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本自由

季松臨翻找了下導航,發現附近有很多私人電影院:“要不咱們去看電影吧,臨街就有一家。”

徐塵嶼摸了摸鼻尖,笑道:“對呀,說起來,我們還沒一起看過電影呢。”

季松臨朝徐塵嶼伸出掌心,牽着他的手踏上白雪皚皚的前路,路過一些巍峨建築時,季松臨就給他講相關歷史,路過街道時,就跟他講看過的電影:“你看那條街,楊德昌的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其中有一場的取景就在那。”

他這麽講話的時候,徐塵嶼就全神貫注地望着他,他覺得季松臨側臉的輪廓完美至極,甚至連來不及刮幹淨的青澀胡茬在他眼裏也顯得異常生動。

徐塵嶼偏頭看向那條寂靜的長街,望見路燈下躺着老舊長椅,飛散的雪花像柳絮一般,椅把手積攢了一層厚厚的銀霜。

“楊德昌啊,我喜歡他的電影《一一》。”徐塵嶼牽着季松臨走得緩慢,話也輕輕地說。

季松臨笑:“那過會兒要不要看這部?”

徐塵嶼立即搖頭,他用手指調皮似的撓了下季松臨的腰:“約會嘛,當然要看愛情片了。”

季松臨被癢得腰間發麻,背脊繃緊了,他連忙攥住徐塵嶼的手,遞給他一個縱愛又無奈的眼神,像是再說,不許這樣。

私人電影院位于光怪陸離的商場背後,一棟公寓式高樓的第三層,他們才走到樓梯口就被店裏的情形驚了驚,電影院從門口到大廳圍滿了人群,男男女女,人聲鼎沸,他們肆意大笑,手裏擡着金色香槟,嘴裏哼唱着搖滾樂,每個人都在手臂貼上了彩虹旗的貼紙,狂歡的聚會氣氛正好。

水晶吊燈的光暈在方寸間晃蕩,七彩缤紛的顏色恰如無垠夜空中迸發的煙花,卻比煙花還燦爛。

場地左側站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他穿着黑色皮衣,及肩長發稍顯淩亂,他攬住另一個男生的肩,兩人便向中央的圓形臺子走去,那放着話筒,像是特意準備好的。

長發男生聲色清亮,他先向人群鞠了躬,起身後說:“謝謝各位朋友來參加迪迦的生日會,你們只管盡情笑,盡情鬧,今天的酒水全免!”

“哇喔!”

人們因這句話而沸騰,大家看起來都十分興奮,舉高酒杯,清脆的碰杯聲在空氣中此起彼伏,釀出了悠然缥缈的酒香。

制作精美的生日蛋糕由推車推上圓形臺階,長發男生彎腰點亮蠟燭,一共二十一根,他這才望向身旁男生,說:“這是我陪在你身邊的第三年,迪迦,生日快樂,我愛你!”

話音才落,及肩長發男生就吻住了他的身旁人,兩人在衆多目光的注視下毫無羞澀,只當行自然之事,唇部輾傳反側,親吻得難分難舍。

“哇喔!”

人群裏再度傳來第二波喧嘩,他們笑着鬧着,青春洋溢的臉龐比雪光還明亮,人海如潮水波動,圓形臺階猶如發出萬丈光芒。

臺下的看客自個摟住了自己的愛人,全是男生和男生,或者女生和女生,他們旁若無人地接吻,面前的場景深深震撼了季松臨和徐塵嶼。

這應該是LGBT群體的一場狂歡會,裏面有打扮妖嬈的男生,也有穿着嘻哈的短發女生,他們站在這裏,與周遭的環境相輔相成,每個人的手臂上閃耀着彩虹旗的光,這裏變成了狂想烏托邦。

季松臨和徐塵嶼呆站其間,倒像是從宇宙中不知名星球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長發男生給了他的愛人一個深深的親吻,停下後,他對着話筒,說了一段很煽情的話:“我和迪迦是在一個街口認識的,那是一個夏天,我下課回家,站在路口等綠燈,他不小心撞到了我,一撞,就有了後來的故事......”他笑得很幸福,眼裏似乎有淚光:“迪迦,謝謝你,你讓我知道了自己不是怪物,謝謝你給我勇氣,謝謝你願意為了我勇敢,還要謝謝你願意愛我.......”

那名叫迪迦的男生也滿含熱淚,卻笑得暖意盎然,他帶着激動,斷斷續續的回應:“第三年了.....竟然不知不覺已經三年了,我不想敘說這一路有多艱辛,因為所有的艱難都化作了喜悅,我想...我想說...我去...我忘詞了...”

