽住餘辰景,蓄力間猛地将人翻倒,他看清楚了來人,陰測測地說:“是你,夥計不錯嘛,混成了緝毒隊長.....”

“老朋友了!”餘辰景脖頸的青筋暴起:“好久不見。”

餘辰景飛起一腳,踹中坤海胸口,跟着勒住他的脖子,翻身将他壓在背下,手肘驟然回擊,坤海立即飚出鼻血,他連擦都懶得擦,較量沒停下,他們對上彼此,于二人而言,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角力。

“你板着臉的樣子太醜了,”坤海頂着一鼻子血,一手掐住餘辰景側臉,他毫不留情向外扯:“笑一下、好看。”

餘辰景嘴角要被扯爛了,他狠戾掰着坤海的手:“等你、落網了,老子笑給你看!”

要說起坤海和餘辰景的淵源,要追溯到十五年前。

那會兒緝毒隊長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局裏每年開辦射擊比賽,小夥們聚在一塊閑聊,都說北市區有一個好手,20秒17就能射中8個活動靶,他們在背後稱他為92G槍神。

這個槍神就是坤海。

餘辰景自诩槍法不賴,他在學校拿過很多次冠軍,他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坤海的場景,兩人都進了決賽組,他們同臺對峙,坤海最終以一秒險勝餘辰景。

餘辰景不服氣,兩人私下再戰,較量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一秒”之差落敗,他們年紀差不多,愛玩槍敢冒險,兩人都是偏執狂,一來二去就成了莫逆之交。

他們一起軍訓,一起出任務,甚至一起抓過毒販。

餘辰景27歲那年,坤海作為支援武警和他搭檔行動,兩人擊破了一起多達200千克的運毒案件。

餘辰景永生也不會忘記那個場景,毒販跪地求饒,他拿出銀行卡,那眼神很危險,像一朵充滿誘惑的罂粟花,包裹在絕美的外表下,毫無保留地放在警察手心裏,卡裏有一百萬存款,他本來要留給妻子和女兒,不過只要放他走,這些錢全部給餘辰景和坤海。

正義的警察沒有放走毒販,還是将他送進了監獄。

當天夜晚,兩人坐在燒烤攤喝啤酒,坤海帶着醉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餘辰景:“說實話,看着那張銀行卡的時候,你有沒有心動?”

餘辰景大口啃着燒雞,他回答得很快,卻是真心實意:“沒有。”

坤海笑得很有深意,他臉色通紅,在醉意裏回憶前半生,他出身不好,爹媽不止物質上窮,精神也窮,母親與父親從早到晚争吵不斷,無非是因為他爹沒本事,賺不了多少錢,無法給母子倆更好的生活,兩人經常因為幾十塊大打出手,在坤海的記憶裏,他的童年除了辱罵就只剩下“錢”這個字。

他很聰明,讀書時成績非常好,但在高考前夕,他選擇辍學出去打工。他運氣還算不錯,碰上Z市征兵,順道進了部隊,還混成了武警,心智和沖勁兒,他什麽都不缺。

“你當初為什麽選擇做警察?”餘辰景拉開冰啤酒,瓶口冒出泊泊霧汽。

坤海悶了一口酒,他抹了把嘴巴:“當警察那是我的理想!”

餘辰景眯起一只眼睛:“當真?”

坤海敬了一個軍禮,臉上帶着戲谑的笑,嘴裏背出每個警察耳熟能詳的誓詞:“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為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滿桌宵夜吃得寥寥無幾,到了散場的時候,臨走前,餘辰景舊話重提,他同樣問他:“那你呢,那一百萬讓你心動了嗎?”

坤海靜默片刻,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側擊地說:“兄弟,這麽說吧,一百萬沒有打動你,也許是因為太少了,如果兩百萬呢?五百萬呢?只要一直加碼,總有打動你的價格!”說完,他吊兒郎當拍了把餘辰景的側臉。

烏雲遮月,坤海沒有等餘辰景回答,轉身踏進黑夜。

涼風襲來,吹亂了餘辰景的發,他站在熙攘的街頭,看着坤海的背影淹沒在人潮裏。後來,坤海叛變了,餘辰景曾在夜裏反複思量,反複詢問自己,他有價格嗎?

