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公寓之後,陸知序放下書包,給自己放了一浴缸熱水泡澡。

氤氲的水汽順着牆壁升起,她把自己疲憊的骨肉泡進水裏,忽然覺得有點累了。

“老大,醒醒。”陸知序貼着浴缸瞌睡了一會兒,耳邊就忽然響起了近似敲門的聲音,一道很熟悉的聲音貼着她的耳朵問:“您沒事吧?”

她陡然睜開眼睛,剛想問怎麽了,面前人的眉眼就十分意外地紮進了她的眼睛裏。

是江眠,晏氏集團總監助理,她的副手。

陸知序一愣,半晌才從四周熟悉的環境裏反應過來——這裏是她的辦公室。

面前電腦上最新的一條消息來自一個小時前,顯示郵件發送成功,她低頭按了按小腹,胃還在疼,熟悉而又綿長……不是夢。

她搖了搖腦袋,有點發暈地問江眠:“怎麽了?”

江眠将手裏抱着的兩份文件遞到她面前:“這是修改過後的策劃,需要您看看。”說着,她又低頭看了陸知序一眼,遲疑道:“您臉色很不好,真的沒事嗎?”

陸知序擡手接過文件,低頭沉默了片刻。

是不太好——任誰澡泡了一半就時空穿梭,臉色都不會好看的。

江眠看着她蒼白裏透着兩分冰冷的臉色,忽然有點後悔多問這一句。

陸知序升任總監後辭退了兩任助理,理由是對方非但工作能力不足,還喜歡置喙她的生活作息,江眠就職第一天就被策劃部裏的老員工提醒過,陸總監工作時雷厲風行,最煩多話的下屬。

她嘆了口氣,低頭等着陸知序告誡她別多管閑事,很輕的翻文件聲就和辦公桌後的低低的嗓音一塊響了起來,陸知序半垂着頭,禮貌道:“謝謝關心,是有點兒不太舒服。”

她一愣,就見陸知序扶了扶額,微微抽氣道:“還挺疼——等我看完這兩份策劃以後,你去和晏總請個假吧,就說我胃不舒服,下午例會取消,請他不用過來了。”

聲音裏帶着忍耐,以及幅度很輕的抱怨。

江眠呆呆地看了陸知序一眼,忽然想起了公司裏有關陸總監的傳聞。

她轉職成為總監助理前,曾在晏氏的財務部工作過兩年,那時陸知序還沒有升任總監,就已經和晏行川晏總十分不和,滿公司裏都說她半點不通人情世故,将來一定會被晏總給炒了鱿魚。

陸知序卻毫不在意,每天照舊和晏行川在會上互相嗆聲。

那時誰也沒有想過,她會在一年內做成三單漂亮的大案子,硬生生憑着手頭的業績升任了總監。

那之後,陸知序“入職僅四年就以鐵腕升任總監”的傳聞,就慢慢在晏氏散開了。

整個策劃部都喊她老大,說她平素雷厲風行、說一不二,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魔。

無數傳聞紛紛揚揚地轉進江眠腦海裏,又不着痕跡地飛了出去,她低頭對陸知序答了一聲好,默默想,公司裏的傳聞或許太誇張了些。

辦公桌前的陸知序還在低頭看文件,江眠出神片刻,才又補充:“那您先看策劃,我去跟晏總請完假以後,再讓李師傅把車開過來。”

說完,陸知序答她的那一聲“嗯”就輕輕響了起來,江眠順着她的回答慢慢走出了辦公室。

副總辦公室原本在十五樓,但因為晏行川不單是公司副總,還是晏董事長法定繼承人的緣故,他的辦公室直接被平移了一層,挪到了十六樓的獨立辦公廳裏。

坐電梯抵達十六樓後,江眠直接去了晏行川的辦公室,找他的助理。

晏行川的助理叫沈寄月,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平素還算穩重,最大的愛好是和辦公樓的同事一塊兒分零食,江眠和她打過幾次交道,隐約記得她很愛笑,也很好說話。

見到沈寄月後,江眠朝她輕輕一颔首,說明來意:“我們陸總監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準備下午請假去趟醫院,麻煩你待會兒告訴晏總一聲。”說完,她又看了看腕表,擡步出門,預備叫車。

卻沒想到,還沒走出兩步,一旁“很好說話”的沈寄月便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微微皺眉,苦着臉道:“江眠姐,要不你還是讓陸總監自己去找晏總開張假條吧。”

……誰家總監看兩小時病還自己跑去開假條。

江眠看了眼沈寄月的臉色,剛想說你開玩笑呢吧,沈寄月帶着為難的聲音就再度響了起來:“晏總說,不管陸總監那邊有什麽事,都得自己找他說。”

江眠:“……”這也太離譜了。

她險些嗆了一口,半晌才礙于保住飯碗的需求,強行把吐槽咽了回去,道:“算了,晏總這會兒有空嗎?我去找他。”

沈寄月遲疑了一下,片刻後才十分無奈地低嘆一聲,撥通了晏行川辦公室的電話。

極深簡的辦公室裏,晏行川正着擡手按着額頭,江眠輕聲走進去時,餘光正好瞥見他不動聲色的神情。

“晏總,”她深吸一口氣 ,盡量委婉道:“我來和您請個假,陸總監今天有點不太舒服……”

話還沒說完,面前的晏總就擡起眼睛盯住了她,問:“不舒服?她哪兒不舒服?”

