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島的風

“嘩啦”輕響,正在擺弄唱片的季松臨被櫃子的邊角劃破了手指,他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驚,垂首看了一會兒傷口,才把那丁點血跡吮掉,他搖頭嗤笑,笑自己多想了。

凜風肆虐,冷得他縮了縮脖子,順道吹走了他心裏隐約的不安,他走到櫃臺前,打開一瓶酒,慢悠悠地喝着。

晨曦寒風一點點将深秋的模樣吹散,直到路上行人紛紛穿起大衣,季松臨才意識到冬天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毛衣,這個顏色把他襯得分外幹淨。

微薄日光照進唱片店,光和塵在空中纏繞,Pluto把屁股撅長,翹高尾巴伸懶腰,它擡起前爪撓了撓微癢的鼻尖,偶爾發出“喵喵”兩聲。

店裏沒有放音樂,季松臨接連好幾天重複聽一段手機語音,一邊聽一邊低頭輕笑。

語音是徐塵嶼錄的。

剛收到消息那會兒,季松臨以為只是單純的報平安,點開那一瞬,他被千裏之外送來的海風驚豔了。

徐塵嶼把海島的風和浪潮錄下來,送給了他,他聽着,久久不曾動蕩過的心輕輕搖曳,一時間,他竟然分不清,到底是海風更醉人,還是徐塵嶼更醉人。

真要命。

心裏軟成一團棉絮,季松臨眺望遠方,眼前仿佛出現一個笑靥如朝陽的白衣青年,他眼底有海潮有浪花,頭發被風吹亂了,他笑得露出兩個小梨渦。

季松臨又拿出那張明信片反複翻看,動作很小心很珍重,溫柔仿佛化作了一灣淺淺的水流,明信片背面畫着只啃魚骨的小貓咪,他的目光黏在字跡上無法移開。

“海上有皓月,

想送給你,

夠不着,

我只能寄來風。”

落款只寫了一個‘嶼’,那些字,一筆一劃,都深深碾過了他的心。

季松臨想起他從前在書裏看過一個故事,南北相隔的異地情侶,姑娘在電話裏跟小夥抱怨加班辛苦,老板難伺候,同事還給她使絆子,說着說着,她在另一個城市委屈得流淚,小夥恨不得立刻買火車票飛奔到她身邊,給她一個久違的擁抱,可是他還有三個文案、兩個報告,一堆數據報表沒完成,只能垂着頭在電話裏說抱歉。

姑娘生了小悶氣,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出辦公大樓,她看見城市上空彌漫起豔麗的火燒雲,一直燃到了天邊,她的心情突然好轉,跟着拍下紅彤彤的蘑菇雲發給小夥,小夥問她,“還生氣嗎?”

姑娘說不氣了。

小夥又問:“美嗎?”

姑娘說“很美,所以我想同你一起看看。”

一個人把積蓄已久的溫柔毫無保留贈與另一個人,包括他看過的天空,見過的雲,聽見的海浪聲,都事無巨細的說給他聽,也願意聽他敘說深夜積累的痛苦,童年缺失的煩郁,來自生活的孤寂。

季松臨一直覺得,那就是最美的愛情。

Pluto又喵了兩聲,像在表達它的不滿,它扭着圓滾滾的身子踱步到季松臨跟前,揚起毛絨絨的小腦袋,提醒主人,該喂食了。

在小貓咪毫無威脅的目光注視下,季松臨收了收上揚的嘴角,往碗裏倒了一把貓糧,pluto往前湊,低頭嗅了嗅味道,這才放心地埋下腦袋。

店裏循環播放着那段海風聲,季松臨笑眯眯地看着pluto:“好聽嗎?”

