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怦然心動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色還不甚明亮,穿過雲層盤旋往上,軟紅香土的城市在身後倒退,冬日微光才一點點撒進窗。
“您好,”季松臨攔下面容清秀的空乘,禮貌地說:“麻煩給我一條毯子。”
“好的,先生,”空乘颔首點頭,微笑道:“請您稍等。”
空乘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人,長發挽起,妝容精致得一絲不茍,她有意無意地看了兩人好幾眼,為着他們的親密姿勢。
徐塵嶼靠着季松臨睡熟了,也許是天氣寒冷,加之前陣子太勞累,他那感冒拖了一個來星期還沒好,今早起床時他頭腦昏沉,一上飛機只想悶頭再睡會兒。
睡夢中的徐塵嶼嘴角還微微翹起,他不自知地往季松臨的頸窩裏挪了挪,他喜歡他的溫度,也喜歡他身上的烏木香,待在他的懷抱裏,連天地都變得靜谧。
空乘微彎腰,遞來藏青色珊瑚絨毯子,季松臨并不在意她別有意味的眼神,神色自若地接過薄毯,再幫徐塵嶼仔細蓋上,毛毯邊緣幫他扯在下颌處,又将他微涼雙手捉過來,貼慰在掌心中,反複暖着。
時針滴答轉動,到餐點了,餐車輪子咕嚕嚕響起來,空乘們順着座位發放飛機餐,徐塵嶼被前排的燈光晃醒,他側首一看,才發現自己全程枕得是季松臨的肩膀。
身旁人擡起眼睫,季松臨就醒了,他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将近兩個小時,脖子酸脹得不行。
“壓麻了吧,”徐塵嶼凝視着他,擡手給他搓了搓麻痹的肩膀,小聲說:“睡了得有兩個小時,怎麽不叫我?”
“難得看你睡得那麽安穩,”季松臨擡起僵硬的手臂,揉着脖頸,又攬了把他的肩:“再靠會兒。”
“再睡晚上就該倒時差了。”徐塵嶼甩了甩腦袋,掙回一絲清明,右手還覆蓋在季松臨肩膀處輕輕地揉着,力道剛剛好,酸麻感正在逐漸褪散。
“可以了,”季松臨拍拍他的手,猜測道:“被餓醒的吧?”
徐塵嶼揉了揉肚子,還真是。
機餐發到了他們這排,今天是紅燒魚配米飯,徐塵嶼打開後露出複雜的表情,皺緊眉頭咬着筷子,原本饑餓的食欲也散了七七八八。
“幹嘛啊?你那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
“其實我不太喜歡吃魚,總覺得有股腥味....”他又補充了一句:“除了你熬的鲫魚湯。”
季松臨笑着挑走他餐盤裏的紅燒魚,把僅有幾塊土豆和西蘭花給了他:“魚給我,這一餐就先吃素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等下了飛機,咱們就去找飯館。”
徐塵嶼用筷子夾起米粒,吃了一口:“我看你好喜歡吃魚啊。”
“嗯,”季松臨挑魚骨的樣子像貓:“你為什麽不喜歡?”
“小時候性子挺沖的,吃魚的時候不稀罕挑刺,卡多了,就不吃了。”
季松臨挑起一筷子魚肉,刺挑得很幹淨:“其實味兒還好,沒那麽腥,你嘗嘗。”
徐塵嶼猶豫須臾,還是嘗了一口,魚肉有點松軟,也不知道是不是季松臨喂過來的原因,沒他以為的那麽難以下咽。
吃了一口後,他覺得好笑,心中感嘆着,原來不止色令智昏,愛也令智昏。
“怎麽樣?”
徐塵嶼裹了下舌尖:“挺香的,不過還是比不上你的手藝。”
季松臨又喂了他一筷子,往窗外一看,驚喜道:“下雪...臺北下雪了。”
飛機正在降落,從窗外眺望,能望見旋成連綿的皎潔,鋪面房屋和大地。
徐塵嶼撐着下巴看窗戶,是啊,下雪真美啊。
他安靜地欣賞了會兒雪景,說:“出了機場,我們走路去公車站吧。”末了,加了一句:“不打傘。”
“下雪天不打傘?”季松臨好奇問道:“有什麽說法嗎?”
