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晏總,”溪州酒店的頂層套房裏,沈寄月抱着薄薄一摞文件,膽戰心驚地同端坐在辦公椅上的晏行川道:“陸總監三個小時前已經啓程回公司了。”

“這是她昨天晚上改好的策劃。”一面說,沈寄月一面又吸了口氣,仿佛上刑場般向前挪了兩步,将手中的文件攤在晏行川面前,小心翼翼道:“陸總監說,她今天上午已經跟旅游廳還有文化局的人交接過了,那邊表示沒有問題。”

沈寄月放下的策劃只有薄薄一疊,既不長篇大論,也不連篇累牍,卻處處都透着悉心改過的痕跡,晏行川斜了一眼那堆策劃,腦中不知怎麽浮現起了昨天夜裏,陸知序拒絕他時的模樣來。

二十七歲的陸總監眉目微動,眼中有近乎流光溢彩的影子,晏行川差點以為自己從那裏面窺見了心動的痕跡,然而許久之後,她卻只是輕輕擡手,将他推離了幾步,淡淡道:“夜深了。”

——夜深了,你不必再說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擡手翻了翻那疊策劃,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她現在到哪兒了?”

沈寄月咽了口口水:“……我也不知道。”

十分鐘前,沈寄月還在準備下午的交接材料,便猝不及防地接到了江眠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江特助語氣平穩,一開口便輕描淡寫地同她說,策劃部臨時出了點狀況,她們總監已經提前回去了,讓她記得和晏總打個招呼。

沈寄月好險沒被她這“我去上個廁所”般的寡淡語氣給嗆一口,當場一言難盡道:“別呀江眠姐,你這會兒回公司讓我怎麽和晏總交待啊!你和陸總監現在在哪兒呢?”

要是讓她們晏總知道陸總監不告而別,她鐵定沒有好果子吃!

手機那頭傳來江眠平淡的聲音:“我們馬上就到公司了。”

沈寄月:“……”

她原以為自己同江眠一塊兒出差,又并肩聊了幾天八卦,怎麽說也能算是私交不錯的同事,誰知江眠走得那麽幹淨利落,連句招呼都不打。

沈寄月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試探着問問還有沒有什麽回轉的餘地,江眠轉移話題的聲音就再次響了起來,她八風不動地說,他們總監已經提前跟溪州方面完成了交接,雙方對新的策劃都沒什麽意見,剩下的事情讓晏總自己看着辦。

說完,便毫不留情地挂了電話。

聽完沈寄月的這句“我不知道”,半靠在沙發椅上的晏行川便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沈寄月在晏行川身邊跟了兩年多,深知他的脾性,一瞧他這神情就暗叫一聲不好,迅速找補道:“我馬上問!我這就給江眠姐打電話!”

一面說,她一面忙就不疊地掏出了手機。

晏行川眉目微垂,片刻後,他忽然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說:“算了,你出去吧。”

語氣疲憊,沈寄月一愣,片刻後才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她出門時帶起了一陣輕微的氣流,晏行川看着被關上的酒店大門,指尖微頓,打開了自己的手機,通訊界面裏,挂着三個打給陸知序的電話。

都是未接。

回S市的商務車在下午三點準時抵達了晏氏集團的地下停車場,一片明亮的白熾燈光影間,陸知序并指按了按自己發脹的太陽穴,向身旁的江眠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放你半天假。”

江眠一愣,旋即低聲問她:“那您呢?您也一天沒睡了。”

昨天夜裏,陸知序在路燈下推開晏行川後,便落荒而逃般躲回了酒店。

她關上吊燈,将自己整個縮進酒店的沙發椅裏——她唇齒間仿佛還殘存着另一個人的氣息,連帶着心口那片才滋長出的亂麻,在一片黑暗中,将她的僅剩的一點神智吞了個幹淨。

許久,她才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靜寂中撥通了江眠的電話。

——與其枯坐着睡不着覺,不如放一放自己那既軟弱又可笑的思緒,趁着良夜加個班。

十分鐘後,江眠抱着兩疊才印出來的資料,敲響了陸知序的房門。

陸知序原打算獨自加班,讓江眠送完了資料便回去,誰知江眠一見她神色疲憊的倦态,二話不說便留了下來。

繁雜的策劃改起來極費功夫,陸知序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等她将整個方案順着晏行川改過的方向做完調整時,溪州的天已經大亮了。

她過了困勁兒,改完策劃後,便幹脆直接給旅游廳和文化局的人打了電話,請他們提前來做一次簡單的交接。

‘尋境’項目的初始方案精妙歸精妙,要重建的建築卻太多,幾乎失盡了老城風韻,因此文化局的人一直不肯松口,雙方扯皮許久,也始終沒能達成統一意見。而這一次,陸知序改過的策劃卻基本保留了古城元素,其間甚至還複原了老城區的幾家手工作坊,人文之氣撲面而來,叫溪州方面的人沒猶疑多久,便直接拍板,定下了這份最終方案。

