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晏行川從來沒有告訴過陸知序,她虛張聲勢的時候,眼睑總是會不自覺往下垂一點。

就譬如此刻,她說話的語氣十分不善,就連眉眼間都帶着怒氣沖沖的影子,毫無作僞,眼睑卻微微垂着,露出一個色厲內荏的弧度。

晏行川盯着陸知序這副模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聲:“知知,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這人這麽喜歡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說着,他微微一頓,忽然又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會兒對十七歲的我柔情蜜意,一會兒看我成年了,又對我愛答不理了。”

“唉——”他長嘆道:“可真是負心薄幸啊!”

陸知序:“……”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她彎腰将茶幾上的照片收回相冊裏,掀唇冷笑了一聲。

“陸總監。”見她不說話,晏行川又朝她湊近了一點,故意道:“這麽高冷的嗎?怎麽一句話都不帶搭理我的?”

貼着耳朵傳來的聲音帶着點躍躍欲試的探究,十足欠揍,陸知序合上相冊,面無表情地斜了一眼晏行川,冷笑:“那你需要我說點什麽?”

陸知序半垂着眼睛的時候,眉睫處壓下的那一痕暈影幾乎像是畫上去的,愈襯得她神色無奈,就連唇角的那一點冷笑也和往日不同,是個縱容到近乎溫柔的模樣。

仿佛不管他繼續說什麽,她都不會真的生氣。

晏行川盯着她的眼睛,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說下去的話忽然就堵在了舌尖。

許久,他才張了張嘴,鬼使神差道:“我其實很害怕。”

落下來的聲音低且沉,像是某個陰雨天久侯不到的悶雷,陸知序呼吸一停,仿佛隔着這句話,看見了晏行川十年來一刻不歇的掙紮。

從十七歲的陌不相識到二十七歲的針鋒相對,她好像從來沒有弄懂過面前這個人,他總是板着一張臉,高興和不高興都憋在心裏,唯恐讓別人看出他的心意,更害怕別人看懂了他的心意後,只覺得他是個困擾。

他待她的好與不好永遠都是暗戳戳的,有時候心情不好,就冒一根小小的刺出來紮她一下,紮得還很有分寸,在她沒來得及叫疼之前,他就會妥帖地收好所有的爪牙;偶爾心情好上一點,他也會克制不住心裏那根蠢蠢欲動的幼苗,向她透出一分外人從沒有見過的溫柔。

陸知序從前在公司裏和晏行川吵架時,只覺得他喜怒無常,然而這一刻,她看着眼前人的神色,卻好像終于讀懂了他心底全部的惶恐。

對着她這樣一個眼裏永遠也看不見別人心意的人,進退維谷和取舍兩難,大約是他這十年來最常見的心緒了。

這句“害怕”就這麽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晏行川凝目看向陸知序,忽覺自己的心尖被針輕輕紮了一下,又酸又疼,只剩滿腔的情意還在打轉,汩汩不歇地流了出來。

他屏住呼吸,将陸知序從眉看到眼,目光不錯:“你昨天晚上撂爪就跑,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以為我惹惱了你,你惱羞成怒,這輩子都不想理我了。”

“來你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要是不肯給我開門,不想跟我說話,甚至不願意繼續跟我同處在一個屋檐下,想方設法也要從公司辭職,我該怎麽辦——我甚至想,你如果真要辭職,那我要麽就跟你走,要麽就想方設法給你待的公司施壓,好逼你回來。”

晏行川低眉斂目,一面說,一面又忽然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後來又想了想,要是你寧願辭職也不肯再看見我,那我這樣死皮賴臉地纏着你,恐怕也只能讓你覺得讨厭。”

面前的人神色認真,幾乎将自己心底最不堪、最執拗的一切都剝了出來,條分縷析地陳列在陸知序面前,唯恐她看不清楚。

陸知序看向晏行川,剛要說話,卻忽覺自己舌頭上仿佛被打了個結,小半輩子裏所有的能言善辯都在這一刻原地蒸發了,她動了動唇,艱難道:“我沒有……”

……我沒有讨厭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這麽突兀地橫在了喉嚨口,陸知序幾度調整呼吸,想将晏行川的話接下去,可是才一開口,她就發現自己的鼻腔酸得要命,話還沒說完,一滴淚就先掉了下來。

“知知——”晏行川擡手擦掉她的眼淚,深深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認識你十年、跟你吵了也快有三年了,我不想一直這樣——你能好好看着我,聽我把話說完嗎?”

晏行川低眉說話時,神色裏的那一點專注幾乎要将陸知序的肩膀壓垮。

她下意識錯開他的目光,在一陣驚惶與心動交織的瞬間,聽見了輕輕落在她耳畔的聲音。

“我喜歡你。”晏行川一字一頓道:“陸知序,你是我這輩子,這二十多年來,遇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這麽喜歡的人。”

剎那間,陸知序清晰聽見了自己心底漏了一拍的聲音。

潑天的浪打了過來,她呼吸驟停,腦中再度浮起了那個在她心底盤桓了許久的疑問:我值得他這樣對待嗎?