徐塵嶼轉過頭來,眼裏映照着潔白雪光:“我聽說,和喜歡的人淋過一場雪,就能一起走到白頭了。”
有情人牽手漫步雪中,任由碎瓊覆白首,季松臨倒是能想象那個畫面,挺美的。
徐塵嶼看他笑而不語,小聲說:“有點幼稚啊。”
季松臨徹底繃不住笑了,他翹着嘴角點頭:“嗯,非常幼稚。”
徐塵嶼挑起眼睛睨着他。
季松臨微斂笑容,柔聲道:“好了,答應你,不打傘。”因為他有私心,也想看看徐塵嶼滿發白雪的樣子。
兩個人視線相接,缱绻纏繞着,在大雪彌漫中笑彎了眉眼。
出了機場,走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路,才到公車站臺,他們之前聯系好的接機師傅找錯了路,現在又碰上了交通擁堵的高峰期,過來得一個小時左右,剛好住宿的地方離機場也不是很遠,他們打算自己過去。
“這個點也不好打車,”徐塵嶼拉着季松臨向共享單車走去:“我們騎車吧,又快又方便。”
“冷不冷?”季松臨推了輛黃白條紋的自行車,瞧見他衣領露出了白嫩的脖頸,便探了他手心的溫度:“有點涼。”
細雪紛紛飄落,凍得徐塵嶼的睫毛糊了一層冰霜,他跨過季松臨推着的單車,坐去了後座:“那你帶我,正好可以擋風。”
雙手攬住季松臨的腰,徐塵嶼坐好了,他仰頭看着季松臨的側臉:“出發。”
“後面有踏板,把腳放上來,”季松臨捏住車把手,擺好出發的姿勢:“你想去哪裏?”
徐塵嶼用胸膛貼近季松臨的背脊,汲取着他的溫暖:“去未來,”許是不太準确,他唇邊綻開一抹笑意,又補充道:“去有你的未來。”
因他直白熱烈的情話,季松臨的眉眼低垂下來,睫毛微顫如蝴蝶撲翅,心間激烈地跳躍,那是十七八歲時才會有的怦然心動。
“扶穩了,”季松臨蹬了踏板,輕快地說:“走咯。”
冬天天色黯淡,兩旁高樓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明亮,周邊的商店緩緩飄蕩出音樂,成群的候鳥飛往南方過冬。現在是下坡路,單車的兩個輪子轉得飛快,徐塵嶼放眼眺望,雲層疊疊,廣闊道路上空是蒼茫的天,他窺見了這座城市的脈絡輪廓,呼嘯的風掠過耳窩,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徐塵嶼攥緊他的衣角,提醒道:“慢點,再跑就超速了。”
季松臨微仰下巴,眼尾向上挑了點:“小時候那會兒,外婆警告過我好多次,她說下坡的時候要減速,不然容易摔倒,但每次到了下坡我都會騎得很快。”
家常話,徐塵嶼卻聽得有興趣,在疾速飛躍中,他摟緊他的腰,笑着問為什麽。
季松臨朗聲暢笑,落拓一掃而光:“在風裏疾行,會有一種飛翔的錯覺。”
如飛鳥撲向群山,也如魚兒暢游清潭,連風都那麽肆意,徐塵嶼咂摸着回味他的話,察覺出那麽一絲詩意。
“你仔細聽,這是風的長調,跟音樂一樣,是大自然的律動。”這條路更陡,季松臨不僅沒慢下來,反而俯沖而下,車輪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奔向前方,他們在風雪裏穿梭,路過霓虹,路過茜草樹,自行車輪子碾過的路途,留下了蜿蜒雪跡。
徐塵嶼心情大好,任由他放肆,他阖眼靠着季松臨後背,把聲音放輕:“有點像沙子穿過漏鬥的聲音。”
“你知道麽,我覺得音樂無處不在,甚至超脫了一切,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也不受語言和文化的藩籬。”季松臨揚起臉龐,讓自由的風穿過身體。
徐塵嶼偏頭看他,卻只能窺見個側影,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認識你這麽久,我還沒聽過你唱歌呢。”
“風太大了,混着風聲,聽不清,”季松臨的大衣被風吹得鼓起,他放緩了點速度。
徐塵嶼側耳傾聽:“你唱啊,我會仔細聽的。”
“你想聽什麽?”
