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權佞20
柴諸一開始沒敢認這是霍言。
畢竟對方顯然是易容變裝的狀态, 模樣跟平時還是有些差別的。要不是當時霍言在他好奇詢問的時候,說了好些個辨認本人的法子,他說不定連懷疑都沒懷疑。
但就算這樣, 柴諸還是有些不确定。
一個是, 這人的氣質确實同霍言不一樣, 再有就是……
雖然他并不懷疑霍兄的能耐, 但是對方到底怎麽做到在短短數日之內混進來, 而且看起來還地位不低的樣子。
身份的疑惑在對方暗中遞過來的水囊的舉動中被消解,而至于對方到底怎麽進來的, 柴諸就實在想不通了。供能不足的腦子顯然支撐不起他再耗費能量思考, 柴諸很快就放棄了。
他借着自己寬大袖子遮掩,擰開袖中水囊的開口,又借着用袖子擦臉的動作,喝了一口粥。
這是剛才對方在他的牢門前短暫停駐時留下的,一個只比人的手掌還大些的袖珍水囊。
也多虧剛才柴諸就杵在牢門口, 而且他被抓進來之後身上的衣裳一直沒有換, 還是來時那會兒的寬袖。倘若真是被換了囚服, 他這會兒得要頭疼怎麽藏這東西。
因為要裝到水囊中、這粥并不稠, 而且未免産生什麽多餘的氣味、裏面并沒有加什麽輔料,只是再純粹不過的米粥。
但尚且帶着些熱氣的粥水滑過食管落入空蕩蕩的胃中,霎時渾身熨帖, 柴諸都忍不住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激靈。
什麽八珍粥、什麽七寶燴、比得上這一碗粥嗎?這可是最純粹、最單純的稻米清香!
已經整整餓了三天的柴諸熱淚盈眶, 只覺着方才停在他身前的那個身影好似泛着佛祖金光,那簡直是渡世聖人。
如果能夠再來一遍, 他一定死死拽住霍兄的褲腳、抱着他的大腿, 情真意切的喊上一句——
爹!能不能再多給點!!
這一口粥實在不夠吃的, 就算是平時的柴諸都不可能因為這一點吃飽, 更何況現在他這個餓了三天的狀況。
縱然他為了避免被守衛發現,已經喝的夠慢了,但是也不過眨眼的功夫水囊裏就什麽都倒不出來了。礙于現在的階下囚身份,他沒法明目張膽的去搖晃水囊,只能一顆一顆牙舔過去,試圖從齒縫裏摳出點殘渣。
馥郁的米香還在唇齒間留存,柴少當家一邊舔着牙,一邊期盼救苦救難的“霍菩薩”什麽時候給他送下一頓飯來。
至于說怎麽逃出去?
嗐——霍大哥都過來了,還用他操什麽心?
廢物就要有廢物的自覺……他要真幹點什麽,說不定還會給人家添亂呢。
老老實實在這兒等飯就行,說不定等睡一覺起來就發現牢門大開,霍爹接他出來呢。
短短瞬息之間,柴諸在心底對霍言的稱呼已經從客氣的“霍兄”到“霍大哥”,再到“霍爹”,甚至漸漸有向着“霍爺爺”進化的趨勢。
原地躺平、不想努力的柴少當家只覺得舒服極了,他甚至滋潤地眯起了眼,準備小憩一會兒。
只是柴諸剛剛變了個姿勢還沒待躺下,整個人就僵住了。
柴諸對上了一雙黑黝黝的深邃的眼珠。
是旁邊那個和他短暫的當了三天鄰居、卻一句話都沒搭上、不是在醉酒就是在醉酒過程中的“酒兄”。
柴諸覺得最起碼有一點他沒料錯。
旁邊這位酒兄……真不是一般人。
——這人現在眼珠清亮深邃、一點迷蒙也無,臉上哪還有半分醉态。
柴諸:“……”
他艱難地想:他剛才喝粥的時候,這個人是看見了呢?還是沒看見?
正這麽想着,那人雜亂的胡須動了動,似乎是被蓋在下面的唇角往上牽扯、露出了個笑。但在沒有胡須遮擋的地方,他上半張臉的肌肉走向卻全無改變,那一半暴露在光亮下、另一半隐沒在陰影中的臉,更為這個表情平添幾分詭異的可怖來。
柴諸:!!!
他果然是看見了吧?!
對方這表情只維持了瞬間,等柴諸再看時,那位酒兄已經閉上了眼,胸膛規律地起伏,好似仍是醉酒正酣、并沒有中途醒來。
柴諸如果努力一下,完全可以說服自己:這人并沒醒、剛才只是他看錯了。
但……
這是說服他自己的問題嗎?!!
柴諸:“……”
他果然是個廢物吧……連吃飯都能吃出問題?!
