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大,十點的早會馬上就要開了。”
“好。”陸知序将目光從厚厚一疊項目報告中抽開,對着她的助理江眠應了一聲道:“那就走吧。”
她起身時,一側的辦公椅發出一點很輕的響動,江眠微微一愣,片刻後才斟酌着語氣道:“今天的早會是晏總主持。”
陸知序的眼皮輕輕擡了一下,眉睫映出一痕鴉青色陰影,腳步卻沒有停:“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慢條斯理地補充:“你是我的特助,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可以了,例行早會是誰主持這樣的事,以後不用特意和我報備。”
語氣還算平淡,潑墨的眼尾下卻掃出一弧淺淺的冷淡,看得江眠心底微微一凜。
到會議室時剛好九點,陸知序拉開首座左側第一張椅子,還沒坐定,就瞥見了“晏總”晏行川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擡頭對上那道目光,晏行川輕輕敲了一下腕表:“十點了。”
“所以呢?”陸知序八風不動:“我好像沒有遲到。”
晏行川挑了挑眉,端正眉目下露出一點挑釁的神色:“所以你該做‘尋境’項目的可行性分析報告了。”
晏行川生得好,故意挑釁着看陸知序時,也不顯得多麽咄咄逼人,倒透出一點打情罵俏般的張揚來。
陸知序被他一眼瞥得心煩,冷冷道:“原來晏總不喜歡會前訓話,那就直接進入主題吧。”
“尋境”是S市近十年來最大的一個旅游開發項目,由旅游局發起,晏氏招标,意在以S市為中心,環繞周邊六個區縣的古城區,打造一整條旅游産業鏈,規模極大,自項目出臺起便備受關注。
陸知序作為“尋境”的總策劃,每周四都要在晏氏的例行早會上彙報一次項目進度。
她擡手打開演示屏,還沒講兩句,底下就傳來了晏行川平淡的聲音:“等一下。”
陸知序好整以暇地收了聲,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會打斷她。坐席上,晏行川微微皺起了眉:“這份報告有問題。”
“嗯。”陸知序很配合地開口問他:“問題在哪兒?”
語氣倒是沒什麽問題,神色卻要敷衍得多,陸知序甚至還當着晏行川的面理了理她不大熨帖的袖口,底下的人都被她明晃晃的不耐煩激出了一點冷汗,晏行川卻忽然看着她笑了一聲,慢悠悠道:“報告界面太醜了。”
陸知序眼角的青筋終于在這句話下跳了一下:“所以晏總主持這次早會,是特意來否定我的審美的?”
晏行川瞥她一眼,這次臉上挂着的笑要明顯真實許多:“差不多吧。”
“那行。”陸知序撩起眼皮,“我回去把演示背景換成荷塘月色,想必會很符合晏總的審美——對了,用不用給您再加一行‘雲淡風輕’的藝術字?”
早會開得烏煙瘴氣,陸知序回辦公室時,還能聽見三三兩兩的八卦聲。
部裏新來的那個小姑娘哀哀戚戚,“晏總和陸總監天天這麽吵,什麽時候才能是個頭啊!”
年資稍久一點的B區主管徐敬元立刻壓低了聲音回她:“咱們老大和晏總,那是上輩子互挖祖墳結的仇,你還想看得到頭?”
