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知序就那麽直愣愣地磕在了桌子上,順帶還碰倒了一個保溫杯,杯子在教室裏滾了一圈,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還在板書的老鄭被這動靜吓了一大跳,連忙讓同學把她扶起來。
不遠處,正在一心二用,邊聽課邊盯着陸知序的後腦勺發呆的晏行川比別人更先一步瞧見她倒下,他撐着自己險些停了一下的心跳,徑直從最後一排沖過來,伸手将人扶了起來。
晏行川一手撥開圍在旁邊的同學,一手支起暈倒的陸知序,頭也不擡道:“老師,我先帶她去醫務室,麻煩您和班主任說一聲。”
說完,他也不等老鄭發話,就将人背起來,直接離開了教室。
陸知序恢複意識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學校醫務室裏萬年不變的青草色天花板。
一中的裝修一向中規中矩,唯一跳脫一點的只有頭頂這塊天花板,藍白打底,頂上刷着濃郁的青草紋路和幾朵漂浮的白雲,活像幼兒園裏的随手塗鴉。
據說這是當年校醫據理力争得來的,理由是綠色容易讓人心情放松,有助于治療疾病。
她暈暈乎乎地轉了轉眼珠子,手背泛起一點冰涼的脹痛,剛想坐起來活動活動,胳膊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住了。
“別動,給你打葡萄糖呢。”
那人的聲音很輕,像一枝尾羽柔軟的羽毛,輕輕從她耳邊刷過:“你剛剛低血糖暈倒了——葡萄糖還剩半瓶,醫生說你有點睡眠不足,再一睡會兒吧。”
陸知序順着那人的聲音半睜開了眼睛,眼前露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剪影,是晏行川。
不知道為什麽,晏行川輕輕說話的時候,尾音總顯得有點低啞,仿佛被人不經意撒上了一把纏綿的糖霜。
陸知序再一次生出了一點他很溫柔的錯覺,慢慢閉上了眼睛。
再醒過來的時候,點滴已經打完了。
一旁的校醫動作利落地拔掉陸知序手背上的針管,頗為不滿地看了她一眼,問:“你是不是常年都不吃早飯?”
陸知序有點心虛,片刻後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校醫露出一個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這樣怎麽行,學習再忙也得顧着吃啊!”說着,校醫又嘆了口氣,頗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你這胃病可不是一兩天了,再這麽下去遲早要出大問題。”
陸知序不吃早飯由來已久,幾乎已經日積月累成了習慣,誰來勸也不好使,這會兒聲勢浩大地麻煩了一堆人,她自己又剛從點滴室裏爬起來,倒是難得生出了一點羞愧來。
校醫的聲音猶在耳畔,她順從地點了點頭,誠懇道:“我知道了。”
一旁,晏行川斜了一眼陸知序這幅虛心受教的模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在心裏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打完點滴出來後,已經過了飯點了,晏行川把自己手裏提着的熱牛奶和小蛋糕遞給陸知序:“先吃點兒東西。”
陸知序伸手接過來,擡頭看他,很是溫和回了一句:“謝謝。”
晏行川低頭瞥她一眼,才睡醒的臉稍微紅潤了一些,大體卻還是蒼白的,他越看越生氣,直接冷笑了一聲,哼道:“不用,你少糟蹋自己的身體,就算是給我積德了。”
陸知序被噎了一下,十分頭痛地看了一眼臉色不善的晏行川,默不作聲地吃了一口蛋糕。
……怎麽又來了?
幹什麽老這麽陰陽怪氣的?
下午回教室以後,還沒開始午休的七班同學們齊齊圍在了陸知序旁邊。
杜薇薇從前桌扭過頭,義正詞嚴地指責她:“老陸啊,你怎麽回事兒,不舒服不會說嗎——老鄭又不會吃了你。”
徐妍在旁附和:“是啊知序,你上午暈過去的時候動靜特別大,都快把我們吓死了。”
“瞧你這臉白的,”江子昊沒形沒款地倚在課桌旁,聲音十年如一日的吵,“陸陸啊,咱可說好了要奮鬥到底的,你可不能為了學習中途犧牲啊!”
