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午的課以球場上的運動餘晖為結尾,體育老師提前兩分鐘宣布下課,杜薇薇輕呼一聲,就拉着陸知序奔向了食堂。

提前下課自是有提前下課的好處,陸知序走進食堂的時候,取餐口只稀稀落落地排了幾個人,一點兒都不見往常人山人海的氣勢。

杜薇薇順手拿書包占了個座,熟門熟路地排進了隊伍裏。

一中的食堂菜一向以寡淡無味聞名,陸知序闊別高中多年,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回來的一天,隔着窗口就提不起胃口,半晌才挑挑揀揀地打了兩個菜,端着餐盤和杜薇薇一塊兒坐在了邊上。

片刻後,她拿筷子翻了翻餐盤裏的青椒炒肉,翻出三根肉絲兒來。

而另一道涼拌木耳則隐隐泛着菜籽油的怪味兒。

……

陸知序皺了皺眉,很是嫌棄地開始吃飯,幾乎每吃一口都要加深一點不滿,看得杜薇薇直翻白眼,拿筷尾捅她的手肘:“老陸,你能克制一點嗎?又沒讓你喝藥。”

……行吧,嫌棄得太明顯了。

“薇姐啊,食堂的飯難吃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還不許別人嫌棄一下嗎?”陸知序剛準備低頭認錯,江子昊那碎嘴子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她有點詫異,一擡頭就瞧見江子昊端着個餐盤,一邊說話,一邊很不見外地在杜薇薇身旁坐了下來。

片刻後,他身後拉着張臉的晏行川也坐了下來。

杜薇薇:“……”

陸知序:“……”

江子昊瞥了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的杜薇薇,很是戲精地開始捧心哀嚎:“你幹什麽用這種看智障的眼神看我,啊,你傷了我的心。”

杜薇薇冷笑一聲:“勞駕,我吃飯的時候不看八點檔狗血言情劇。”

兩人你來我往,互怼時一點情面也不留,陸知序撐着下巴,默默在旁看戲。

對面的晏行川大概是瞧不得她這麽悠閑,手中的不鏽鋼湯勺忽然刮了一下餐盤,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陸知序不明就裏地擡頭,頗為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才發覺晏行川微微拉着的臉不是平日裏标準化的“別來煩我”,而是真有點不高興。

她夾起一根青椒送進嘴裏,在心中衡量了一下,終于顧及起晏行川中午請她吃飯的恩情,客氣地問他:“菜不好吃嗎?”

晏行川瞥她一眼,把湯勺扔回碗裏,忽然冷笑了一聲:“哼。”

……

什麽毛病?

從食堂出來後,杜薇薇上下打量了陸知序一番,偏頭問她:“你和晏行川有仇?”

是啊,這仇還是從十年後帶回來的呢。

陸知序默了一會兒,無奈道:“誰知道呢。”

入夜後的晚自習,張婧随堂安排了一個英語小測驗,陸知序抖了抖自己腦子裏被晏行川噎出來的那一點莫名其妙,勉強進入了學習狀态。

周遭時不時發出一點因為抱怨聽力速度太快而産生的哀嚎,陸知序手起筆落,迅速勾出一排選擇題,終于找回了一點從理綜那裏丢掉的自信。

好歹也學了這麽多年英語了,這點題量對她來說倒不算什麽。

測驗完了之後,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就響了起來。陸知序在放學鈴中背起書包,和杜薇薇揮了揮手,慢慢走出了教室。

正是十月上旬,風中送來一點晚開的桂花甜香,陸知序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有點精力透支——她加班的時候也沒覺得這麽累過。

也不知道當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沿着路燈往前走。

片刻後,身旁的人行道上,忽然有個帶戴着棒球帽的人慢悠悠地騎着輛越野自行車經過了她身邊。

陸知序自動給車騰出通行位置,那車卻晃蕩了一會兒,又堵了回來。她一愣,以為那人是新手上路技術不到位,很好性地又挪出了一點空間。

自行車再次不依不饒地靠了過來,順帶還按出了一串刺耳的鈴聲。

陸知序:“……”

她深吸一口氣,一邊告誡自己當街打架會形象崩塌,一邊撩起了眼皮:“你……”

話還沒說完,戴着棒球帽的騎車人就低下頭瞥了她一眼。

……又是晏行川。

陸知序看着他好像比吃飯的時候又沉了一點的臉色,鬼使神差地把話咽了回去。

放學後頗為吵嚷的馬路上,晏行川把車半斜着攔在陸知序面前,場面頗為詭異,陸知序看了眼四周正變得越來越古怪的眼神,十分尴尬地幹咳了一聲,問面前的人:“有事嗎?”

晏行川沒有說話,飄到陸知序身上的眼神卻仿佛在控訴她。片刻後,他咬牙切齒道:“你還欠我一頓宵夜。”

“……”陸知序有點不可置信:“哦。”

她沉默了一下:“你要現在就去吃嗎?”

