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這樣的話,怎麽看都不像是從晏行川嘴裏說出來的。

學生時代的他和工作以後的他差別其實不大,冷淡裏永遠透着張揚,仿佛一輩子都不可能低頭,可這會兒陸知序看着他,卻硬生生地從他低垂的眉眼裏看出了一點委屈來。

仿佛和某個時刻的晏總有詭異的重合。

她沉默片刻,剛想說點什麽“不用”或者“沒關系”之類的話來調節一下氣氛,她的肚子就好死不死地叫了一聲。

……香精清湯鍋太不合她的胃口,除了之前灌下去的那一肚子水之外,她也就挑挑揀揀地吃了幾片肉。

陸知序尴尬地挪開了目光,覺得自己有點丢臉。

片刻後,晏行川偏頭瞥了她一眼,問:“你餓了?”

雖是個問句,語氣卻很肯定。

陸知序深覺自己丢不起這個人,只好故作自然地按了按肚子,轉移話題道:“要不我們去那邊走走吧——”

“也行。”晏行川順着她的話移開了視線,輕飄飄道:“那邊再過去一點有家還不錯的粥鋪,剛好我有點餓了。”

陸知序:“……”好像更丢臉了。

那家粥鋪開在臨近的一條商業街裏,大概有些年頭了,店門前的木質招牌隐約掉色,裝潢也舊,只有一股袅袅的粥香還在堅持不懈地吸引着顧客。

陸知序慢吞吞地跟在晏行川身後,看他輕車熟路地進去和老板打了個招呼,道:“張叔,來兩碗魚片粥。”

廚房裏的中年人看見他後露出個笑容,“好嘞,還是老樣子,不加姜絲吧?”

“是。”晏行川擡高了聲音答他,然後坐下對陸知序道:“這家店我以前常來,味道不錯,算我請你賞臉,嘗嘗?”

店裏的人并不多,卻大都互相認識,時不時就有熟稔的打招呼聲響起。

陸知序看了眼四下的袅袅熱氣,忽然瞧出了一點老店的溫情來,連帶着對面坐着的晏行川的眉眼都浸上了一股暖意,她勾了勾唇角,點頭道:“好啊。”

魚片粥上得很快,沒一會兒,被晏行川稱為張叔的中年人就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粥上了桌,還附贈了幾碟顏色鮮亮的小菜。

端上來的魚片粥鮮香撲鼻,粳米熬得濃稠軟糯,魚片更是雪白,陸知序從碗裏舀起半勺,吹涼了送進嘴裏,立時就有微燙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她咽下嘴裏的粥,終于覺得,今晚這頓飯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對面的晏行川見她吃得認真,低頭攪了攪粥碗,露出一點清清淺淺的笑意。

粥喝到一半時,陸知序的桌子前忽然湊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眼巴巴盯着她的粥碗問:“姐姐,你吃的是什麽呀?”

聲音奶聲奶氣,還透着點乖,陸知序偏了偏頭,放低聲音了答他:“這個嗎?是店裏點的魚片粥。”

小男孩點頭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朝着不遠處正在點餐的中年女人喊:“媽媽,我要吃這個。”

“好。”那女人回頭應了一聲,向老板道:“就和那桌一樣,來兩碗魚片粥吧。”

話音剛落,小男孩就擡手拉了一下陸知序衣袖,道:“謝謝姐姐。”

聲音乖乖巧巧,陸知序愣了一下,一邊有點不适應被陌生人拉住衣袖的怪異感,一邊又覺得小朋友實在很可愛,不知所措道:“不客氣。”連說話的聲音都輕了一度。

對面的晏行川饒有興致地看着她發窘,輕輕挑了挑眉,逗小朋友道:“可這碗粥是我給姐姐點的,你是不是也該謝謝我?”

“啊?”小朋友摳着手指困惑了一下,好半晌才皺着臉說:“那也謝謝哥哥。”

謝完了哥哥姐姐之後,那一桌的魚片粥也差不多做好了,點完餐的中年婦女朝小男孩招呼了一聲,示意他快點回去坐着。

陸知序目送小朋友離開,又低頭喝了一口粥,有點好笑地想:晏行川剛才強行讨要謝謝的樣子,實在是很幼稚。

她失笑了一會兒,對面小朋友的聲音就再度響了起來。

剛坐下的小朋友安安靜靜地喝了一口粥,擡頭問:“媽媽,今天禮拜五,我喝完這碗粥回家,可以先不寫作業嗎?”

中年女人回答得毫不留情:“不行。”

小朋友皺了皺臉,磨磨唧唧地開始撒嬌:“媽媽,你最好看了——我禮拜六再寫行嗎?”

“先喝粥,”中年女人被這糖衣炮彈軟化了一下,猶豫道:“喝完再說。”

小朋友依言開始喝粥,陸知序在旁聽得好笑,默默沖晏行川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還挺可愛的。”

晏行川夾起一片酸黃瓜,回她:“是啊,看來還是個慣犯。”

陸知序:“……”

喝完粥後,陸知序坐着犯了會兒食困,晏行川輕輕向服務生招了招手,示意結賬。

對面的小朋友吃了兩口粥後,發現一碗實在太多,他根本就沒能力喝完,只好別別扭扭地繼續撒嬌:“媽媽,你最好了,我最喜歡你了——”

他媽媽早有準備似的看着他,不為所動。

不遠處的服務生抱着賬單走過來,掃了一眼餐桌,對晏行川道:“小菜是老板送的,兩碗魚片粥一共二十四。”