還沒等小貓咪回答,季松臨便自答自話:“當然好聽,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音樂。”

他那語氣裏充滿了按捺不住的欣喜。

Pluto專心致志地吃着貓糧,并不關心神經兮兮的主人自言自語什麽。

已經七天沒收到徐塵嶼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安不安全?任務是否順利?以及什麽時候回來?季松臨有點惆悵,他擡起桌櫃上的酒杯,剛抵到唇邊又挪開,偏頭眺望透亮的碧空,暗自期盼,如果他有千裏眼就好了,那樣就能穿越雲和月,看看徐塵嶼平安與否,他此時此刻在做什麽?

季松臨覺得,他有點想他了。

思念有點玄,一顆心漲得酸澀難當,卻又夾雜着絲縷甜。

季松臨突然湊近pluto,望着小貓咪琥珀似的眼睛,問:“你說他會不會...也在想我?”

突如其來的舉動打亂了pluto的進食,它疑惑地瞥了眼季松臨,順着小碗的邊沿線挪到另一邊,把腦袋埋進貓糧裏,吃得津津有味。

得不到回答他也沒惱,反而把目光移到櫥窗外,望向電線杆上雪白的雲雀,他想象着徐塵嶼笑起來的樣子,他會先垂下眼尾,抿一抿唇線,繼而揚起嘴角,臉上的小梨渦随着笑意而加深。

想了一會兒,他鬼使神差地打開抽屜拿出名片,在“季松臨”那三個字旁邊臨摹“嶼”字的落款。

他垂首,額前的碎發微微擋住他眼睛,轉動筆尖,細小沙沙聲合着千裏外的海風,墨香自紙張發散,他觀察着橫豎撇捺,等到筆停字成。

他拿起名片,湊近眼前看了一遍又一看。目光移到‘季松臨’三個字旁邊橫鋪着那個小小的‘嶼’,思念就像關不住閘門的山洪,轟然湧來,要淹沒了他。

他是真的想他了。

“小季,你終于開店了.....”門口踏進一個中年男人,發際線後移得有些嚴重,露出亮堂堂的大腦門,滿身名牌貨愣是讓他穿出了街頭味。

“亮哥,是您啊,您今兒怎麽有時間過來?”邊招呼人,季松臨小心地把鋼筆和名片放回抽屜,明信片放在最上層,檢查了一下抽屜,确保邊角不會磕到明信片,才慢慢合上。

姚亮說:“我路過,順道過來瞧瞧你在不在店裏。”

“還以為您來視察呢。”季松臨笑道。

“喲,你這酒夠香的啊,”姚亮走到櫥櫃前,撅起鼻子嗅了嗅:“哪買的?”

“我的酒市面上買不着,”季松臨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高腳杯,斟滿了:“來,請您喝一杯。”

姚亮舔了下嘴巴,他挺想喝的,又想到停在鄰街的車子,擺擺手:“算了,我開着車,萬一遇上交警就麻煩了,等下回再來喝你的好酒。”

姚亮是店鋪的房東,四十有五,他皮帶系得松,露出印着CK logo的內褲邊緣,季松臨平時禮貌地喊他“亮哥”,他外表挺普通的,就是那種丢在大街上也找不出來的主兒。然而在做生意方面卻一點也不含糊,精明和斤斤計較這兩個詞,完全是為他量身定做。

姚亮背着雙手,挨個巡視櫥櫃,偶爾伸出金貴的手指翻一翻黑膠唱片,在店裏溜達一圈後,才感嘆道:“裝潢不錯,你這裏生意很好吧?”

這年頭生意都不好做,更別說唱片店了,姚亮不會無緣無故跑一趟,他肯定有事,而且大概率上不會是什麽好事,季松臨不習慣虛與委蛇,他開門見山的說:“亮哥,有什麽事您直說就行。”

“既然你這麽講,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姚亮挑了把高椅落座,凳子凍得他搓了搓雙手,他目光在店裏溜了一圈:“這間房子呢,我本來是留給兒子的,他出國留學暫時用不了,我才拿來出租。不過他還有一年就要回來了,我兒子交了個洋妞女朋友,兩人準備結婚,我手裏還有一套老宅子,但是呢,離市中心太遠了,不适合做婚房......”

