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章節
怪巴別塔最後成了爛尾樓。
留下來也不過就是這樣,更何況女強人那一套老早就不流行了。
郁亦銘到底是比旁的人聰明。他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
好吧,她有答案了,但又有什麽用呢?他已經走了。
後來,葉嘉予倒一直給她寫信,每一封都是一樣的開頭——“隽岚啊”,念上去就好像他坐在她面前,與她促膝談心。她每一封都會讀,卻從沒回複過。他會寫到什麽時候,她不知道。
農歷正月初四,隽岚陪爸媽飛回上海。
春節假期已經過完,機場卻還沒有空下來,她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買到一張機票,還跟公司請了一個禮拜的假。
為什麽非要回上海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放佛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就是應該歇一歇了。幸好Johnson很爽快地就準假了,說她這一陣的确是幸苦,休息一周回來,升職的人事令也該公布了,她正好走馬上任。
節日前後,旅客最多,飛機幾乎滿員,跑道上也起落繁忙,他們坐的那個航班就晚點了,原定九點多到達,在上海浦東機場降落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入關取行李等出租車又是半個多小時,機場在遠郊,雖然夜裏路上不堵,車子開到她家,也已經過了午夜了。
他們拖着行李上樓,打開門,開了燈。燈光下面,爸媽看起來有些蒼老,可能是因為旅途勞頓,也可能是真的老了。隽岚心裏又有些內疚,這一次是她讓他們難過了。
她拿了自己的東西回房,一進門便看見郁亦銘送她的那把吉他還挂在床尾的牆上。她爬上去拿,拉開拉鏈,裏裏外外仔細摸了一遍,卻是一無所獲。
“你爸爸最尊重你,叫我不要扔掉,還是疊好放在老地方的……”媽媽站在門口,聲明東西沒了,與己無關。
可能就是這樣吧,她心裏想,這把琴跟她走了很多地方,北京、波士頓、紐約,其間送去保養過好幾次,後來又飄洋過海寄回上海,誰會在意裏面夾着的一張紙呢?什麽時候沒了,也不一定。
“沒了就沒了吧。”她回答,洗過澡便去睡了。
許是因為那張熟悉的床,這一夜睡得香而沉,早晨醒得也早,她穿好衣服出來,爸媽的房間還關着門。
她出門去買早點,外面很冷,天空灰霾,路邊的法國梧桐剪了枝,像是死去的枯樹,路上卻已經車水馬龍,一切街景都與香港截然不同。
這一片她住了快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往前走過一條馬路有一家 做點心的百年老店,上小學的時候就常常光顧。她喜歡吃那裏的小籠包, 總是直接要一客帶去學校,一客是八個,裝在白色飯盒裏,外加一小袋米醋。若是運氣好,遇上一鍋剛出爐的就很好吃,放久了就不大好。她心急,不願意等,寧願碰運氣。有時候,也會在店門口遇到郁亦銘,他比較考究,喜歡等剛出爐的那一批,寧願站在冷風裏等。
郁亦銘?為什麽又會想到他?她覺得莫名其妙。
再往前走就知道為什麽了,真的是郁亦銘站在那裏。
她沒戴隐形眼鏡,也沒太注意,一直走到跟前才發現真的就是他。
不等隽岚開口,郁亦銘就先對她笑,說:“今天你來得巧,還有兩分鐘就好了。”
這幾個月,太多的“巧遇”,他們之間已經沒有表示驚訝的必要了。兩人就好像從前做鄰居的時候一樣,買好小籠包,走進店裏,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用醋涮一涮筷子,然後開吃。
吃小籠包一定得趁熱,最不适合邊吃邊聊。
一直等吃得差不多了,她笑着問他:“這一次,是我跟着你,還是你跟我? ”
“是我跟着你。”郁亦銘也放下筷子,看着她回答。
這是第一次,他這麽老實,她倒有些不習慣了,讪讪地問:“你幹嗎跟着我? ”
他低頭笑了笑,沒講話。
“笑什麽?有話快說。”她催他。
他聽話,不笑了,直接問她:“吃飽了? ”
“嗯。”她點頭。
“那走吧。”
“上哪兒? ”
“陪你回去啊。”