晏行川嗯了一聲,拿出錢包準備結賬,片刻後,卻忽然愣住了。

……出門那會兒沒仔細看,拿了個空的舊錢包。

他翻錢包的手頓了一下,好半天才十分尴尬地掀起眼皮。

陸知序看他翻了半天錢包也沒說話,有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對面座上,晏行川微微低頭,手裏捏着他的空錢包,耳後暈出一抹不自然的紅。

陸知序前後十年都沒見過晏總這幅窘境,一時覺得有點新鮮,頗為隐晦地擋着臉欣賞了一會兒,才慢悠悠解圍道:“說好我請的,我付吧。”說完,她就利落地結了賬。

一旁的小朋友還在撒嬌,中年女人看了看他們這邊的動靜,幹脆擡手指了指晏行川,道:“你看那個哥哥。”

小朋友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來,中年女人繼續道:“不可以不寫作業哦,因為你要是不好好學習,将來就會像那個哥哥一樣,連請女孩子吃飯都付不起錢。”

晏行川:“……”

陸知序:“……”

過去和小朋友解釋只會更丢人,晏行川默了一會兒,好半天才沉着臉地和陸知序一起走出了粥鋪。

店外路燈昏暗,氣溫也有點低,陸知序默默跟在晏行川身後,偏頭看了一眼他還在發紅的耳根。

晏行川輕輕瞥她,剛準備告誡說“不許再看了”,陸知序就忽然盯着他的耳朵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卻極輕快,像是遇到了什麽真心值得高興的事。晏行川看着她難能一見的笑容,愣了一會兒,剛欲脫口的告誡被不輕不重地堵住了一下,連帶着心裏那點為數不多的氣惱,也一塊兒雲散煙消了。

片刻後,他盯着含笑的陸知序,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佯作惱怒道:“笑什麽!”

陸知序笑得更厲害:“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很好笑。”

她毫無形象地笑了兩分鐘,才慢慢直起腰來和晏行川道:“好了,不笑了,我們回去吧。”

晏行川擡頭望她。四目相對之間,周遭仿佛在一瞬間模糊了。四野的行人私語、遠處的汽車鳴笛,都漸漸遠去了,只剩少年人臉上的那一點薄紅異常鮮明,透出三分不似尋常的,詭異的暧昧氣息。

陸知序深吸一口氣,剛想說點什麽來轉移一下話題,晏行川的手機鈴聲就猝不及防地響了起來。

她趁機移開目光,晏行川在鈴聲中深而靜默地望了她一眼,片刻後,才擡手按下接聽鍵。

陸知序有點心虛地摸了一下鼻子,拿餘光瞥轉過身去的晏行川——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晏行川的耳根,似乎比剛從店裏出來時,更紅了一點。

她略帶尴尬地吸了一口氣,默默走上人行道,想要趕快打一輛車回去。

另一邊,晏行川剛挂斷電話,就瞧見了陸知序預備伸出去打車的那只手。

他輕輕咳了一聲,徑直上前将那只手拉了回來。

陸知序一愣,轉頭便看見拉着她衣袖的晏行川敲了敲腕表,慢條斯理道:“十點了,你一個人回公寓不安全,我剛叫了司機過來,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不是問句,說話的語氣也很肯定,說明這件事情沒什麽商量的餘地。陸知序看着晏行川拉她的那只手,兀自出了一會兒神。

晏總二十多歲的時候不知中了什麽邪,極度愛找她的茬,仿佛一周裏不嗆她兩句,他就不會說話了。但說話的語氣大多都帶着玩笑的意味,好似知道她下一秒一定會怼回去,所以提前就準備好了合适的言辭,好和她你來我往地應對上兩句,既不肯定、也不強勢,只是單純地讓她覺得無理取鬧。

這樣平淡的語氣,倒還挺少見。

她幅度很輕地瞥了一眼晏行川,剛準備說好,卻又忽然鬼使神差地想逗他一逗,故意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晏行川輕輕掃她一眼:“上回也不知道是誰吃飽了撐的,在路邊和小混混動手。”

陸知序:“……”早知道不說話了。

行吧,他有把柄,他是老大。

回去的車程也就十來分鐘,陸知序才在車上發了會呆,晏行川招呼司機師傅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車輛平穩停住,晏行川彎腰拿起她的書包,用眼神示意她下車。

她愣了一會兒,才慢慢打開車門。

校區附近的夜晚比商業街安靜得多,只有臨近的幾只鳥還在叽叽喳喳,快走到公寓時,陸知序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燈火,在心了慢慢嘆了一口氣,終于停住了腳步。

晏行川頗為疑惑地回頭望了她一眼,目光裏有沉靜的夜色。

“晏行川,”陸知序沉默片刻,迎着那道目光,認真道:“謝謝你。”

說着,她又有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這次的謝謝和之前的一樣,都不是随口敷衍,我很真心——你以後也別老臭着張臉了,我拿你當朋友,咱們之間有話可以直說,不用拐彎抹角。”

晏行川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從喉嚨裏壓出一聲低低的好。

聲音很淺,幾乎轉瞬就消散在了風裏。

聽到這句回答,陸知序半皺着的眉頭終于松了松。她彎了彎唇角,從晏行川手裏接過自己的書包,背對着他揮了揮手,就一個人踩着燈火進了小區。

晏行川在路燈下默默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露出一個近乎悵然地微笑,無奈道:“當你的朋友可真不容易啊……陸總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知序:我拿你當朋友……

晏行川:——可我不想拿你當朋友。

PS:下一章寫職場劇情,晏總掉馬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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