…………
……
嚴介也沒想到自己意外醒來,能瞧見這麽一場有意思的情況,他吓唬完年輕人後,就把這事兒抛到腦後,緊接着呼呼大睡去了。
但是作為另一個當事人的柴諸卻徹底睡不着了。
他強自清醒着等了半夜,終于等到了旁邊鄰居起夜解決生理問題,也第一次成功和對方搭上了話。
柴諸試圖以利益拉攏,比如說“下次把粥分你一半”之類的,這簡直是柴少當家這輩子做的最寒酸的一筆生意。結果對方只瞄了他一眼,擡手就把牢房門搖得嘩啦作響,只把柴諸的心都快搖得停擺了。
正打瞌睡的獄卒被驚醒,罵罵咧咧地過來。
在柴諸因為驚恐而一絲血色也無得慘白面色下,那位酒兄輕飄飄地道了句,“餓了。”
獄卒大半夜的被驚醒,哪還有什麽好脾氣,嘴裏不幹淨罵嚷着,又拿着長棍敲打着牢房門,看模樣很不願意被指示。
可這獄卒還沒敲幾下,那位酒兄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着咳着便嘔出一灘血來,直把獄卒驚得往後退了好幾大步。
但這位酒兄自個兒卻像是全不在意,仍舊以一種醉醺醺的語氣道;“快餓死了……粥。”
這位仁兄最後還是如願以償的喝上了“粥”,甚至還附贈了一位大夫來了個全套的望聞問切……
興師動衆地折騰了整整後半夜,柴諸只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這絕對是位大爺。
半夜那一場鬧得,柴諸估摸着就是那獄卒親爹快死了,對方都不一定能比這着急……這是個人物啊,他得趕緊跟霍兄說一說。
于是,等楚路第二次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柴諸眼抽筋似的,拼命的往一邊兒斜。
楚路:“……”
兩人的默契還遠沒有到不必提前約定暗號、就能明白對方動作含義的程度,楚路一點也沒明白柴諸想暗示的意思。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對方在獄中這幾天染上了什麽惡疾,開始思索下次過來的時候要不要帶點藥來。
另一邊,發出一聲“嗤”的笑來。
是難得碰上點有意思的事兒、沒放任自己醉過去的嚴介沒忍住。
柴家的這位小鬼頭、着實有點意思。
現在的年輕人啊……膽子可比他當年大多了。
想他當年啊,呵。
眼底的諷意一閃而過,不知道在嘲諷過去的自己還是嘲諷其他什麽,但一切終歸于漠然。
嚴介借着垂眼皮的姿勢,以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還在擠眉弄眼的柴諸。
是柴襄錦選的繼承人?
啧。
要是死在這兒的話……
不知道那女人受不受得了這打擊?說不定真的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呢?
那可不行……
他們都得活着,好好的、長長久久地活着。
那人以命換來的盛世之景,他們這群明明知曉一切、卻終究茍活下來的人又有什麽資格去死呢?
嚴介翻了個身,轉面朝外,想看看這柴家小子另一個膽大包天的同夥兒。
他猜是柴家的某個“養子”。
雖然覺得比起效忠的左膀右臂,那女人恐怕更傾向于去培養磨刀石,就比方說那個叫“孟午”的青年,但是這種事兒誰又能說得準呢?
說到底,她選的這個繼承人都已經教人咋舌了,要是再養個幫手,好像也不足為奇了。
就是不知道……
…………
……
腦中的想法還沒轉完,少年的面容映入眼中,嚴介霍然睜大雙眸,甚至都忘了僞裝自己的醉态。
一直到那少年從這個房間裏離開,他都還沒回過神來,視線還怔怔地看着那個方向,直到發現不對的獄卒狐疑地過來巡視了好幾遍,嚴介才終于收神,往側邊翻了個身,好像方才只是醉蒙了的狀态。
嚴介确信自己方才沒有看錯,那般肖似的輪廓面貌和旁人怎麽也模仿不來的氣度……
那人竟然還有血脈在世嗎?!
他竟不知。
不!便是不知才好、不知才對。
當年、若是有人知道……
這孩子也必定活不下來。
漂浮在空茫茫虛空的靈魂終于被拉扯這下沉,好似大夢一場後、猝然警醒,他久違地感觸到這人世間的真實,可那刻骨的悲哀與悲涼卻又湧了上來。
原來……
那人早在那麽久之前就選定了自己的結局。
所以、才将這孩子遠遠送走,讓誰也不知嗎?
那這孩子呢?他知道嗎?
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何人?又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世人做了什麽嗎?
……
他又怎麽會在這裏?他出現在這兒又打算做什麽?
…………
……
對了,柴家的那個小鬼。
柴襄錦?!
方才那“養子”的想法複又浮現,嚴介的神色陡然冷冽下去。
倘若果真如此,就算是為了隐藏身份……
但要那人的孩子給自己效力?柴家的小子、他也配?!
嚴介的視線往側瞥,看向柴諸。
只是這一次,落過來的視線可沒那麽友好,甚至隐約帶上了森冷的寒意。
柴諸:“……”
他又不是瞎子,當然感受到了。
他猜一定是因為自己剛才暗示霍言的動作太明顯,被對方察覺到了。
柴諸僵硬摸着那個比上次大了一圈的水囊,完全不敢動彈。
柴諸更覺得自己倒黴了:一般在這種時候,這個人不是在睡覺嗎?
明明開始的時候一連三天都沒見這位“酒兄”有動靜,想要搭話都搭不上,但他稍微搞點小動作,對方就睜眼看見……
柴諸覺得自己這次出去以後,真該找家廟拜拜、轉轉運。
他這都什麽走的什麽黴字兒?!
果然是因為和他那十多年沒見的爹八字犯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