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所有的晏行川都是同一個人”——這樣的猜測太過驚心動魄,險些叫陸知序以為自己又陷進了另一個夢裏。
她全身浸在水中,思緒卻好像飛離了肉身之外,在十年光影中浮浮沉沉,無處可歸。
許久,她才在連續的敲門聲中被強行拉回了神智。
“老大。”隔着一道浴室的磨砂玻璃門,江眠的聲音仿佛近在耳畔:“你在裏面嗎?”
溪州酒店的浴缸沒有恒溫系統,陸知序神游的時間太長,長到她浸在水中的肌膚都泛起了輕微的涼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問:“怎麽了?”
門外傳來江眠輕輕的答複:“晏總剛發了郵件,說今晚九點在二樓大廳開會。”
“晏總”這個稱呼甫一落下,陸知序停在膝上的指尖就輕輕顫了一下,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氣,輕輕說:“我知道了。”
聲音既沉又悶,好似剛從一場叫人筋疲力盡的大夢裏醒來。
晚上九點整,陸知序換好衣服,徑自去了酒店二樓。
溪州酒店的二樓原來是整整一層的自助餐廳,其間擺滿了各色面點小吃,從早到晚都有房客光臨,頗有種人來人往的熱鬧。
這會兒天色漸晚,晏行川的助理又提前跟酒店打好了招呼,他們便收拾了大廳裏的東西,将這兒臨時改成了一個簡單的會議室。
陸知序抵達二樓時,與會人員基本已經到齊了,七八名同來溪州出差的項目經理圍坐在長桌旁,低頭看她之前改了一半的策劃。
她将目光再往前挪一點,便瞧見了穿一身灰色西裝、端坐在上首的晏行川。
他脊背挺得極正,神色裏是一貫的淡漠從容。
見她來了,他眉間掠過一點很輕的波瀾,随後又被緩緩隐去。
“明天下午兩點,旅游廳和開發局的人會來跟我們交接項目方案。”
見她落座,晏行川便徑自咳了一聲,開門見山道:“雙方分歧有點大,所以臨時請大家過來開個會,讨論一下章程。”
說完,他便直接擡手打開了投影,對着參會的人講起了交接細節。
周遭投來安靜的注目,間或有一兩聲記筆記的沙沙聲輕微響起,陸知序擡眼看着頭頂落下的投影光幕,平生頭一次在會議室裏走了神。
她的目光靜靜落在晏行川不斷開合的嘴唇上,腦中不可抑制地浮起了那個壓在心底多時的疑問。
十年後的晏行川知道他遇見的那個人是她嗎?
他為什麽——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
無數思緒兜兜轉轉,從她的指尖和發絲穿過,最後停在了她膝蓋處,那個小小的疤上,溢出一點近乎發燙的溫度。
眼前的投影光幕漸漸弱了下去。
一片寂靜之間,晏行川擡手合上電腦,目光從一衆人身上滑過,最後停在了陸知序眉間,他輕輕問:“陸總監對這份策劃有什麽意見嗎?”
語氣平淡,近乎每一個閑談的午後。
陸知序擡起眼睛,在那一瞬間聽見了自己心底近乎洶湧的聲音。
下一秒,她猝然挑起了半邊眉,答非所問道:“我原以為晏總看着正正經經的,會挑個正式的時間,來做個正式的彙報呢——”
晏行川在一片流動的光影裏深深凝視她,眼中仿佛也帶着一片流動的笑意:“那麽看起來板板正正的陸總監,要對這份策劃發表什麽高見嗎?”
天地近乎無聲,陸知序心底席卷了一整夜的驚濤駭浪終于落了下來,将她神魂分離的肉身從頭淹到了腳。
良久,她收起笑容,深深看了晏行川一眼:“就這樣吧,我沒什麽高見。”
說完,她就直接走出了會議室的大門。
陸知序話說得意味不明,人又走得幹淨利落,幾乎像是在給晏總某種隐晦的臉色瞧,辦公桌上坐着的七八個項目經理不約而同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齊刷刷地沁出了一層冷汗。
晏行川神色不辨,周遭的氣氛近乎凝滞,仿佛下一秒,這位數年如一日的晏總便要例行公事一般,當場發飙了。
然而數息過去,他卻只是緩緩嘆了口氣,匆匆扔下一句“散會”,便也離開了二樓。
陸知序離開會議室後,直接沿着溪州酒店外的綠化帶散起了步。
溪州臨溪,各色植被紛繁茂密,連帶着栖息在樹上的蟲子也熙熙攘攘,隔着路燈旁不甚明亮的玻璃罩子,時不時就有不知名的蟲子圍在陸知序頭頂,發出輕微的翅膀振動聲。
有淡風拂面而過,陸知序混雜的思緒在風中被吹散了一點,她微微回神,回想起自己在會議室裏試探晏行川的言行,頓時覺得不太妥當。
她心裏有那麽多懷疑和問題,應該好好挑一個方便說話的時間再來問的。
只可惜光影下晏行川的神色太過溫和也太過熟悉,叫她腦子一熱,下意識就将自己最想問的那句話問了出來。
其實知道了結果又能怎麽樣呢?