他們沿着原路走回去,這些年這座城變了許多,唯有這條馬路仿佛還是原來的樣子,拐進那扇熟悉的鐵門,那棟熟悉的房子,老舊的電梯一層一層爬上去。
郁亦銘伸手按亮了一個數字,是他從前住的那個樓層。
隽岚剛想問他想幹嗎,那裏早已經是別人住的地方了。
他卻開口問她:“章隽岚,你記不記得199X年,9月4日? ”
“不記得。”她回答,料到他又要說什麽怪話。
“199X年9月4日,開學第四天,早晨七點,我在家門口等電梯。” 他繼續說下去,“像往常一樣,向下的箭頭燈滅掉,電梯門開了,你站在裏面,穿一件白色小圓領的襯衣,一條藏藍色的校服裙子。你沒跟我打招呼,反而瞥我一眼。我也沒理你,那天上午四節課,我一直在心裏想,章隽岚,你穿校服可真難看啊。”
說話間,電梯就到了當時的事發現場,門開了又合上,仿佛案情重現。
隽岚驚訝地發現,她竟也記得那一天的事情——199X年9月4日,開學第四天,有廣播操比賽,所以要穿校服。
白色小圓領襯衣、藍色裙子,那是J大附中的夏季校服。那一年的自己是什麽德行,章隽岚有這個自知之明,比現在矮,體重卻不輕,頭發是剪短的,後腦勺的發角剃上去,像個小男孩。還有那身校服最坑爹了,每次學校規定要穿,她都很想去死。
原來,他也覺得難看。
“難看你還看。”她沖了他一句,“還記得這麽牢,你小子自虐啊? ”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他竟沒有反駁,“這麽多年一直都忘不掉。”
原來,他也覺得難看,卻又忘不了。
原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裝作不懂。
“你明白的。”他回答。
電梯繼續向上升,眨眼間,她住的那一層也到了。她走出去,他跟在後面,又像從前一樣,面對面站在樓梯間裏。
她試圖對他笑,裝作滿不在乎,卻笑得沉重尴尬,問他:“為什麽現在想起告訴我? ”
“那次我們在紐約,你對我說你有男朋友,已經談婚論嫁,後來你就訂婚了,記得嗎? ”他反問她,好像還是她不對。
“我不是說那一次。”她莫名就激動起來,幾乎語無倫次,“為什麽不是從前?為什麽不是那個時候……那個……”
他看着她,沒有回答,伸手把她拉過來擁進懷裏,她掙了一下,他反而抱得更緊。她放棄了,竟又開始哭。章隽岚,你就是沒用!她在心裏罵自己。
一瞬間,她又想起他們之間的那些對話,在香港,在紐約,在邁索爾,想起那個深夜,她突然明白他是她此生第一個愛上的。“人們愛上一些人,與之結婚生子的卻又是另一些”,不知在哪裏,她讀到過這麽一句話。當時的她,還有葉嘉予,差一點就要成為活生生的例子,那種近似于絕望的感覺,她永世難忘。
而這一切蹉跎輾轉的經過,都是因為他,郁亦銘!
她自己也知道這麽說有些不講理,但她就是不想再講道理了 !
好像過了許久,他才在她耳邊道:“那個時候,許多人對我說,你只有十幾歲,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我們指一條路給你,沿着這條路走,無論名還是利,都不是問題。”
她靜靜聽着,突然想起那個故事——沿着腳底下這條黃磚路走吧,你會到達翡翠城。不知經過怎樣的抉擇,他終于沒有走那條飛黃騰達的路,卻還是到了比翡翠城更遠的地方。
“我花了那麽多年,想證明他們錯了。”他繼續說下去,“結果卻發現他們說得沒錯,我這個人,的确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十幾歲的時候不知道,現在還是這樣。”
“那你以後怎麽辦? ”她埋頭在他肩上,蹭掉眼淚,吸了吸鼻涕,嘟嘟囔囔,“決定跑來連累我? ”
“只除了一件事,他們沒說對。”他在她耳邊笑。
“是什麽? ”她明知故問。
他又擁緊了她,深呼吸一次,回答:“我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不是說走了嗎?”她問他,尚不肯定這是不是她的幻覺。
他卻不回答,還反過來怪她:“你不跟我走,我怎麽知道要到哪裏去? ”
好像就是這句話把她套住了,她又想起被馮一諾引用過的那句話: When I love someone, she/he will be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