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想你了
徐塵嶼感受着季松臨指尖的體溫,房間裏很安靜,對他窮追不舍的那些子彈聲和轟隆聲終于遠去,他耳裏只剩下季松臨清淺的呼吸。
徐塵嶼緩緩閉上雙眸,枕着季松臨的味道入眠,就像跋山涉水的人終遇綠洲,緩解了生命盡頭的幹渴。
難得睡了一個時辰,噩夢就找上門了,徐塵嶼睡得不安穩,夢裏的血污和槍聲散不去,他被無數毒販追殺,驚慌失措下,只能玩命地奔跑,等他跑到路盡頭,卻看到了師傅和他的父親橫屍街尾。
額頭冒出冷汗,他掙紮着動了一下身子,就驚醒了季松臨,他将手背貼在徐塵嶼緊蹙的眉間,動作既急切又輕柔,他探量着他的溫度,見他神色痛苦異常,如夢魇壓身,便輕聲喊:“塵嶼....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一聲呼喚,徐塵嶼頓然睜開眼,他還處于神思混沌的階段,頭暈目眩,想要嘔吐的感覺頂到了喉嚨口,他分不清此身在何方,直到他看清楚季松臨的眼睛,才被這顆星星拽回人間。
他仿佛看見秋天老去了,季松臨逆着光,頂一身皎潔的白雪向他走來,好像只要抱一抱他,雪花落下,就能幫他掩住心底的霜。
肆意翻騰的胃部也逐漸平息,徐塵嶼微張唇深深吸了兩口氣,脖頸處還挂着薄汗,季松臨摸到他額頭滾燙,怕是起熱了,他立即跳下床,剛穿上一只鞋子,就被身後人摟住腰。
徐塵嶼用胸膛貼着季松臨的背脊,把腦袋埋進他頸窩。
“別、走!”
聲音含糊不清,從美沙島回來後,這還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嗓音崩壞了,兩個字說得很艱難,如同嬰孩般牙牙學語。
徐塵嶼蜷縮成小小一團,像只受傷的毛絨兔子,他用雙手死死抱住季松臨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抱緊救生浮木。
季松臨胸腔潮濕,如同被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低低嘆息,立馬轉過身,将徐塵嶼抱在溫熱的臂彎裏,下巴抵住他的額頭。
徐塵嶼瑟縮着往他懷裏鑽,聲音缥缈無力,幾乎是哀求道:“你、別走。”
徐塵嶼本來做好了獨自一人面對冬夜寒風的打算,他躲在黑夜裏舔舐傷口,有煙也有酒,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覺得那風真冷啊.....直到季松臨出現,霎時就打碎了他自以為是的冷靜,融化了他看似堅固的防備。
即使季松臨沒說一句柔情的話,但他所有舉動都像是深情似海,眼神,觸碰,克制和小心,這些神色和動作慢慢瓦解了徐塵嶼豎起的城牆,哪怕這場交付要他袒露難堪和狼狽,但在季松臨面前,他也不在乎了。
季松臨重新落回床榻,他張開溫暖的雙臂,将遍體鱗傷的徐塵嶼容納在懷裏,一邊輕拍他背脊,柔聲細語地說:“我不走,我陪着你。”
在安撫下,徐塵嶼顫抖的身體逐漸平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清醒還是糊塗,季松臨看着他緊蹙的眉心,揉了揉他頭發:“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徐塵嶼俯首埋進季松臨頸窩,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體溫,緊緊挨着他,仿佛就沒那麽冷了。
“很久很久以前,宇宙誕生了,銀河裏住着無數星星。”
季松臨用下巴抵着他的發心,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只為他一人講故事,既是安眠曲也是寬慰語。
“人類身體裏的每一顆原子都來自于超新星,原子不會泯滅,肉身腐爛了,就化作風,我們最終都會回到同一片故鄉,消失的人會再一次狹路重逢。”
有神論者都信奉一個道理,皮囊消逝,而靈魂永遠不滅,人們清明祭祀,給人間死去的親者燒香請願,無非是相信另一個空間存在,徐塵嶼什麽都懂,他從一開始就預見了緝毒最後的結局,可是活得再明白的人,面對至暗時刻,也會傷心失望。
“你知道我們最終的故鄉在哪裏嗎?就是每夜擡首仰望都能見到的那片星空,所以沒關系啊,人類氧化之後,就會變成相互依偎的塵埃,變成露珠和泥土,變成萬物。”他把聲音壓得很低,顯得富有磁性和溫情:“不要害怕,當天空真的開始崩塌,我會在你身邊看萬物墜落,我們會變成萬物墜落。”
徐塵嶼感受着季松臨貼慰在他背脊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讓他想起田野下的夕陽,不過分熱烈,留有最妥帖的溫度,就像今夜的季松臨。
“松臨.....”徐塵嶼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我在....”季松臨将他抱得更緊了些。
“松臨....”