說到這,季松臨暗自猜想,如果房東不是來加價的話,就是來趕人。

季松臨說:“您的意思是要把鋪子收回去?”

姚亮擺擺手,臉上堆着笑容,眼尾擠出層疊的紋路:“沒那麽早,至少還有一年時間呢。”

季松臨看着他,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我知道,這鋪子你是從你朋友手裏接過去的,租金按照之前的合約算,我可沒加價啊,”姚亮大方表示自己是個守承諾的房東,他豎起大拇指,滔滔不絕:“不過你也明白,中山路的地段、人流量在Z市那可是數一數二的,現在也到了十一月份,你要真有那個心,還想跟我續約,咱們可得提前說清楚,最好重新簽一份合約。”

敢情閑扯了一圈家長裏短,這人還真是為了漲房租來的。

開這家唱片店,光是裝修和翻新,季松臨就花了不少錢,成本沒收回來就算了,還倒賠了好幾萬,聽着房東不合理的要求,他有點哭笑不得。

“加租啊,”季松臨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您給個數吧,想加多少?”

姚亮原本還準備了一大堆忽悠人的腹稿,被他一句話噎回去,就卡在喉嚨處,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過無良,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四個手指。

季松臨皺眉:“您要加4個百分點?”

在原來的基礎上再增加4%,确實是姚亮的意思,他笑笑:“你在這條街開了兩三年了,我适當加點租金,其實也不算過分。”

房屋租賃的價格由市場決定,也就是由出租方和承租人共同協商,不受法律和政|府的幹涉。即便是律師,也不知道哪條法律能夠明确地保護承租人的權益。

季松臨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愛重的膠片,櫥櫃,投影儀,那被風吹得點頭的綠色盆栽,店裏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心血。

“您給我點時間,我考慮一下,”季松臨說:“合約還有一個月才到期,到期前一個星期,我會聯系您的。”

送走姚亮後,季松臨端起櫃子上的酒杯,煩郁地悶完一整杯啤酒,他晃了晃空了的酒杯,轉身拿了瓶沒開封的櫻桃酒,再轉過頭來,就看見不遠處慢悠悠走來三個人影。

是許久不見的裴川谷,手裏抱着兩罐褐色玻璃瓶,他西裝革履,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春風滿面,身後跟着江秀元和鄭曉骁。

“貴客啊,喝什麽?”

季松臨笑着打招呼,從櫥櫃裏抽出三個杯子,他用開瓶器撬開瓶蓋,冒煙兒的冷氣霎時綻放,水汽順着他指尖打了個彎。

“不敢挑剔,季老板開什麽就喝什麽。”先開口的是江秀元,用他一慣的調笑語調,等他說完話,身旁的鄭曉骁伸出纖纖玉手拍了他一下,嬌慎地警告他別那麽貧。

酒水斟進杯子,啤酒冒出氣泡又破裂,季松臨接連倒滿三杯酒,石榴紅的色澤在陽光下折射出某種韻彩。

走到櫃臺前,裴川谷就把懷裏的咖啡豆遞過來,笑着說:“專程來感謝你的,祝季老板生意興隆。”

季松臨一頭霧水:“謝我什麽?”

裴川谷笑着說:“上次侵權那事,你幫我起草了一份律師函,我後來直接給那博主發過去,他吓得躲起來了,買的那些水軍再也沒敢找咖啡店的麻煩,不是得謝謝你麽。”

“嗯,是該謝,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季松臨笑着,他接過咖啡豆嗅了嗅,濃郁的香氣撲滿鼻腔:“極品藍山?這麽香啊。”

裴川谷擡起酒杯,在手裏轉了轉,聞夠了那香氣才呷了一口:“你的酒也不錯。這是托朋友從牙買加帶過來的,主要是你不肯收錢,只好送你兩罐咖啡豆了。”