陸知序:“……”
進了辦公室後,陸知序把那份被晏行川認定不夠美觀的演示報告從文檔裏扒拉出來,換上了月下荷塘的背景。
陸知序和晏行川互不對付由來已久,她本人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反正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晏氏一家公司。
只可惜她手底下那一大群人不明白,不但要替她操心萬一她被晏總穿小鞋該怎麽辦,還要八卦她是不是和晏行川有殺父挖墳之仇。
屬實是吃飽了撐的。
陸知序揉了揉太陽穴,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
她輕輕吸了口涼氣,盯着電腦界面,忽然想起了高中時期的晏總。
陸知序從高中起就認識晏行川,那會兒他十來歲,成績和相貌一樣好,随便往人堆裏一紮,就能讓成片的小姑娘們生出好感來,即使她天生不喜歡張揚耀眼的東西,心底卻也還是欣賞他的。
後來他們讀同一所大學,偶爾碰上了說一兩句話,也稱得上客套禮貌。
怎麽算也夠不上有仇。
直到五年前,她入職晏氏,在公司裏開第一輪項目研讨會時,再次見到晏行川。
那天晏行川例行出席研讨會,她剛一走進會議室,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他輕輕彎了一下唇角,喊她:“知序。”
顯示屏的光迎面照過來,恰好在他身上勾出一個逆光的剪影,陸知序一時沒看清他的五官,露出了一點不合時宜的疑惑。
晏行川的臉色在她的疑惑神情下明顯黑了下來,陸知序微微一愣,試探着問:“您是?”
同事心驚膽戰地提醒她:“這是晏總。”
一同響起來的還有晏行川本人很不高興的聲音:“……晏行川。”
那天的會開得還算順利,散會時陸知序鬼使神差地看了晏行川一眼,神色雖還是冷冰冰的,眼皮卻微微耷着,活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倒叫她破天荒地生出了點不好意思來。
卻沒想到,她這頭還沒不好意思完,晏董事長的親侄子,晏行川晏總就開始三天兩頭地找她的茬了。
只要他們一有機會碰上,晏行川就必得找兩句話嗆她,上至工作下至穿着,就沒有晏行川挑不出錯來的地方。
開會時陸知序只要遇上晏行川,她的提案就必定通不過。
起初她還不當回事兒,結果晏行川愈發變本加厲,常常是她還沒開口,晏行川就會說:“我覺得不行。”
陸知序:“……”
她裝出來的那一點沉穩大氣被晏行川消磨了個幹淨,幹脆和他徹底翻了臉。
陸知序挑事兒似的在改過的文檔裏面又加了一行“笑口常開”的大紅色花體字,點擊發送給晏行川,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沒裝早飯的胃發出一點細水長流的疼,她彎腰趴在桌子上,十分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知序,醒醒……”
聲音有點兒陌生,陸知序迷迷糊糊地按了一下小腹,胃裏的疼痛似乎平複了多,她半閉着眼睛:“怎麽了?”
“下課了,”對方翻了個白眼,“不是吧知序,你睡糊塗啦!下晚自習了,放學啦!”
傳入耳中的聲音年輕且聒噪,陸知序有點疑惑地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她微微一愣,盯着那張臉瞧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人是她的高中同學徐妍。
她屈指敲了一下額頭:哦,做夢了。
夢還挺真實,十年前的高中教學樓還沒翻新,桌椅和牆壁都是舊的,一眼掃過去就能從縫隙裏看出一股浸着時光的年代感來。
徐妍把她自己的書包從抽屜裏拎出來,甩在肩上道:“今晚我爸來接我,就先走啦,你路上注意安全——”
陸知序下意識應了一聲,十幾歲的徐妍蹦蹦跳跳,像一只精力旺盛的鳥,說起話來張揚明亮,讓她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她的睡眠質量不高,夢也多,但夢裏通常都席卷着看不到頭的灰色荒原,斑駁雜亂,很少會出現這麽真實平淡的人間煙火。
倒也難得。
陸知序吐出一口濁氣,拎着書包走出校門,門外不知幾月的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夢裏的場景幾乎是現實的複刻,學校對面的美食街煙火鼎沸,露出一點令人熟悉的輪廓,滿載老舊情懷。
……就是有點吵。
兩秒後,陸知序頗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鬧哄哄的美食街,實在懶得過去聽商販吆喝,幹脆七拐八繞地繞進了一條路燈微弱的巷子。
才走進去沒兩步,陰影裏就傳出了一聲兇狠的高喊:“站住!”