話還沒說完整,周遭就爆發了嬉鬧的笑聲,這笑聲裏沒有譏諷,只是場景有趣得令人發笑。

徐塵嶼和季松臨站在人海外,卻默默地握緊了對方的手,他們在這看起來滑稽狂歡的時刻,生出了一種怆然淚下的感覺,果然情到深處,教人癡傻。

迪迦沒在意混亂的現場,他紅着眼眶,也紅着臉頰,補充了最後一句:“總之,安肖,我也很愛你。”

尾音掉落,大堂裏立即爆發了一陣狂風般的歡呼聲,有點像婚禮現場,雖然只是個生日宴會。

長發男生接過話筒,他像是有很多話要表達,呼了一口氣,對着在場的朋友講:“我知道,我們今後還是會遭遇誤解和偏見,也許前路困難重重,但是沒關系....”他轉過身,面對着愛人:“迪迦,自從遇見了你,我的夏天再也不會結束了。”

迪迦回想着愛人真情告白,情緒激動了起來,他一把抱住安肖,把臉龐埋進他肩窩處,兩人抱了片刻,迪迦重新轉過身,他用力地抹了把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平複過來,對着話筒,铿锵有力地說:“愛無關性別,愛本自由!”

這不是宣言也不是口號,只是發自內心的吶喊,話音還沒落,狂歡就迎來了高|潮,他們的同伴因這句肺腑之言而滿含熱淚。

這時,人海裏有一個紫發女人高高舉起香槟酒杯,大聲喊:“敬愛和自由!”

“敬愛和自由!”

搖滾樂奏響,放得是披頭士的《In my life》,窗臺積攢的雪花撲朔掉落,人們齊聲高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開始跳舞,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都醉倒在舞池裏,腳尖跟着音樂的節奏,随意擺弄腰肢,跳着不知名而歡樂的舞蹈。

徐塵嶼擡首,對上季松臨的眼睛,他湊去他耳邊:“是不是走錯路了?”

季松臨仔細核對了導航地址和影院名稱:“沒走錯,就是這家。”

這時,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轉頭,視線正巧搭在徐塵嶼和季松臨身上,他晃着手中的玻璃酒杯走過來:“你們是定了影院的客人?”

聽這口氣,應該是電影院的老板。

季松臨拿出手機,出示二維碼,在這人海喧鬧的場合,揚起嗓音:“我們訂了一間單間,請問怎麽走?”

老板引他們走到櫃臺前,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他從身後的儲物櫃裏拿出了很多影碟,那種老式藍光碟片,積攢了舊時光的銅鏽,整整一大摞,橫七豎八地堆在桌子上。

“抱歉啊,我今天把場地租給了朋友,本來不打算營業,結果忘記了關閉網絡,陰差陽錯接了你們的訂單。”老板解釋清楚後,指向樓遞間:“店裏有些吵,你們去四樓陽臺的隔間,308號,那邊安靜。”

老板臺灣腔比較重,聲音聽起來軟軟糯糯的。

大廳洋溢着熱烈,沒人能看見他們,老板收了錢後,告訴了他們一些注意事項,比如遙控在哪,投影儀怎麽打開,交談間隙,人群像是進入了迷笛音樂場,太喧嘩也太幻妙。

徐塵嶼還在看激動的人群,老板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後邀請了他們:“你們要不要留下跟我們一塊玩,今天的場地免費,有烤肉有音樂,可以跳舞,也可以喝酒。”

徐塵嶼和季松臨對望了一眼,說了謝謝後還是決定看電影。

老板很随性,他聳聳肩,只是說随他們高興。

季松臨接過老板遞來的鑰匙,他跟着翻看碟片,找了一圈也沒定下來看什麽,便湊去徐塵嶼耳廓問:“你想看哪部?”

徐塵嶼擡手,拂去季松臨肩頭的雪花,動作很親密也很自然,他用食指和拇指攆去冰涼的殘水,才去翻那些碟片,挑挑揀揀,選中一盤老電影《愛在破曉黎明前》。

片子挑得還挺對季松臨口味。

“這部怎麽樣?”

季松臨笑着看向他,滿眼深情與溫柔:“我都可以,聽你的。”

老板從櫃臺轉出來,正打算重回宴會,奔進舞池狂歡,與他們擦身而過時,瞥見了季松臨臉上幸福甜蜜的笑容,他停下了腳步,無厘頭地問了句:“你倆是一對?”