鏡中人咖啡屋侵權事件在網上鬧得聲勢浩蕩,裴川谷實在沒辦法了,特地向季松臨請教,精英律師給他做了一回參謀,既然禍起謠言,不如直接把謠言打垮,他把證據列了一份私密清單,又給微博的博主發了律師函,那人就慫了,從此在網上消失匿跡。

原本一邊倒的輿論驟然發生變化,善變的網友們通通指責那博主是騙子,經過一場網絡口水戰,咖啡屋聲名大噪,也算因禍得福。

裴川谷擡手搭在季松臨肩膀上:“沒想到鬧了一出,反而給店裏帶去不少人氣。”

“這不就應了那句話嘛,禍兮福之所倚,“江秀元嘿嘿笑了兩聲,逗趣地說:“小裴總,說明你的好運要來了!我先預祝你財源滾滾。”

“財運不強求,”裴川谷哈哈大笑:“祝我的店順順利利就行了。”他舉起酒,四個人說了祝詞,碰了個杯。

四個人圍坐在櫃臺前聊了一會兒,江秀元依然妙語連珠,把大夥逗得咯咯笑,鄭曉骁本就不是嚴肅的人,好幾次笑得差點黏在他肩膀上,直到這會兒,季松臨才注意到兩人十指相扣。

“這兩人在一起了?什麽時候的事?”季松臨看着男女交融一起的雙手,還有那四目相對時纏綿的眼神,電光火石間明白了過來。

裴川谷瞄見季松臨的表情,跟他小聲說:“談戀愛呢,秀元動作也太迅速了,我出了一趟差回來,他倆就搭上線了。”

搞對象的倆人旁若無人的聊起天,裴川谷和季松臨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喝了口酒。

一看手表快到五點半了,陽光躲進雲團,初冬天色暗得早,溫度驟降,寒風呼呼灌進店裏。

裴川谷籠絡着大夥:“要不一起吃火鍋吧,叫上塵嶼,還得謝謝他幫我的店拍攝宣傳呢,”他對季松臨玩笑道:“說起來,你倆都是我的‘恩人’。”

聽到徐塵嶼的名字,季松臨的心跳忽地加快,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他記得徐塵嶼曾經說過,出任務的時候,通訊工具一律上繳,他忍着思念,沒有貿然打擾他。

“去雲賓路吧,那開了一家重慶火鍋,味兒還不錯,”江秀元拿出手機:“我現在給塵嶼打電話。”

季松臨剛想張口說點什麽,江秀元就撥通了徐塵嶼的電話,只聽見那頭傳來嘟嘟的暫線聲,江秀元嘟囔兩句:“奇怪,塵嶼的電話怎麽一直占線啊,”他不死心,又給警察局的同學打電話。

“喂,小吳,塵嶼有沒有跟你在一塊,你叫他接電話....”說着說着,江秀元聲音就小了,他表情逐漸凝重,眉毛擰成了麻花。

季松臨心裏冒出一片不安的芽,過了良久,好不容易等到江秀元挂斷電話,季松臨佯裝輕松地說:“他前段時間出任務去了,是不是還沒回來呢?”

像是在斟酌語句,江秀元慘白着臉,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地說:“三天前,緝毒隊長因公殉職......任務失敗了.....具體的情況我同學沒有明說,屬于機密事件....要不我.....”

像是一盆涼水從頭澆到底,在這初冬的天氣裏冷得季松臨渾身戰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有一瞬間錯愕得不知如何是好,等回神過來,還沒等江秀元把話說清楚,季松臨瘋了一樣沖出唱片店,還撞歪了門口的櫥櫃。

他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三天了,徐塵嶼居然回來三天了,他誰也不聯系,餘辰景意外身亡,那麽他呢?他怎樣了?有沒有受傷?季松臨倏忽跑到車門前,顫抖的雙手在衣兜裏亂摸,媽的,車鑰匙就是怎麽也找不到,他急得像頭橫沖直撞的野獸。

“坐我的車,現在走。”裴川谷打開黑色陸虎的車門,看着驚慌失措的季松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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