晏行川就為這個和她拉了半天的臉?還特意把她堵在大街上?

他有病吧?!

“不用。”晏行川沉着臉盯了她一會兒,像是在思考,“等周末吧,時間我定,吃什麽也我定。”

“好,都行。”陸知序非常迅速地答了一聲,企圖讓他快點讓路。

她實在是怕了這個人的腦回路了。

晏行川卻好似完全沒有瞧懂她的企圖,腳下半步沒挪,盯着她臉孔的目光也始終未曾移開。許久,他才終于在兩相對峙中很不放心地瞪了一眼陸知序,将自行車調頭,騎到人行道上,邊回頭邊說:“記得你答應我的宵夜。”

陸知序看着他替自行車掉頭的動作,終于徹底無語了:“……記得。”

不順路還特意來堵她。

晏行川青春期的時候腦袋是讓門給夾過嗎?

他每天都在想什麽?!

陸知序盯着他離開的背影,默默想,或許她能和晏總堅持不懈地吵上這麽些年的架,确實是有原因的。

晚飯吃得心不在焉,陸知序總共也沒填進去幾口,回公寓後,她的肚子果然就輕輕叫了一下。

這時節外賣也沒普及,她打開冰箱,翻出一袋速凍餃子,數了十個下鍋。

水開的時候她盯着鍋裏浮浮沉沉的餃子,再次想起了自行車上晏行川的那個眼神,覺得他有點幼稚。

難怪工作了以後還不忘給她找茬。

鍋裏的餃子順着沸騰的水花慢慢浮了起來,陸知序調了一碗蘸料,拿笊籬盛出來一個嘗了一口。

一股奇異的氣味忽然沖上了鼻腔,她皺着眉把嘴裏的半個餃子吐出來,然後打開冷藏室看了一眼包裝袋。

……韭菜餡兒的。

陸知序挑食的水準只能算一般,日常不吃的東西只有三樣,韭菜、豬肝,還有魚腥草——這個不吃是真不吃,哪怕是作輔料配進菜裏,她也能原原本本地給挑出來,就更別提這麽明晃晃地包成餃子了。

大概是她平時表現得太好養活,做飯的阿姨也就沒仔細了解她的口味,去超市買餃子的時候,順手就提了一袋。

她嘆了口氣,把剩下的九個半餃子倒進垃圾桶裏,然後去衛生間漱了口。冰箱裏大概還有別的食材,但她是徹底沒胃口了。

她慢吞吞打開書包,翻出老師布置的作業,看了一眼手機裏的班級群。

十年前的手機群聊裏還沒有匿名聊天和鬥表情包這倆強大的功能,群裏也沒什麽人說話,只有五六個號零零散散地挂着,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彙報作業進度。

陸知序眼皮一動,翻了翻聊天記錄,不出意料地在進度彙報底下翻出了他們班同學發在群裏的幾份作業答案。

她默默點開,把幾份作業的答案一對,開始動手抄。

抄完作業後已經十一點了,陸知序意興闌珊地洗了個澡,關燈上床。

入夜後一擡頭,關了燈的小公寓天花板上,熒光貼紙散發出一點溫和又固執的光,陸知序睜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心裏忽然升起了一點不可抑制的疲憊。

大概有很多人都渴求回到過去,要麽彌補遺憾、要麽避免錯誤,但對她來說,時間其實沒有什麽具體的意義,她的人生是一條無可挽回的長河,年少時所有要做出的選擇她都已經做出了,實在沒必要再重來一回。

還有……還有晏行川。

她其實是個很懶得同人交流的人,能不說話的時候,寧願對着空氣發呆也不想開口。可十年後她還能在晏行川頭上安一個“找茬副總”的名頭,光明正大地無視他,可這會兒對着一個誠心誠意地幫助過她的少年,她卻又實在沒辦法心安理得的放任他不理。

窗外繞過一點低低的風聲,陸知序盯着天花板,默默嘆了口氣。

窗外,才從陸知序面前掉頭離開的晏行川在路上繞了兩段路,又不動聲色地順着晚風騎回了她家附近。

他将自行車停在小區門口,擡頭盯着陸知序住的那間公寓樓看了半晌,才終于沿着樹梢上升起的月亮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陸知序在三個鬧鐘的轟炸下準時起了床,她匆匆把自己洗刷幹淨,十年如一日地沒吃早飯,就拎着書包去上了學。

上午的課依舊枯燥,上語文的老曹和上數學的老鄭仿佛卯着勁兒在比誰講課更适合催眠,陸知序在一唱三嘆的聲音裏哈欠連天,還得強撐着眼皮表示“我能行”。

上到倒數第二節課時,她的胃裏開始泛出熟悉的疼,陸知序伸手按了一下,覺得這回的胃痛可能有點嚴重,剛想舉手請假,去醫務室拿一點藥,眩暈感就忽然湧了上來。

她有點支撐不住地磕了一下腦袋,還沒發出聲音,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知序:晏行川是個事兒精。

晏行川:陸知序腦子缺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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