陸知序:“……”
她撩起眼皮,巷子深處走出來三個把頭發染得黃燦燦的小青年,色厲內荏地瞪着她道:“把錢給老子交出來!”
為首的黃毛還比劃了一下他手裏的刀,陸知序打量一眼,瞧出來那是校園超市裏常賣的美工刀,幾塊錢一把,裁紙還湊合,切水果差點意思。
“吵死了,”她有點新鮮:“幹什麽,打劫嗎?”
這群小流氓居然在她夢裏搞打劫……
成年了嗎,染這麽頭黃毛?
是不是有病?!
小青年們被她這仿佛“你吃了沒”的語氣一震,齊齊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面前的這張“肉票”給輕視了,出離憤怒道:“你最好老實點,馬上把錢交出來!”
陸知序被這一嗓子吵得頭疼,幹脆懶得廢話,掃了他們一眼便走。
黃毛老大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态度弄得氣不打一處來,伸手便去扯她。
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手裏不知輕重,陸知序一時不察,被他扯了個踉跄,終于有點生氣了。她撥開扒拉她的那只手,把雙肩包往地上一甩,面無表情道:“怎麽,想打架?”
陸知序脾氣一貫不好,在公司裏還要礙着身份和生計,将暴躁掩蓋在冷淡底下,夢裏卻沒這麽多顧忌,她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地想:我大概是被晏行川氣着了,才做這個夢來平衡情緒的。
黃毛老大被陸知序噎了一下,剛想說他不跟女的動手,陸知序輕視的眼神就再一次飄了過來。
……
他硬着頭皮道:“不想挨揍……就把錢交出來!”
陸知序嗤笑一聲,自作主張地在夢裏給自己加了個“全無敵”Buff,就直接往黃毛臉上招呼。
黃毛老大被她這說幹就幹的态度搞得有點懵,連忙擡手去擋——手忙腳亂間他手上的美工刀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寒光一閃,便猝不及防地在陸知序胳膊上劃出了一條好幾公分長的血口子。
淡淡的血腥味兒慢悠悠地飄進了鼻腔裏,幾秒鐘後,不太明顯的痛感也一塊兒傳了過來。陸知序看了看自己被劃破的胳膊,腦子仿佛也慢了半拍,她不可置信地想:……不是夢?
黃毛老大被血淋淋的口子吓了一大跳,結結巴巴道:“不是我,我……是她自己湊過來的。”
身後跟得較近的那位黃毛兄弟看了眼刀上的血跡,當場開始嚷嚷:“……大哥,她肯定是來碰瓷的!待會兒要是警察來了,會不會有人聽我們解釋啊!”
另一個聽到警察兩個字,簡直沒把膽給吓破:“現在警察局是不是可以查指紋什麽的,大哥,我們會不會坐牢啊?”
“……閉嘴!”
他就想賺點零花錢,沒想持刀傷人啊!
那夥人如喪考妣地吵了半天,聽得陸知序有點詫異又有點好笑,她擡手捂住自己的傷口,剛預備開口讓這仨人趕緊滾蛋,另一側的路口就忽然傳出來了一點響動。
昏昏黃黃的路燈底下,不知什麽時候晃蕩出來了個少年。
那少年将他的書包兜頭砸在一個小黃毛臉上,直将人砸了個踉跄,而後拿起手機,邊咬牙邊沉着臉,陰恻恻道:“再不滾我就報警了!”
黃毛們立刻如鳥獸散,陸知序有點震驚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他生得很好,眉眼清隽,合該是寡淡裏透着點倨傲的,這麽沉着臉時,就更顯得冷淡,但偏偏路邊淺黃色的燈光卻為他鍍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濾鏡,使他整個人都透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柔和來。
陸知序:“……”
怎麽是晏行川?!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氏集團。
晏行川:知知(期待臉)。
陸知序:你是……(疑惑)?
晏行川:……?!
晏行川:你沒有心!
陸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