他們在城市出生,也在城市長大,Z市繁榮興盛,生活節奏就像高速光軌上疾行的列車,人與人之間禮貌而疏離,冷淡又有分寸,每個人都用石磚砌起了精神世界,別人進不來,自個兒也出不去,個體的悲歡比蝼蟻渺小,所以,沒人關心你的喜怒哀樂,也沒人在意你的生活。

踏進影院,就如誤入了一個電光幻影的绮麗世界,面對這樣失了分寸卻又無比坦誠的問題,他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老板自顧自說着:“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一看就知道你倆是情侶。”

直到被看穿,季松臨都沒意識到他那眼眸太過柔情似水,他挑了挑眉,最終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老板早已見怪不怪,他笑嘻嘻地湊過來,意味深長地說:“其實我的店可以包夜,還有情侶套房,你們只定三個小時,夠嗎?”說完朝兩人擠眉弄眼。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深意,瞧老板神色旖旎,周遭都是同|性情侶,他們摟抱着彼此跳舞熱吻,以自由名義征服世界,這座電影院變成了不真實的存在,仿佛整個宇宙都在漂浮,深深沉醉。

電光火石間,季松臨才反應過來,他有點慌忙地拿過光碟和鑰匙,攥過徐塵嶼手腕,匆忙道謝後,便拉着人竄逃似的上了四樓。

房間兩側是明亮的落地窗,點綴着一襲米色窗簾,咖啡色的柔軟地毯橫鋪在沙發旁,還有兩張大大的榻榻米。

矮桌上點燃茉莉香薰,純白容器中緩緩吐出缥缈煙霧,狹小空間催生出特有的微醺氛圍,季松臨這才意識到私人電影院,氣氛真的很暧昧。

不由想到那老板別有用心的話語,季松臨抿着唇,手心有點發汗。

徐塵嶼瞧他一臉緊張的樣子,忍不住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季松臨掩飾性地抓了把後腦勺,故意打了個噴嚏:“不是....房間太香了。”

這是什麽回答?徐塵嶼眼珠轉了轉,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麽,卻也不說破,而是背對着他走到牆角拉上窗簾,打開投影儀,還順手掐滅了香薰:“現在不香了吧。”

徐塵嶼嘴角勾起壞笑,朝他揚眉,兩人仿若心知肚明,季松臨也笑了,旖旎帶來的小緊張随之消散,他傾身拿過墊子,兩人并肩坐在地毯上,相互依偎,彼此擁靠。

季松臨說:“我們看電影。”

陷入光影交錯的空間裏,在巨大的黑暗中,電影帶着特殊魔力,教人身臨其境。

電影講述了一場浪漫至極的豔遇,卻一點也不俗氣,一趟開往巴黎的火車,藍眼睛的美國小夥與年輕漂亮的法國姑娘搭讪,他的開場白不算高明,卻開啓了窮盡一生也忘卻不了的異國游蕩。

唱片店狹小的試音室內暗生情愫,到傍晚餘晖摩天輪中情不自禁的親吻,他們相擁于漫天繁星的草地,抵死纏綿,直到黎明破曉。

一路見識了不同風景,不同人種,但他們仍然無所不談。

中間沒人說話,只是不知不覺中越靠越近,季松臨攬住徐塵嶼肩膀,徐塵嶼摟住了他的腰,兩人在一個冬日午後,依偎于城市角落,專注地看了場文藝浪漫的老電影。

直到電影結束,徐塵嶼輕聲感嘆道:“好久沒看過這樣的一場電影了。”

“我也是。”

天地間飄着白絮,昏黃而詩意的午後,與相愛的人同處一室,确實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世界了。

季松臨聽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好美,他用手指撫摸徐塵嶼的眼睛:“其實他們很幸運,這一生,能夠遇見真正有話可說的人,寥寥無幾。”

電影像是另一種映射,就如徐塵嶼和季松臨的相遇,他們也談天論地,無話不講。

“一個人能永遠和另一個人有話可說,從人心的範圍來講,可以算盛大的奇跡,”徐塵嶼被摸得眼眸半眯,在季松臨指尖,他放緩了呼吸,悸動着卻又眷戀着。

季松臨眼神迷離,他看着徐塵嶼,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他雙眸裏:“所以,你遇到這樣的奇跡了嗎?”

“你呢?”徐塵嶼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左肩揉進了他胸膛。

季松臨神色動容,他像是醉了:“早在看流星的那晚就告訴你了,我遇到了。”

徐塵嶼有一手撫上季松臨後頸:“我也遇到了。”

季松臨俯過身去,用鼻尖蹭了蹭徐塵嶼的,光影在牆壁間流動,他張開雙臂,将愛人擁入懷:“好想這樣抱着你,一瞬間就老去。”

徐塵嶼反手摟住季松臨的後背,他無比眷戀他的懷抱,溫暖又幹淨,還有着好聞的烏木香:“那就一直抱着我,說不好,一夢就到了白首。”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車尾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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