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浴室裏那陣水聲響起的瞬間,陸知序幾乎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聽。
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正想着晏行川應該不至于這麽離譜,下一秒,她才打開一點的浴室門裏就溢出了一點氤氲的水汽。
陸知序:“……”真就這麽離譜!
她當即甩手把門關上,唯恐自己看見什麽不該看的。
另一頭,晏行川隔着水聲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知知,你要是不替我拿,那我就直接出來了?”
……這人還敢再不要臉一點嗎?
陸知序只覺七竅生煙,當場沖進卧室,從衣櫃裏翻了幾條沒用過的毛巾和浴巾出來,隔着浴室門縫一股腦塞了進去。
将毛巾遞過去的瞬間,浴室裏氤氲的水汽便再度順着門縫溢了一點出來,陸知序手背一顫,忽覺自己指尖沾上的那點潮熱怎麽甩也甩不幹淨。
下一秒,晏行川輕輕笑了一聲,順着陸知序打開的門縫,直接拉開了整扇浴室大門。
熱氣裹着水汽撲面而來。
耳邊響起輕微的吱呀聲,浴室裏的花灑大概還沒關上,正嘩嘩啦啦地響着。
陸知序伸出去遞毛巾的手當場僵住,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她僵直着閉眼時,臉上還挂着一副十足的窘态,晏行川上下掃了她兩眼,忽然笑了一聲。
他彎下腰,低聲問:“你拿這麽東西多幹什麽?”
聲音裏帶着十足的笑意,陸知序一愣,将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便瞧見眼前的晏行川穿戴整齊,只有發梢和臉龐處滴着水,顯然是才在浴室裏洗了把臉。
陸知序:“……”可真有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罵人,便見晏行川挑了挑眉,惡人先告狀道:“知知,我不過是借你的浴室洗個臉,你想到哪去了?”
陸知序狠狠斜了他一眼,冷笑:“原來晏總洗臉還喜歡開花灑,您這愛好可真是夠特別的。”
晏行川回頭瞥了一眼還在開着的花灑,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你說這個——知知,你家的花灑太也難用了,我不小心碰開之後,就怎麽都關不上了。”
陸知序:“……”這話你自己信嗎?
這貨肯定是故意的!
她抿了抿唇,懶得跟晏行川再糾纏下去,徑直走進浴室關上花灑,說:“十一點了,你該回去了。”
“我不。”
晏行川拿起一條陸知序剛才塞進浴室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發梢的水跡,當場耍起了賴:“知知,我肩膀都被打濕了,你這會兒趕我出去,我會感冒的。”
笑話,他告白告到一半,好不容易有了點進展,不趁熱打鐵,難道還等着陸知序明天冷靜下來、反應過來了,再拒絕他一回嗎?
“哦。”陸知序毫不留情:“那你讓司機來接你。”
晏行川盯住陸知序的瞳仁,将她從頭看到尾,神色中盛滿了控訴,不可置信道:“……你不會親完了我就不想負責任吧!”
陸知序被他的眼神逼退了兩步,臉上卻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你一直待在這兒不換衣服才會感冒,趕緊走。”
“那我讓司機給我送衣服過來。”
晏行川打定了主意不走,幹脆一屁股坐在了陸知序的沙發上,臉上全然一副“我就是要賴在這兒”的大爺樣。
晏行川這一坐下,就跟長在了陸知序家的沙發上一樣,拽都拽不動。
陸知序盯着他看了兩秒,給他下了最後通牒:“那你就等司機給你送完衣服再走。”
說話間,她眉目裏還透着三分冷淡,仿佛又回到了先前在公司裏不近人情的模樣,晏行川看着她淺色的瞳仁,心想他這流年可也太不利了點,好不容易軟硬兼施,将陸知序裏三層外三層的殼子撬開了一絲縫隙,可還沒等他瞧清楚她那點浮光掠影似的動搖,才打開的殼子就又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他嘆了口氣,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怎麽才能讓陸知序把他留下來。
見晏行川不說話,陸知序終于不耐煩地俯下了身,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露出一個不太熟練的兇惡表情,威脅道:“怎麽,你難道準備跟我耍流氓,賴在我這兒不走嗎?”
晏行川在她過近的目光中磕巴了一下,忽然靈光一現,脫口說:“是啊。”
“我就是準備跟你耍流氓,而且我還打定了主意,不僅今天賴在你這兒,而且以後都要賴在你這兒。”
說着,晏行川還朝她眨了眨眼睛,在她變臉之前率先控訴:“我有這麽見不得人嗎?怕你媽媽瞧見我,還硬是把我塞進浴室裏——陸總監,你都親我了,難道不需要負責的嗎?”