“随季先生高興,我與有榮焉。”
騎車的人笑得帶歪了龍頭,在地上畫出一條小弧線才穩回來,街道殘雪斑駁,四野蕭然,季松臨沒再蹬腳踏,他吹響口哨亮起前調,随即緩聲唱道:
(1)“晚風,吹來多少美夢,
吹來多少輕松,
吹走無數隐痛,
迎着風,近看水影朦胧,
那些花香樹影,随夜色染成透明,
晚風輕輕飄蕩,心事都不去想,
那失望也不失望,惆悵也不惆悵,
都在風中飛揚
晚風輕輕飄蕩,随我迎波逐浪,
讓歡暢更歡暢,幻想更幻想
就像,你在身旁........”
季松臨的聲音很有辨識度,該怎麽形容呢,徐塵嶼想了一會兒,他覺得萦繞在耳邊的嗓音就像濃墨重彩的油畫,蒙上一層膠片質感,別有風情。
歌聲穿過簌簌雪花,送進徐塵嶼耳裏,疾風并不溫柔,吹得他的衣擺如雲雀展翅。
但再也沒有比這更浪漫的冬天了。
一曲唱罷,單車在民宿門口停下,季松臨沒下車,他轉回身,眼尾笑意深深,就這麽看着徐塵嶼。
“看我幹嘛?”
“語文課代表,我還等着你的情話呢。”
來路覆蓋了一層厚實雪花,拖拽出車輪軌跡,雪光給四周盈上透亮,将城市渲染成童話鎮般的奇幻,但這些都無法吸引徐塵嶼的視線了,他只能看見季松臨眼裏的光,星星都比不上。
徐塵嶼直起身,拉過季松臨的手臂,将人拽得靠近自己,他的呼吸就萦繞在季松臨耳邊:“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風聲,也是我見識過最奇幻的冬景,但都不及你。”
季松臨呆愣了好一會兒,桃花眼裏倒影着徐塵嶼暖暖的笑容,他最後評價:“真要命!”
民宿座落在梧桐茂盛的城市北邊,藍白相間的小洋樓,自然石頭砌成院牆,走廊栽種了連成片的野薔薇,積雪裹着枯枝,潮濕的水汽盈着幽冷香氣。
民宿緊閉白色雕花木門,上面挂着一塊牌子,大意是說得到下午三點才營業,兩人面面相觑。
徐塵嶼搓搓手掌心:“現在去哪?大冬天的,總不好站在這兒吹冷風吧。”
季松臨伸手捂住徐塵嶼凍紅了的耳朵:“你吃飽了沒?”
“吃了一大盒飯,現在也沒什麽胃口。”徐塵嶼搖搖頭,帶得季松臨的雙臂僵硬地動了動,樣子比機器人可愛。他四處張望後,提議道:“要不随便找間咖啡館坐會兒,我們聊聊天,反正跟你在一起,去哪裏,做什麽,都行。”
原本是随心而說的一句話,卻叫季松臨聽得小鹿亂撞,他再一次防領教了語文課代表登峰造極的情話,勾起的嘴角比新月還彎。
徐塵嶼半點沒意識到方才的話有什麽不對勁:“笑什麽?”
季松臨幹脆大方地笑起來,肩膀抖動着:“難怪江秀元連輸你三場辯論賽,原來你口才這麽好。”
徐塵嶼這才意識到随心而講的話飽含了許多情意,他倒也沒害臊,反而笑意盈盈地又加了一句:“我這麽想着,就這麽說了,由衷之言,不是情話。”
季松臨腦子忽地暈了下,注視着近在遲尺的俊朗愛人,他低壓嗓音:“再說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吻你。”
作者有話說:
季松臨唱的歌曲叫《晚風》,來自陳婧霏,她的聲線溫柔到心碎。
臺灣天氣屬于亞熱帶氣候,不經常下雪,設定存在常識問題,這是我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