目光沉且深,細看還帶着點說不清的不快意味。

江眠一愣,片刻後才想起來,晏總今早才和她們老大在會議室裏吵了一架。

她在心裏暗叫了聲苦,硬着頭皮道:“我們總監确實是很不舒服,還請您體諒,如果您需要書面說明,我這邊也準備了。”

說完,她就直接從身上摸出了一張寫好了的假條,十分恭敬地遞到了晏行川面前,請他簽字。

晏行川斜睨了那張假條一眼,半晌才皺起眉,一言不發地出了辦公室。

江眠:“……”不就請個假嗎?

不簽就不簽呗,撂下人就走幹什麽——她們老大又不靠全勤的那點獎金過活。

她有點無語地把手中的假條塞進口袋裏,一邊垂頭思考待會兒該怎麽和陸知序說這件事,一邊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另一頭的晏行川出了辦公室後,徑直走向了電梯口。

在江眠面前不好發作,這會兒沒了人以後,他幹脆直接将臉沉了下來,整個人都散發着一點生人勿進的惱怒。

他裹着這點惱怒走到陸知序的辦公室門前,既沒打招呼也沒敲門,便十分無禮地闖了進去,徑直問她:“你怎麽樣了?”

他走得急,氣息還沒穩,說起話來語速又快,一開口便帶了點質問般的冷硬。

話音剛落,他自己就先愣了一下,片刻後才想起什麽似的緩了緩語氣,幹巴巴找補:“我聽你助理說你病了,來看看。”

陸知序把頭從文件堆裏擡出來,有點意外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十年後的晏行川比十年前要內斂一些,整個人裹在定制出的西裝裏時,顯得既疏離又克制,只有眉目間的那一點銳氣還沒散盡,依稀透出點十七歲的影子。

她看着這幅面孔,忽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了少年晏行川——容色裏蘊有鮮明的少年氣,總愛在路燈下微擡眉目,眼底暈開一點染着光影的張揚。

怎麽看都和這會兒不一樣。

陸知序不着痕跡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心裏不知怎麽升起一點近乎遺憾的感慨,輕輕道:“是有點不舒服,下午準備請個假,怎麽,晏總不給我批嗎?”

說話時的神情十分溫和,語氣裏卻透着冷淡,晏行川微微皺了皺眉:“倒也沒這麽不近人情,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你病得嚴不嚴重。”

“勞晏總挂懷,”陸知序偏頭避開他的目光,淡淡道:“不嚴重。”

一面說,她還一面往後退了一點,神色裏透出三分明晃晃的疏離。

晏行川低頭看了一眼陸知序冷淡的神情,将眉頭皺得更深,片刻後,他擡手從她面前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假條,邊簽字邊道:“不用等下午了,你所有的工作都延後,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話音剛落,總監辦公室門外就響起了一點輕微的開門聲——去而複返的江眠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蹭開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徑直道:“老大,車已經叫好了,但是晏總那邊……”

話還沒說完,江眠就在擡眼的罅隙裏看見了晏行川朝她投來的目光。

二十七歲的晏總站在陸知序的辦公桌前,目光如炬,略微壓低的眉眼裏還透露出三分威脅,江眠被他盯得打了個磕巴,剛欲出口的話在喉嚨口憋了一下,卻到底還是沒憋住:“……不給批假條。”

陸知序:“……”

晏行川:“……”

晏行川在假條上簽名的手一頓,毫不意外地寫毀了最後一筆。

陸知序看着“川”字斜溢出去的最後一筆,不知怎麽想起了在粥鋪裏忘帶錢包的晏行川,幾乎也是這樣如出一轍的窘迫,忽然有點想笑。

她擋着下巴咳了一聲,沖江眠轉移話題道:“那你讓司機在樓下等我吧,我馬上下去。”

江眠好險沒被晏總的眼神給紮死,聞言立刻松了口氣,迅速撤出了辦公室。

囑咐完江眠後,陸知序擡頭看了晏行川一眼,禮貌道:“我助理已經聯系了司機,就不耽誤晏總的時間了。”

“好。”晏行川擡手重簽了一張假條遞給她,狀似漫不經心道:“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陸知序應了一聲好,擡手接過假條,心情忽然有點複雜。

或許十年的确是太長的時光了,二十七歲的晏總并不能和十七歲的晏行川在漫長光陰有所融合,而那些舊教學樓裏的回憶,也無法撥開雲霧穿透到現在。

就當是場夢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總:不是說拿我當朋友嗎?

陸知序:我沒和現在的你說。

晏總:……有區別?!

陸知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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