“我就在這,別害怕.....”
四天四夜了,徐塵嶼終于可以閉上眼睛,去往夢鄉。
聽着徐塵嶼逐漸恢複均勻的呼吸,季松臨将聲音放得更小更輕柔,他用胳膊環住徐塵嶼的腰,不過十來天沒見面,這人就瘦了一大圈,季松臨微微放松手臂,一手拉着被子蓋在他身上,這是個保護幼崽的姿勢。
月光撒在徐塵嶼臉龐,照亮他緊抿的嘴角,在月亮躲進雲層的最後一瞬,季松臨顫抖着吻了吻他的眉心。
寒冬冷夜裏,兩個男子依偎着彼此,像北極的旅人追尋着最後一簇火種。
腦子昏沉不定,徐塵嶼又掉進了夢境的漩渦,20歲的他大學畢業,正式成為一名緝毒警察,他警帽帶得端正,眼裏昂揚着對未來的向往,警服上的袖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和餘辰景在射擊場練槍,兩人并排而列,在槍聲中,靶标一個接一個倒下。
餘辰景扣發扳機,他側頭說:“記住,面對毒販,哪怕相差一秒,也有可能喪命,所以你的槍只能比他更快。”
徐塵嶼有點犯懶,他自诩槍法不賴,練習片刻便停下,跟後面的餘辰景閑聊:“師傅,你那麽多次出生入死,一次都沒怕過嗎?”
身後沒有回答,夢裏狂風呼嘯,徐塵嶼被風沙眯了眼,他轉過身來,卻看見餘辰景去到了離他很遠很遠的地方,仿佛在天邊,那聲音遙遙傳來。
“塵嶼——!”
“你是戰士,迎着朝陽往前走,即使寒冬晦暗不明,只要熬過長夜,便能窺見天明,答應我,別害怕。”
“師傅,你要去哪?.....”
徐塵嶼在夢裏追着師傅逐漸遠去的身影奔跑,餘辰景突然停住腳步,站在黑夜中,他回首,敬了一個軍禮,他眼裏的光亮一如昨日,從不曾褪色,他示意徐塵嶼不必追,最後一次對這個小徒弟說話。
“別害怕......”
不知睡了多久,身子像是陷在棉花裏,想醒卻又醒不過來,徐塵嶼在夢裏掙紮沉浮,再次睜眼時,季松臨還是将他摟在懷裏,看樣子,連翻身都不曾有,他心中愧疚又溫暖,注視了季松臨好一會兒,才側首眺望窗外。
月亮伸出觸角,踩在黃昏的肩上,暮色随之而至。
懷裏的人動了一下,季松臨便醒了,他睡眼惺忪,眼前恢複清明後,雙眸被徐塵嶼近在咫尺的臉龐牢牢占據。
直到現在,季松臨才意識到,昨夜和前夜,他們擁抱着彼此入眠,這是獨屬于有情人間的親密姿态。
徐塵嶼似才看清楚緊緊抱着他的人是誰,“你為什麽不走?”他莫名其妙抛出一句話,聲音幹澀沙啞,嗓子仿佛被濃煙和烈酒浸爛了。
季松臨迅速紅了耳垂,在徐塵嶼目不轉睛的注視下,紅潮攀爬過他的脖頸,甚至鎖骨,他像只不知所措的兔子,在獵人的目光中,無處可逃。
“他們都走了,你呢?”徐塵嶼有氣無力的問道:“為什麽不走?”
四周很安靜,呼吸和心跳得到成長空間,一瞬間無限放大,就像撐到極限的氣泡,“啵”地一聲就會漲破,栖息在房檐下的燕子回巢,偶爾撲騰兩下翅膀,顯得這夜晚沒那麽空蕩。
在心裏積攢許久的字句和感受撺掇升騰,忍不住要從季松臨的舌尖蹦出來,他在沉沉浮浮的理智和情感裏拉扯,過了良久後,才有勇氣對上徐塵嶼的雙眼,季松臨紅着臉,卻笑起來,笑容一如黃昏初見,落拓而幹淨。
便由着心答了:“我想你了....”
徐塵嶼渾身一怔,他甚至懷疑耳朵出了岔子,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季松臨沒有說愛,也沒有說喜歡,甚至沒有多露骨的表達,但他聽得清楚明白,這就是他毫無保留的愛意。
夜晚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它掠奪人類的理智,再賦予人類孤勇和膽量。
在徐塵嶼震驚的瞳孔中,季松臨做了一個深呼吸,他盡量調整着語言,用一種客觀的口吻陳述:“我今年二十七歲,其實說來蠻奇妙的,在遇見你之前,我對感情方面并不上心,甚至沒有多少期待。我覺得,一個人想要找到合拍的另一個人共渡一生,是千萬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我讀大學那會談過一個女朋友,分手的時候,她對我說,我手裏有一捧玫瑰,我會好心地送給每個人一枝花,她只是其中之一,沒什麽特別.....”
