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章節

here I live, how I spend a day.

他當真這樣想嗎?她不知道。

十四.上海,還是在上海,多年以後。

這一陣,章隽岚過得并不好,工作上的壓力只是其一。

歲數早已經挂上三字頭,她總算也有了一間兩面都是窗的辦公室,望出去便是黃浦江,磨砂玻璃牆上挂着鍍鉻的銘牌,刻着她的名字,July Zhang,還有個秘書坐在門口,十分體面。

新來的秘書二十五歲,跟她當年在香港時差不多年紀,也是個丢三落四毛手毛腳的主兒,就連起個英文名字也不像樣,叫Juicy。

中午,馮一諾過來看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便偷笑。若是平常,隽岚也就忍了,最近心情差,瞧那笑也特別猥瑣。一諾約她吃飯,她也說不去了。

一個人加班到深夜,外頭霧霾重,看不到星星,漆黑的背景把落地窗變成了巨大的鏡子。她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鏡中的自己,面色不好,很累,也很兇,腳上卻還是頑固地穿着尖頭細跟的鞋子,倒不是為了好看,主要是想要為自己鼓鼓勁。學姐教她的辦法,她一直都記得。

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吧,她突然這樣想,整日賣命,一天天老下去。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屏幕上顯示的是她這幾 天一直屏蔽掉的手機號碼。每次那個人打過來,她便叫秘書Juicy說她不在。但此時Juicy早已經下班走了。新一輩的年輕人比他們那時還要嬌 氣,稍稍辛苦一些便要換工作,用一個秘書,倒好像供着一尊佛。

她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接起來,電話那頭卻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對她說:“媽媽,媽媽,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錯了,以後肯定不把自行車騎到馬路上去……”

她一聽非但沒有心軟,反而光起火來,無奈對小孩子還得好聲好氣地講話:“登登,媽媽不是生你的氣,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覺? ”

“你不回來,我睡不着,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

“你爸爸呢?叫他過來。”

“爸爸好像也不在家……”

“什麽,他不在家? !那他的手機怎麽在你這裏? ”

“爸爸好像忘了帶走……”

隽岚一聽更急,關照兒子在家乖乖待着,她馬上就回去。挂掉電話,她收拾了東西就走,樓下正好有候客出租車,她坐上去報了地址,又說:

“師傅,麻煩你快一點。”

車子發動,很快就駛進過江的隧道,她無心看窗外,莫名又想起她老媽說過的話:那家人有一個像過日子的樣子嗎?她那個時候不信,結果,她嫁的這個人還真是不靠譜。

自己當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會嫁給郁亦銘? !現在回想起來,卻還歷歷在目,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那年春節之後,她請了假送爸媽回上海,他竟也跟着來了,在他們從前住的那棟樓裏向她表白,幾句不着邊際的話,她居然就感動了。

然後便是遠距離戀愛的日子,她舍不得放棄香港的工作,又逼着他回美國去把大學念完。一有假期就飛過去看他,如果不是電子機票,攢起來肯定有厚厚的一沓。

那段時間,每次給家裏打電話,她都要挨一頓臭罵,去了美國也不敢見郁亦銘的媽媽。她一早就知道郁亦銘不是那種适合帶去給父母看的類 型,反正她也不是。兩人湊在一起,從來都沒想過會有結婚的那一天,剛好大家都不吃虧。

後來,怎麽又想到結婚了呢?好像是因為登登。

她去舊金山短期外派,郁亦銘也飛過去看她,第二天又趕回學校參加一個考試。前後幾個月,兩人在一起統共就這麽一天,從上一次生理期推算也不是容易中槍的日子,結果,卻是輕敵了。

懷疑自己懷孕,就是一個多月之後,外派還沒結束,她還在舊金山。

她情緒惡劣,覺得都怪他不好,因為那實在不是一個合适的時機,她正忙得腳不沾地,眼看又可以升一級,這種時候怎麽可以有小孩呢?郁亦銘到不跟她計較,又飛去舊金山,跟她一起坐在廁所裏,等着驗孕筆顯示結果。