陸知序盯着爬滿飛蛾的路燈,在心裏嘆了一口複雜的氣。
她兀自嘆着氣,下一瞬,一只忽然伸過來的手就直接鉗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半攬進了懷裏。
伸過來的那只手蒼白修長,指節處還泛着玉石一般的光,近乎某種好看易碎的藝術品,然而伸過來攬她時,卻直如鋼鐵澆築,在路燈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築起了一間牢籠,将她牢牢困在了一方小小的天地裏。
陸知序一驚,下意識擡眼,随即就在路燈半明半暗的光影裏,看清了晏行川的眉眼。
他大約是匆匆追出來的,在路燈下堵住她時胸口還有稍不平靜的起伏,陸知序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她重生回十年前的頭一天,也是這樣一盞昏昏黃黃的路燈,十七歲的晏行川就站在那燈影下看她,神色不滿。
她以為那是她和另一個時空裏的晏行川的初見。
卻原來是重逢。
她心口輕輕跳了一下,好半天才收拾好心緒,預備問一句晏行川怎麽跟過來了,眼前的人就猝不及防地俯下了身,在她耳邊道:“你試探我就試探我吧,跑什麽?”
陸知序:“!”
隔着這樣近的距離,陸知序略一低眉,就再度嗅到了晏行川身上那一點熟悉的木香,隐隐綽綽。
而晏行川的眉眼就藏在這木香下,正溫柔又縱容地看着她。
她眉心微顫,只覺晏行川說話時帶起的那一點氣流惹得她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
陸知序在這僵硬中艱難地屈了屈指節,思緒忽然不受控制的飄出了很遠——
晏行川知道十年前的那個陸知序是她嗎?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為什麽要在那些舊時光裏跟她說那些話?
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厭她嗎?
他……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路燈的流光透過樹影灑下來,晏行川這十年來的眉眼仿佛穿過時光融在了一起,生滾粥的鹹、橘子醬的甜、還有運動場上汗水的澀,一齊湧上了陸知序的舌尖,讓她少見地哽了一下。
“知知,”許久,晏行川朝她露出一個笑容,目光沉靜得不可思議:“歡迎回來。”
陸知序緩緩屏住了呼吸。
她微微擡眼,隔着晏行川衣領上的一痕褶皺,瞧見了他微微翹起的額發,含着笑的唇角,以及靜靜注視着她的、亮得仿佛星辰一般的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聽到了自己擂鼓一般心跳。
眼前的一切幾乎像是某種不可能存在的夢,陸知序呼吸困難,許久,她才稍稍找回了一點神智,順着晏行川的歡迎笑了一下,盡量平靜道:“你怎麽……”
她的話沒能說完。
她啓唇的瞬間,離她原就只有一線之隔的晏行川便再度俯下了身,精确無誤地堵住了她的唇舌。
柔和的木香和清淺的蟲鳴毫無預兆的将她籠了個結實。
陸知序下意識推了一把晏行川,沒能推動。
晏行川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慢慢加深了這個吻。唇齒相依之間,陸知序原本就不甚清晰的神智終于徹底化成了泡影,她擡手攀住晏行川的肩膀,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栗中聽見了自己血液湧動的聲音。
一瞬間,她像是忽然從萬仞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身後是随時就能叫人粉身碎骨的絕境,而她卻渾不在意,只心甘情願地在這一點木香間交付了身心。
許久,晏行川才緩緩松開她的唇齒,低聲叫她的名字。
“知知。”
這個稱呼中仿佛帶着什麽奇異的魔力,晏行川話音剛落,眼中的笑意就忍不住再加深了一點,他低下頭,又叫了一聲:“知知”。
陸知序在流動的光影裏睜開眼睛,頭重腳輕的靈魂在這一刻終于從雲端落了下來,她輕輕喘了口氣,擡眼看眼前含笑叫她名字的人。
灰色西裝被稍稍扯皺了一點,流出不怎麽端正的氣息,眉目間的冷淡則徹底消了下去,化作了耳垂處透着薄紅的一點緊張——
一切都那麽清晰明了,屬于二十七歲的晏總。
而二十七歲的晏總此刻正神色鄭重地望着她,眼中有濃到化不開的認真。
他深吸一口氣,說:“知知,其實我……”
他附身說話時,神色中幾乎帶着一點天崩地裂也不容動搖的專注,陸知序擡眼對上他的目光,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只覺自己這輩子也沒有承載過這麽厚重的目光,在那些只身一人度過的時光中,她從來沒有奢望過別人把她放在心上,更加不敢承擔別人的期待,可這一刻,她看着晏行川的眼睛,卻不可自抑地生出了一點惶恐來。
她茫茫然想:我值得他這樣對待嗎?
陸知序的失态只持續了一秒,下一瞬,她就在鋪天蓋地湧來的驚惶中一把推開了晏行川,吸了一口氣道:“晏總,夜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知知,你願意把餘生交付給你面前的這個人嗎?
陸知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