當金錢淩駕于一切之上,他會利益熏心,背叛自己的理想嗎?

這一生,餘辰景錯過了很多事情,妻子臨盆,女兒成長,甚至是父母住院,他都沒辦法陪在身邊,他不敢說自己是英雄,但他一定是個合格的警察,他逮捕了無數毒販,當他用手铐困住罪犯的瞬間,餘辰景得到了肯定答案。

不會!

因為理想無價!

能夠亵渎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理想!

其實早在十五年前的夜晚,他們就分道揚镳,成為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逐角賽還在繼續,餘辰景幾乎脫力,他右眼青腫,淌血的手臂不停發麻,卻仍然卡住坤海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他望着他,仿佛望回了多年前。

“我要親手逮捕你歸案!”

“呸!做你丫的春秋大夢!”

坤海肆無忌憚的笑起來,整個人透露着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他反肘擊中餘辰景小腹,直打得他胃液翻攪,接着用雙腿絞住他脖子,整個身體後仰,連帶餘辰景像煎餅似的翻了個。

“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将!”坤海用雙腳抵住餘辰景的肩膀,用力往外一蹬,直踹得他後退三步。

“話別說得太早,誰輸誰贏還沒有定數!”餘辰景滾地拾起槍,對準了坤海。

坤海翻身一把掄起左側的短槍,對跌倒在地的餘辰景挑釁道:“這次,老子讓你一秒!”

兩枚子彈同步發出,穿雲裂石般直射而來,餘辰景立即旋身避讓,在這間隙卻露出了毫無保護的雙腿。不過彈指眨眼間,子彈便徑直釘入餘辰景膝蓋,他打出的子彈冒煙似的擦過坤海側臉。

“唔!卑鄙!”餘辰景抱膝滾地,整條右腿鮮血淋漓,他咬緊牙關,悶哼還是從他喉出逸出,在烽火中顯得尤其隐忍。

槍口原本瞄準餘辰景肩膀,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催促着他迅速躲避,坤海卻在最後一秒更改方向,在這方面,他比狐貍還狡猾,他只會攻擊對手的軟肋:“這叫兵不厭詐!”

“師傅!小心槍!”

徐塵嶼抱頭彎腰,躲避擦過耳尖的子彈,他穿越火線,從很遠的地方沖過來。

坤海占據上風後,瞥了眼徐塵嶼,他死死盯住了圍欄下的“貨”,他駕駛着直升機,在無數警察的包圍下,仍然選擇深入險境,就是為了帶走它!

餘辰景仰面躺倒,他忍受着劇痛,用槍對準坤海的手扣動扳機。

“咔”地空響。

沒子彈了!

“拿貨跑!”

坤海拾起袋子,抛給了黑鬼,兩人一起沿着海岸線撤退,直升機盤旋在海平面上方。

餘辰景手腳并用,在地上爬行兩步,猛地抄起短槍,直砸中坤海脊椎。

坤海痛得單膝跪地:“餘大頭,我操|你大爺。”

聽到這聲咒罵,千鈞一發之際,餘辰景短促的笑了一聲。

坤海腰部曾經受過很重的傷,他還記得那處骨頭有凹陷。最熟悉的兩個人互相撕咬,一定會準确無誤地抓爛對方最痛的傷口。

時間不多了,餘辰景撐掌起身,他瘸着一條腿追過去,掄起手铐狠狠砸向坤海腦門,砸得他滿頭鮮紅。

坤海紅着眼睛,反手攥住手铐往後一拽,接着旋身踹中餘辰景鼻梁,扭過他一只手,将他死死摁在圍欄上:“真以為老子不敢蹦了你?”

“要死、一起死!”餘辰景像只野獸喘着粗氣,他手臂青筋暴起,在狠力中有種折斷的錯覺。

還沒來及掙脫,坤海反手掐住餘辰景的脖子,電光火石間,槍口抵上了他的太陽穴:“別動!”