自我、孤僻、暴躁、無趣,唯一的愛好是怼人,還從來都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這樣一個人,真的值得晏行川這樣對待嗎?

無數過往如走馬觀花一般掠過眉梢眼角,陸知序回顧她這一生,所有出現的人和事都幾乎是灰白的,唯有晏行川——

她心口湧上了一點近乎惶恐的猶疑,下一秒,晏行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節。

陸知序冰涼的指節被他幹燥的掌心一碰,猛的顫了顫。

眼前的房屋陳設冰冷、毫無人氣,唯有晏行川的手心是溫暖的,陸知序眼眶發酸,忽然覺得自己心裏軟得好像塌下去了一塊。

她想:算了。

“算了,老娘就是栽在他身上了。”心裏的巨浪落了下來,陸知序在一瞬間好似失去了重心,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海裏,無數黑暗撲面而來,只有面前這個人模糊的眉眼還在發光,她擡眼看向晏行川,仿佛要将他這一刻的模樣刻進心裏,她想:“我就是喜歡這個人,我認了。”

“晏行川。”陸知序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然後閉上眼睛,踮起腳尖,準确無誤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晏行川微微睜大了眼睛。

下一瞬,拂面而過的空調冷氣和陸知序灼熱的呼吸就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暖熱的肌膚毫無預兆地貼上了他的臉頰,他指尖一抖,下意識扣住陸知序的十指,整個人都微微戰栗了起來。

這是他第二次親吻陸知序,不同于溪州酒店外那個突如其來、提心吊膽的吻,這一次,陸知序仰頭屏息的眉目格外寧靜,連帶着屋裏的燈光、屋外的風,都在一瞬間曠遠了起來,近乎遙遠時空中的一聲回響。

如夢似幻。

有那麽一瞬間,晏行川覺得自己所有的神智都飄上了雲端,無數彩色的煙花咋咋呼呼地向上升起,帶來一點近乎絢爛的意味,這個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陸知序兩個人。

他附身将陸知序按在客廳牆壁旁,緊緊扣住她的十指,正準備加深這個吻,陸知序的手機鈴聲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晏行川:“……”誰這麽有病?!會不會挑時間?!!

他松開陸知序,面無表情地舔了一下後槽牙,憋着火瞄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陸媽媽。

晏行川:“……”他收回剛才的話。

陸知序睜開眼睛,微微調平呼吸,在手機鈴聲響到第六聲的時候,才擡手将電話接了起來。

“知序,你這會兒方便嗎?”電話那頭,沈意聲音溫和:“你鄭叔叔來這邊接我,順手給你捎了點他老家的特産,我現在給你拎上去成嗎?”

陸知序低頭答了一聲“方便”,心底忽然閃過一絲怪異。

陸媽媽從她這兒離開還不到一刻鐘,就算夜色已深,她要上床休息,也沒那麽快,何必要多此一舉,還特意打個電話來問她方不方便。

這點疑惑從陸知序心口一閃而過,她眉心微皺,還沒來得及思考出個究竟來,餘光就猝不及防地瞥見了站在她身邊,将不滿明晃晃寫在臉上的晏行川。

跟在溪州那天一樣,他身上的暗藍色西裝再度被她扯開了一點,領帶不知斜到了哪個角落,唇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可疑的咬痕,配上他薄紅的耳垂,十足一副才被人輕薄過的模樣。

陸知序:“……”

她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沈意先前在她家門口瞧見的,她和晏行川在茶幾上疊成一團的模樣,忽然覺得她媽媽提前打個電話過來的做法,實在是很高明。

她将電話挂斷,又瞧了一眼晏行川,深覺他這副樣子實在是不方便見人,幹脆趁着她媽媽還沒到的這會兒功夫,反手将他推進了浴室。

陸知序推人的動作過于娴熟,晏行川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瞧見她用一雙含着威脅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就直接拿鑰匙反鎖上了浴室大門。

兩分鐘後,公寓的門鈴聲輕輕響起。

陸知序起身開門,擡手接過她母親和那位鄭叔叔送來的幾盒特産,又跟他們寒暄了幾句,才小心翼翼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到确認他們徹底離開之後,她才擡步走到浴室前,準備将晏行川放出來。

下一秒,一陣花灑的水聲就隔着磨砂的玻璃門不大不小地響了起來,裏頭的晏行川隔着水聲,聲音平穩地朝她道:“知知,你方便替我拿一條毛巾嗎?”

陸知序:“……”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婚後。

陸知序:結婚以後住你家還是我家?

晏行川:(毫不猶豫)我家!

陸知序:……為什麽?

晏行川:(掰手指頭)已經三次了,每次只要我單獨去你家,你爸媽就總是要來壞我的好事——你住的地方肯定是和我前世犯沖、八字不合!

陸知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