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前的晏行川至多不過十來歲的模樣,眉眼生姿,目光深處還帶着點只有少年人才有的鋒銳朝氣。

陸知序盯着他看了兩眼,一邊捂着胳膊,一邊有點懵。

一旁,晏行川沉着臉瞥了一眼那夥奔逃四散的小黃毛,收起手機,無聲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

陸知序說不太清晏行川看她時的神色,頭頂路燈灑下的一片昏黃光影中,少年的眼裏蘊着漆黑而斑駁的光影,像很暗的夜空,唯有最深處的目光是鮮活的,看她時透出一點波瀾,并着三分新奇。

她動了動唇,還沒想出要說點什麽,眼前的晏行川就先她一步開了口:“你放了學不回家,跑這兒來幹什麽?”

……她也想知道。

陸知序無話可答,只好在心裏嘆了一口九曲回腸的氣,一面彎腰将被她和晏行川甩到一邊的倆書包撿起來,一面十分艱難地消化了自己“回到高中”這個設定。

實在是出師不利,才回來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見了血,還碰上個死對頭。

她擡手抖了抖晏行川書包上沾着的灰,還沒抖兩下,面前的人就忽然伸出了手,将她手裏的兩只書包都拎了過去。

陸知序一愣,扭頭才看見晏行川正盯着她胳膊上的血跡瞧,十來歲的少年沉着臉,眉頭擰出一道淺淺的紋路。

照陸知序的審美看,這個年紀的晏行川在相貌上是挑不出纰漏來的。

他高挑而又疏朗,整個人近乎一幅濃墨重彩的行草,每一筆都透出少年時代特有的張揚,只有眉眼裏還含着點生人勿進的克制,矛盾又耀眼,無怪學生時代就能迷倒一大群小姑娘。

只可惜拉着一張臉時,簡直像被誰欠了幾百萬。

而她才在公司裏和這位“晏總”吵完,就猝不及防地撞見了十年前的少年版晏行川,實在是有點一言難盡。

她艱難地咳了一聲,半晌才給自己做好“這還是個孩子”的心理建設,舉起手道:“多謝,我就是破了點皮,你不用……”

“閉嘴。”晏行川閉了閉眼睛,像是忍了一下。

陸知序:“……”

他是沒見過血嗎?

用得着這麽暴躁嗎?

晏行川單手拎起兩個包,挎在肩上,勉強忍住怒氣道:“你在這兒站一會兒,我去給你買碘酒和繃帶。”

說完,他就往巷子外走了兩步——只走了兩步,兩步後,他又挎着包轉回了陸知序面前,十分不滿地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咬牙道:“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陸知序瞥了一眼被少年晏行川攥得緊繃繃的兩條書包帶子,又看了看他滿臉“別來惹我”的神色,無奈地在心裏默念了一聲“不和未成年人計較”,生硬地哦了一聲。

晚自習九點半下課,陸知序又在外頭閑逛半天,等他們走到的時候,藥店已經關門了。

店門口落了鎖的玻璃大門上寫着“謝謝光臨,歡迎明天再來”的黑體字,配上空空蕩蕩的街道,顯得十分凄涼。

她幹咳一聲,擡頭看向晏行川,剛想說要不算了吧,就瞧見晏行川将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有點煩躁地盯着她胳膊上的傷口看了一會兒,将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神色裏透出十分的不滿。

陸知序盯着他的眉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新鮮。

她和這個年紀的晏行川不大熟,只依稀記得他成績不錯,卻冷淡寡言。

但這會兒近距離地看了他一會兒之後,陸知序卻詭異地從他緊擰的眉目中看出了一點少年的鮮活,還有轉瞬即逝的關切。

片刻後,晏行川皺着眉從包裏翻出來一袋濕紙巾。他輕輕把陸知序受了傷的那條胳膊擡起來,一邊動作輕柔地伸手擦去她肘邊的血污,一邊把眉頭擰得更緊,糾結道:“不行,你跟我去趟醫院。”

陸知序:“……”你認真的?

她險些嗆了一口,片刻後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傷口,确信自己只是被美工刀劃了一條小口子,流了幾滴血,手沒斷也沒折。

以前怎麽不知道晏行川這麽事兒?

陸知序深吸一口氣,盡量委婉道:“不用麻煩了,我家附近有家藥店,二十四小時都開着,我一會兒買點兒碘酒,自己回去……”

“嗯,”還沒等她說完,晏行川就緩緩松開了緊皺的眉頭,打斷道:“那你帶路吧。”

“?”

陸知序緩緩在心裏打出一個問號,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說,”晏行川将目光落到她身上,語氣平靜:“你帶路,買完東西我給你包紮。”

陸知序險些被晏行川理所當然的語氣給嗆着了,半晌才重新找回她冷淡的神色,回他:“不用了,不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的,”晏行川斜睨她一眼,義正詞嚴:“就你這樣由着胳膊往刀口上撞的假好漢,難道還準備指望自己把傷口包紮好?”

……他什麽時候看見的!

陸知序被這句假好漢噎了一下,才準備開腔,晏行川不輕不重的威脅就繼續落了下來:“你帶不帶路,不帶的話我明天就把你這蠢事兒散到學校裏去了!”

……?!

果然還是招人煩的晏行川——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從高中起就這麽讨厭了?

開玩笑,她看起來很像怕被說閑話的人嗎?