徐塵嶼沒有打斷沒有吭聲,只是靜靜地聽季松臨訴說,就像他方才給予的無聲陪伴一樣。
“分手之後,我沒有遺憾甚至沒有很難過,只是覺得耽誤了她一些年歲,非常抱歉.....我對大多數人感到乏味,就像生來就沒有一副好的感情胃口,唱片和音樂在我眼裏都比人有趣得多......”
季松臨頓了頓,他懷揣着蠢笨又小心翼翼地解釋道:“這些話,不是要告訴你,我是個多麽特別的人,只是想要讓你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他舔濕了幹燥的唇,才接上前話:“塵嶼,我一開始不懂,面對你,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直到看流星的那晚,我好像明白了.....”
他們不過才渡過一秋一冬,以時間的維度來講,不算長,但季松臨卻覺得,他們就像上輩子就相識了,談及音樂和理想,他們之間湧動的話題多得像豐碩的露水,他表達的每一個意思,都不用作過多解釋,甚是在無言裏,也能懂得彼此的心思,這對人心來講,是一件無比盛大的奇跡,
季松臨從小沉默寡言,長大後疏離清逸,他的世界只有音樂與他作伴。他一直都覺得自己住在布維島,和這個人類世界有着巨大的時差,直到遇見徐塵嶼,他才知道,原來故鄉真的存在,他有一個遙遠的同類。
檐下的鳥兒傳來婉轉啼鳴,撥了撥深沉如墨的夜色,攪動起一絲漣漪。
說到這,季松臨試探地碰了碰徐塵嶼,他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們之間僅僅靠指尖傳遞彼此的體溫。
指尖纏繞起來的那一刻,徐塵嶼死灰般的內心重新長出翅膀,看不見的胸腔中,刮起了風暴。
季松臨抿了抿唇線,在黑夜裏,與徐塵嶼四目相對:“你相信嗎?每個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真正的愛情,那個人是藏匿在暗夜裏的駿馬,等到千帆過盡,黎明到來,他才能走到你身旁....”他垂首,眨了眨長而茂密的睫毛,有些抱歉地講:“我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是的,季松臨比誰都明白,今夜不是好時機,他明明有過更适合,更浪漫的晚秋和清晨,無論是生日擁抱、等待日出,還是山頂暢談,抑或是他們在日落黃昏的初見,都比此時更美好,但他都錯過了,偏偏選擇了一個最不适宜的冬夜,将自己滾燙又隐忍的愛意傾訴而出。
徐塵嶼側躺着,還枕着季松臨一條胳膊,他眨了下眼睛,才從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他們之間有過無數暧昧瞬間,卻沒有哪一瞬比得上今夜,其實徐塵嶼不止一次想過,他們可以是好友,可以是知己,甚至....如果季松臨願意的話,他們還可以是愛人,可這話真從季松臨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反而不知該作何回應。
季松臨赤誠而天真地表達着自己的心意:“不是堂皇的安慰,也不是趁虛而入,只是話止于此,所以脫口而出。”這和徐塵嶼曾經說過的那句,想要抱你而抱你,是同一種語境和心情。
他們都是至情至性的人。
季松臨說完了,卻換來徐塵嶼長長久久的沉默。
兩人誰都沒有再出聲,世界靜止在這裏,深夜的風很猛烈,不停敲打窗戶,但那與他們無關。
季松臨戀戀不舍地看着徐塵嶼的眼睛,他明明看見他寥若星辰的眼眸裏閃過微光,蕩開的水波中藏着難以言喻的溫柔,其實季松臨不介意等待更長時間,也願意陪伴在徐塵嶼允許的範圍內,只要未來某一天,徐塵嶼真心實意說“好”,于他來講,才是真正的功德圓滿。
徐塵嶼眼眸半斂,他那額頭更燙了,他穿着單衣在陽臺上吹了三天冷風,想是感冒了。
“你發熱了,我去拿藥。”季松臨低低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一角,坐起身,他低頭找着鞋子,身子卻突然一怔,他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清醒過來的徐塵嶼從身後用力地,緊緊地抱着他,側臉貼着他的背脊,無聲地濕了眼角。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願意”, 那些赤|裸的,熱烈的,與情愛息息相關的詞語都沒有出現在他們口中,但這個擁抱足以說明一切。
作者有話說:
我會在你身邊看萬物墜落,我們會變成萬物墜落——來自我的好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