那短短一分鐘感覺竟是那樣的漫長,她又一次想起那句話——如果你陷入兩難,就抛硬幣吧,當硬幣在空中翻轉,你心裏便有答案了。她突然頓悟,如果結果是陽性,她會不知所措,但要是陰性,她會失望。

但他呢?他又是怎麽想的?她一點都猜不到。

片刻之後,那個小小的紅色加號慢慢浮現出來,有那麽一會兒似有若無。

郁亦銘在旁邊研究了許久,終于噓了一口氣道:“總算出來了,吓死我了。”

她心裏也是一松,這麽巧,他也想要這個結果。

願望歸願望,現實卻還是阻力巨大。他們倆一個在香港一個在美東,都是租房子住,連個安穩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郁亦銘不光沒有工作,而且還是個超齡的大學生。這個孩子要怎麽生?誰來養?又在哪裏養?都是問題。

孕婦本來就情緒不穩定,張隽岚更是這樣,想到那些問題,簡直像天都要塌下來了。郁亦銘卻好像一點都不發愁,叫她也放寬心。

離開舊金山之前的那一夜,他總算給她看了那篇千年之謎一般的Essay。她以為會看到一張新打印好的A4紙,結果卻不是。他給她一個透明文件袋,裏面是一張很舊的紙,也是A4大小,卻已經變得柔軟易碎,上面有深深的折痕,表面不甚光潔,仿佛被水洗過又晾幹。

她猜到了些什麽,擡頭看他,等着一個解釋。

“有件事我沒說實話……”他終于坦白,“我從前打工的吉他商店在格林威治,不在切爾西。”

“為什麽這麽做? ”她看着他問。他們曾經離得這樣近,他卻不來找她,還把放在琴盒裏的紙拿走了。

“那天之前,我根本沒想到你一直沒把這張紙拿出來過。”他答非所問,“章隽岚,你可真夠笨的。”

“為什麽? ”她盯着他的眼睛,伸手揪住他的衣服,又問了一次。

他逃不過,終于回答:“我偷偷記下了你的地址,第二天過去找你,你已經搬走了。”

“搬走了就算了? ! ”她竟有些後怕,他們倆就這麽錯過了。

“怎麽會算了呢,”他反問,“你以為我去JC真是為了體驗一下小白領的生活? ”

他又鄙視她安身立命的職業,她裝作生氣,心裏卻在想:哈,原來一切都不是巧合。

紙上的字是藍色鋼筆墨水寫的,時間久了變得有些淡,隽岚躺在床上,一字一句讀下來。郁亦銘就坐在旁邊,看一本很厚的書。

當年名校的要求是寫自傳裏的一章,他的題目起得十分霸氣——《時間之外的回憶錄》,第一部,第九章。

通篇都是用第一人稱寫的,主角是一個男孩子,十五歲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周圍的時空陷入錯亂,只有在一個女孩身邊,時間才是有序的,以正常的速度流逝。但兩人一旦分開,一切就又陷入混亂,下一次相遇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在那一章裏,男孩對女孩說:“從一歲到十五歲,我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十五歲之後,我過得很怪誕。你是我混亂生活中唯一的真實,就像是我的錨,緊緊抓着這個世界。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便也回不來。”

“當年看到你這篇Essay的老師一定是個科幻迷,否則肯定不會買賬。”看到這裏,她這樣評價。

“嘁,我寫的明明是量子論,是你自己沒看懂。”他不服氣,繼續看他的書。

好吧,他當年申請的是物理系,如果真是量子論,那就還算切題。

“你就是我的錨”,她在心裏默念,是在說她嗎?

正想着,他突然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朝她俯下身,又把她的兩條胳膊環到他脖子後面。

她以為他要吻她,但他卻托着她的背,拉她坐起來。

“你幹嗎? ”她問。

“護理書上看來的。”他回答,“這樣你爬起來,肚子不用力氣,過幾個月就用得到。”

他又試了一次,她細細體會,果然是這樣。

或許,他也沒那麽不靠譜,她突然這樣想。

但一轉眼,他又開始耍寶。

“你說要是我們從前沒分開,現在會怎麽樣? ”她問他。

“那我們家老大去年就該上學了。”他回答。

她半天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推了他一把,罵道:“呸,誰高中畢業就生孩子啊? ! ”

“嗯,好像是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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