“陸同學,”謝與杭放了一顆水果糖在她桌子上,比平常還要喋喋不休:“聽說你是低血糖暈倒的,這樣可不行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一個人,他如果沒有好的體魄……”
謝與杭沒能說完,因為一旁的杜薇薇很是熟練地踢了他一腳,冷冷道:“差不多行了,收一收你的廢話,讓我們家老陸休息會兒。”
謝與杭當即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周圍還在七嘴八舌地發表着關心,陸知序難得沒嫌煩也沒嫌吵。
她不太熟練地在這個環境裏聽了一會兒閑話,擡手拿起桌子上的糖,剝了一顆送進了嘴裏。
片刻後,舌尖泛起了一絲超标的甜。
好吧,雖然高中時代的課業又多又煩,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人際關系要她處理,但重生回十年前這件事——
好像也不是那麽糟糕。
下午,英語老師張婧抱着昨晚的測驗卷走進教室時,臉色頗為明朗。
她一邊讓課代表把卷子發下去,一邊道:“這張卷子是仿着高考出的,确實有點難,但同學們完成度都很不錯,尤其是咱們學習委員,卷面成績非常漂亮,一看就是背後下過功夫的,值得表揚。”
說着,張婧還略帶贊賞地瞧了一眼陸知序,在她蒼白的臉色中關切道:“聽說你今天上午暈倒了?是不是學習太累了?這樣可不行,再用功也得保重身體啊!”
……
陸知序有點尴尬地看了張婧一眼,扶額想,她是作息紊亂加不吃早飯導致的低血糖,和用不用功真沒關系。
而且,事實上,從昨天起到現在,她一節課也沒聽進去。
下午的課依舊非難即煩,陸知序借着舌尖上的那一點甜,勉強甩掉了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課好難”和“我不行”,一邊自學一邊聽講,終于把物理老師講的應用題弄懂了一小部分。
她長舒一口氣,自覺自己總算是邁出了萬裏長征第一步。
弄懂的那幾道物理題給了陸知序莫大的自信,上晚自習時,她扒着高一的教輔資料,開始從頭自學理綜。
她的基礎原本就不差,只是十年彈指一揮,學得多忘得也多,又兼她才把這十年耗完,就被老天爺逼着讀檔重來,實在是晴天霹靂,鬧得她從身到心都裝滿了叛逆,更加懶得用心。
這會兒冷靜下來,将課程從頭學起,倒是誤打誤撞地找回了一點當年學習的感覺來。
一直到放學的鈴聲響起時,陸知序也沒有捧着書昏昏欲睡。
她有點欣慰地松了口氣,剛準備借着燈火再自習一會兒,順道理一理自己的思路,坐在最後一排的晏行川就忽然走到了她身邊,伸手抽走了她手裏的書。
他低低的聲音和下課鈴一起傳進了陸知序耳朵裏,顯得有點嘈雜:“收拾東西,我送你回家。”
她有點詫異地看了晏行川一眼,剛想說不用了,看出她想法的晏行川就皺着眉補充了一句:“省得你再暈倒在路上。”
……
誇張了晏總。
晏行川說得跟真的似的,陸知序盯着他看了兩秒,到底還是沒有出聲反駁。
回公寓的路也不是第一回走了,陸知序和晏行川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靠得比剛穿越那天的“一米間距”近了一點。
道路兩旁,明晃晃的路燈照在他們彼此臉上,投出幾痕略帶斑駁的陰影。
晏行川走得很慢,許久後,他忽然在一家便利店旁停了下腳步。
他擡頭看了一眼店門口的營業标志,也沒對陸知序說稍等,就背着書包走了進去,片刻後,他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盒巧克力。
陸知序微微一愣,晏行川就擡手将那盒巧克力塞進了她手裏,緩緩道:“送你了。”
“沒別的意思,”大概是這夜的月色太好,巧克力容易造成的歧義又太多,晏行川看着陸知序疑惑的神情,破天荒的磕巴了一下,幹巴巴解釋道:“你平時可以放幾塊在兜裏,低血糖的時候吃一點。”
說完,他就在夜風中轉過了頭,只留下一個稍顯別扭的側影。
十分鐘的路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陸知序在小區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握在手裏的巧克力,硬質的包裝棱角分明,忽然回了一下頭,看向一直走在她身後晏行川,認真道:“謝謝。”
路燈下晏行川的臉半明半暗,仿佛不同時間段裏他們不同的相處模式,陸知序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點微妙。
“不用說不用謝,”片刻後,她慢慢笑了一下,不是平日裏慣常有的冷笑或者嘲諷,而是個罕見的微笑,笑容裏還帶着點難能可貴的真心:“更不用刺我一下,我是真心的,謝謝你。”
說完,她就把巧克力塞進了書包裏,一個人走進了小區。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晏行川的視野裏之後,晏行川才慢慢摩挲了一下他剛剛拿巧克力的那只手,無聲地彎了一下唇角:“誰要說不用謝了。”
“也不知道請我上去坐一下——”
他認真凝視了一眼陸知序公寓的方向,耳尖有點發紅:“沒良心的小王八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熱牛奶、小蛋糕、還有巧克力,請問集齊三件套可以申請談戀愛嗎?
陸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