陸知序咬了一下後槽牙,“跟上。”

不是像,就是。

陸知序活了二十七年,最擅長的是裝模作樣,最愛惜的是面子。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就算了,真回了高中還由着晏行川去散播她的謠言——怎麽可能!

零零星星的車輛穿過風聲,陸知序磨磨蹭蹭地跟在晏行川身後,公事公辦地與他保持着一米間距。

她說的那家藥店開在小區裏,傍近學校附近的學生公寓。

十年前,陸知序念高中時,自己單獨租住一間小公寓。

她打小就有點孤僻,到了青春期以後更不喜歡和人交流,偏她爸媽又都是工作狂魔,忙起來六親不認,根本顧不上她,她就幹脆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單身公寓,日常請阿姨打掃做飯,平時就自己一個人待着。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那間收藏過她無數時光的小公寓還好不好。

公寓所在的小區離學校很近,步行只要十來分鐘,陸知序停下腳步的時候,小區樓下的藥店果然還亮着燈。

晏行川進去買了碘酒和繃帶,剛準備在藥店自設的小桌椅旁替她處理傷口,陸知序卻忽然半遮着臉咳了一聲。

——站在藥店門口,聽見招待晏行川的那道聲音響起來的那一刻,陸知序才後覺後覺地想起來,這家藥店的老板是她媽媽的高中同學。

雖然她媽一周裏有六天半都在工作,和老同學聯系也不怎麽密切,但“陸知序夜半受傷,男同學替她上藥”這樣的未成年猛料,還是能避則避的好。

她實在是受用不起。

她重重咳了一聲,一邊擋臉,一邊拿空出來的那只手去扯晏行川的衣袖,小聲道:“再走兩步就到我家了,有點冷,要不你去我家吃個宵夜?”

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語氣還奇奇怪怪,晏行川有點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陸知序簡直想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片刻後,晏行川幅度很輕地點了點頭:“好。”

五分鐘後,沾過碘伏的藥棉輕輕拂上陸知序的傷口,她無聲地吸了一口涼氣。

帶着點刺激的痛癢和後悔一塊兒爬進了她腦子裏,她罕見的有點抓狂:她怎麽就把晏行川領回家了呢?是這幾年架吵得不夠多嗎?還大言不慚地說要請他吃宵夜?

她有病嗎?

陸知序在心裏抓耳撓腮,面上卻始終撐着一副平淡端莊的模樣。片刻後,晏行川替她噴上消炎生肌的噴霧,又低頭在她手臂上紮好的繃帶上打了個穩妥的結,才慢慢站起來道:“好了,你休息吧,注意傷口不要碰水。”

說話聲很輕,輕得幾乎讓陸知序生出了某種被包容的錯覺來,她微微一愣,之前在路燈下覺得晏行川眉目柔和的錯覺又慢慢浮上了水面。

她在那目光中低頭應了一聲:“好。”

晏行川眉骨一顫,及至開門出去時,他也沒提宵夜的事,陸知序瞥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繃帶,有點怪異地想:高中時代的晏行川,居然還挺樂于助人。

洗漱過後,陸知序躺上了床。

她住的這間小公寓還是老樣子,陳設簡單、生活氣息寥寥,唯有頭頂的天花板上被房東貼了幾張熒光貼紙,關了燈後會發出淡淡的黃色光暈。

很熟悉,又有點陌生。

她心裏升起一點無奈的疲憊,慢慢閉上了眼睛。

陸知序認為,真要細究起高中時代,她和晏行川其實相處得還算可以。

雖然她總是話少又孤僻,在學校裏還老愛擺出一副“我沉迷學習”的姿态,但架不住班主任老曹看重她,不單欽點她當了學習委員,還格外喜歡讓她報名參加各種活動。

據不完全統計,陸知序大概參加過一次生物競賽,一次數學競賽,兩次英語競賽,以及……一回元旦彙演。

晏行川是她的彙演搭檔。

她還記得他們表演的那個節目叫《水墨江山》——展開的綢白幕布底下,穿着水墨長裙的女孩們甩袖起舞,一旁,青衫的公子為她們揮毫作畫。

晏行川就是那位作畫的公子。

而她負責打扮成小厮,在一邊磨墨。

陸知序會同意這樣安排,是因為當時的文娛委員雄心壯志,企圖讓他們班僅存的十四個女生全都上去跳舞,她才只好自薦當了小厮。

彙演那天是十二月底,陸知序百無聊賴,幹脆在心裏默默演算起了一道數學題,晏行川一邊畫畫,一邊看了一眼她磨墨的動作,忽然問:“你這塊墨用得還順手嗎?”

她醒了一下神,不動聲色:“還好。”

晏行川低頭給宣紙中的女孩勾了一筆眉,忍笑道:“墨錠拿反了。”

陸知序看了一眼自己漆黑的手:“……”

演出結束之後,晏行川把那塊他私人收藏的墨錠送給了陸知序。班裏的同學調侃他:“晏哥你幹嘛呢,想讓你們家小厮也去考個狀元嗎?”

晏行川很從容地笑了一下:“是啊,祝咱們陸學霸金榜題名,不行嗎?”

陸知序雖然總是自我标榜和晏行川不熟,但其實,點頭之交的情誼,他們還是有一點的。

只可惜晏總工作了以後就開始抽風,陸知序至今也沒弄明白,自己被針對的源頭究竟是什麽。

或許她沉默寡言又不通人情,天生就不夠讨人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半夜打架?三好學生?就這?!

陸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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