雙方一拍即合,而後又順着這版策劃商談了一些項目細節,直到日上中天時,才各自散去。

聊完工作後,陸知序盯着自己手機裏來自晏行川的未接來電,心口終于升上了一點久違的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直接讓司機将她送回了公司。

——路燈下晏行川的神色太過深沉,過去十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也太雜,她需要離開這個地方,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陸知序緩緩松開她按着自己太陽穴的手,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朝江眠道:“我晚點回去。”

這話一聽就是敷衍,江眠低眉瞥了一眼陸知序,到底還是沒多說什麽,只起身替她打開了車門。

停車場中的燈光撲面而來,陸知序眯了眯眼睛,朝江眠略一點頭,擡步走進了電梯。

回公司後,陸知序直接進了策劃部,她先是将改過的方案與具體交接意見分發給了幾個項目經理,囑咐他們在一周內落實;而後又去了一趟資料室,調出了古城區的舊圖紙,将其中的幾個老作坊布局掃描發給還在溪州的項目負責人,讓他們盡快建模。

她忙工作時,頗有種不近人情式的冷硬,仿佛微一橫眉,就能讓整個策劃部的人都被支使得抖三抖。

部裏新來的小姑娘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當場被陸知序的雷厲風行震住,哀嚎道:“救命!”

一旁的B區主管徐敬元朝她投來同情的一瞥,低聲說:“再嚎你就等着加班加到死吧。”

滿策劃部都是連軸轉的忙亂,陸知序卻恍若未覺,她只覺自己還應該更忙一點,否則手機裏晏行川的未接來電就會像一記無聲的指責,猝不及防地打到她身上。

有那麽幾次,陸知序握着自己的手機,險些忍不住給他回個電話,哪怕只是報一句平安,然而她的指尖才一碰到手機屏幕,就總是不受控制地收了回去。

或許老曹曾經對她的評是正确的,少年陸知序孤僻自我,不近人情,即便是長到了今天,她骨子裏的東西也還是沒有變。

抵達公司後的第一個深夜,陸知序一個人在晏氏大樓加了三個小時班,終于筋疲力盡,只身回了自己的公寓。

她将自己囫囵個兒地塞進浴缸,草草洗刷了一遍之後,便躺上了床。

頭頂的枯枝狀吊燈沉默到近乎窒息,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才一骨碌爬起來,腳步不停地走進了自己的書房。

陸知序住的這間公寓并不大,只是個小小的兩居室,她本人又不擅打理,因此這間房子和“溫馨宜居”也扯不上什麽太大的關系,至多只能算是個落腳的地方。書房更是逼仄,滿滿當當的文件和書籍幾乎将這裏塞了個密不透風,與其說是書房,倒不如說是個雜物間。

陸知序打開書房大門,坐在地板上,忽然伸手,從書桌旁的矮櫃裏翻出了一摞陳舊的文件夾來。

淺藍色的文件夾封面隐隐開裂,其中夾着的紙頁還泛着歲月微黃的氣息,她的指尖拂過那一堆老舊的文件,最終停在了一個小小的硬質相冊上。

那裏面是她學生時代所有的畢業照。

不知為什麽,陸知序白天的時候恨不能就此和晏行川分道揚镳,最好這輩子都不再聽見跟他相關的任何消息,可夜深人靜之後,她卻又難以自制地生出了一點妄念來。

她忽然很想見一見十年前的他。

陸知序拿起相冊,走進客廳,深吸一口氣,在茶幾上翻開了那本相冊。

塑封的保護膜妥帖地封存着裏面的照片,照片中的人臉雖隔着歲月,卻恍然如新。

陸知序的目光從一衆熟悉的面龐中劃過,最終停留在了屬于少年晏行川的,那張鋒銳飛揚的臉上。

一瞬間,久違的劇烈心跳再次湧上了胸口。

照片中,晏行川的眉眼被歲月加上了一層模糊的濾鏡,帶出了一點隔着時光的陌生——陸知序将目光投過去時,他正面無表情地看着鏡頭,仿佛在被迫完成某種任務,眉目中有一閃而過的苦惱,像是不耐煩,又好似藏着某種隐晦的不舍。

陸知序的指尖輕輕停在他的臉上,不知怎麽想起了他們在路燈下突如其來的那個吻。

那時候的晏行川在想些什麽呢?

他為什麽——為什麽會突然親她呢?

他沒說完的那半截話,是準備要和她告白嗎?

陸知序盯着那張舊照片出了神,良久,突兀的門鈴聲才将她從雜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她嘆了口氣,徑自起身開門。

隔着一條窄窄的門縫和走廊外昏暗的燈火,晏行川眉目不動地站在她家門口,仿佛正等着渣男給個交待的怨婦。

陸知序:“……”

她下意識就想關門,然而晏行川卻好似預料到了她的打算,下一秒,他直接伸出了一只腳卡在門縫中,咬牙切齒道:“試探完了就跑,跑完了就躲——陸知序,你是屬鴕鳥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咬牙切齒)你是屬鴕鳥的麽?

陸知序:如果我說是,你可以現在就走嗎?

晏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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