“全他媽住手!”坤海赤紅着雙眼,他挾持着餘辰景大喝一聲。

舍生忘死下火戰的警察愣住,他們在驚愕中擡首,看向人群中央的兩個男人。

“舉起手!”坤海架高槍,用力抵住餘辰景的腦袋,示意警察們:“蹲下!”

徐塵嶼帶着滿身傷痕,他沖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隔着幾米距離,持槍的手對準坤海。

“啪”地悶響。

坤海開槍打中餘辰景另一條膝蓋,鮮血立即飚濺,緝毒隊長脫力跪下去,他拼命忍痛,差點咬碎了牙齒。

“放下槍!”坤海用槍逼近餘辰景,威脅着警察:“放下槍!”

氣氛肅殺, 空氣中充斥着一觸即發的血戰。

何志南手持武器,在這讓人膽戰心驚的氛圍裏緩慢挪動腳步,他對左側的徐塵嶼說:“嶼哥,現在隊長在他們手裏,別沖動,好漢不吃眼前虧.......”

徐塵嶼繃緊渾身的神經,他觀摩着周遭的一切,在這危險的對峙中,他對上了餘辰景的眼睛,看見師傅藏在眼角的暗示,五年師徒,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坤海眼神暗下來,他用槍頭抵住餘辰景的腦袋,狠力下壓,狂妄地挑釁道:“我沒什麽耐心,數三聲,一、二、...........”

“住手!”徐塵嶼鐵青着臉,短槍在手中轉了一圈,他咬緊牙齒,磨碎了,字句才從嘴裏蹦出來:“放、下、槍!”

氣氛驟然凝結成冰,警察們在毒販的虎視眈眈下,慢慢彎腰,将武器放到地上。

直升機降低一段距離,挨近海岸邊,坤海稍微松了一口氣,他押着餘辰景登上機艙:“死瘸子,你他媽走快點。”黑鬼拿着那包貨緊随其後!

空檔!

餘辰景反應極塊,他嗅到下手的機會,猛地擡肘向後擊,靠着最後那點蠻力揍得坤海放開手,他揪起坤海的後腦,狠狠砸向機艙門,砸得他滿腦袋爆血,頭暈目眩,餘辰景搶回那批貨,正準備從機艙口跳進海裏。

幾乎是同一瞬間,徐塵嶼縱身躍起,他側身擦着地面,反手開槍,子彈射出,打中了直升機的單旋翼,機身在風中颠簸起來。

坤海這才知道他被耍了,千鈞一發時,他快速瞥了眼餘辰景的後腦勺,過往種種如浪潮浮現眼前,年少時的談笑風生猶在耳旁。恻隐之心閃過,再次睜眼時卻只剩無窮狠戾。

“去死吧!”

“嘭!”

槍聲打響,如巨響轟鳴!

仿佛一注強風橫穿身體,劇痛拉拽着生命,餘辰景在堕入無間的剎那聽到坤海的聲音。

“餘大頭,你還是輸我一秒!”

坤海垂下滲血的臉龐,陰鹜地注視着人群中的徐塵嶼,兩人目光交接時,他臉上揚起惡意的笑,擡起手指,對着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啪搭。

仿佛在預告徐塵嶼的結局。

“不!”

徐塵嶼手中的槍滾落在地,他發瘋般沖向岸邊,何志南緊跟着他狂奔,在最後一瞬死死抱住要跳海的徐塵嶼。

“不要!師傅!”

“嶼哥!嶼哥!”何志南箍緊失控的徐塵嶼。

“放開!放——”徐塵嶼兇蠻地掙紮起來,但後面的同僚也追上來了,大家玩命拖住他,他掙脫不了,只能咬牙切齒地罵:“你大爺的...撒手...放開我...”

無力又無奈地罵完最後一句話,徐塵嶼逐漸脫力,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師傅的屍體從高空墜落,活像個孤魂野鬼站在岸口,腦海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無數碎片襲擊了他,攫住他的心,世界變得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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