陸知序:“……”你可閉嘴吧。
晏行川連珠炮似的指責終于成功讓陸知序熄了火,她面色幾變,許久也沒說出話來。
見陸知序這副模樣,晏行川略松一口氣,立刻打蛇随棍上,他低頭湊近她耳畔,放了一只小小的鈎子出來:“知知,你都不想知道,我是什麽時候認出你的嗎?”
這一句剛好搔到了陸知序的癢處。
她默了片刻,終于沒忍住上了鈎:“……什麽時候?”
晏行川低頭朝她笑了一下,放緩了聲音道:“重生回去的頭一天,我看見你和那夥人當街打架的時候——十七歲的陸知序才沒有你那麽天不怕地不怕。”
陸知序微微一愣。
是了,她十七歲的時候雖然冷漠,可心裏到底還是裝着珍而重之的一點情意。
那時候,她有親密無間的朋友、盡管岌岌可危,卻仍算是人生最後一個避風港的家庭,學校裏的課業雖然多,但那些厚厚的課本背後,也都是寄托着希望的未來。
直到後來杜薇薇出國,她的父母也在日複一日的争吵中耗盡了情分,選擇結束婚姻,她孤身一人背井離鄉——
那時候陸知序才發現,她原來很早以前就已經無家可歸了。
從此,她被迫給自己豎起盔甲,不把任何人的喜怒哀樂放在心上,慢慢變成了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晏行川深吸一口氣,握住陸知序的手,像是握住了虛幻和現實之間唯一的一段聯系,低聲道:“我從前一直想,如果能重來一次,那我十七歲的時候一定要把臉皮養厚一點,不管你怎麽拒人于千裏之外,也要在你心裏留下一絲痕跡。”
他一邊說,一邊又笑了一下:“沒想到夢想成真,險些用力過猛了。”
從晏行川在公司裏再次遇見陸知序起,他就知道,年少的他從來沒有在她腦海中留下過印象。
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裏晏行川都在後悔,他總是想,倘若他高中時代沒有那麽淡漠,那他再次遇見陸知序的時候,她是不是能對他多一點好感。
起碼不至于見了面也認不出他來。
後來他和陸知序在公司裏越吵越兇,只有在他否決她提案的時候,陸總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才會映出一點他的影子。
有時候苦中作樂,晏行川還會安慰自己,起碼對她來說,他還是有點不同的。
這麽多年來,他就這麽一面喜歡陸知序,一面将自己推得和她越來越遠。
要不是一覺睡醒,老天爺又給了他一次機會,恐怕他就算再努力八百年,也掰不回自己在她心裏的印象。
被晏行川握住的手中傳來一點幹燥溫暖的觸感,只有一點,剩下的許多則是晏行川怕她掙開,特意留下的寬松。
陸知序看着晏行川那只惴惴不安的手,在心裏慢慢嘆了口氣。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說:“你也知道你用力過猛了啊。”
——哪有人喜歡別人,還整天擺一張喜怒無常的臭臉出來怼人的。
“是啊。”
陸知序回握過來的那只手終于徹底瓦解了晏行川這一整夜來僅剩的一點自持,他一把将她拉進懷裏,悶聲問:“那你還要跟我在一起嗎?”
那你還要跟我這樣一個人,在一起嗎?
晏行川說話的時候,陸知序的側臉就貼在他的胸膛上,他每說一個字,她就能聽見他更沉一分的心跳。
她靜靜聽了一會兒他的心跳,良久,才終于慢慢仰起頭,忽然道:“你不會真以為我是流氓吧?”
晏行川:“……什麽?”
晏行川趁夜告白了兩次。頭一次,“喜歡”才說到一半,被告白對象就跟驚弓之鳥一樣,一把推開了他;這一次,他好不容易有了點進展,順順當當的将心裏的話說了出來,陸知序這句莫名其妙的疑問就再次糊住了他的理智,晏行川的腦子當場罷工,從外頭看只是個發怔的蠢樣,裏面卻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陸知序原本就沒打算聽他的答案,片刻後,她清清淺淺地笑了一下,徑自将自己的話接了下去:“死對頭先生,我都親你了,你難道還真以為我準備耍流氓,親完就跑嗎?”
說完,她又笑了一下,踮腳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一觸即分。
晏行川陡然睜大了眼睛,面前的人笑得仿佛一個一碰就碎的美夢,他動了動指尖,忽然覺得陸知序說的話太繞了,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仿佛天書,叫他半天也沒反應過來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的三魂七魄在這一刻終于徹底脫離了肉身,在空蕩蕩的天花板上飄了個來回,良久,他才啞着嗓子問:“你說什麽?”
陸知序仰着頭看他,眼裏的笑容一分不減,是個晏行川十多年來都沒見過的嚴肅模樣。
她道:“我說,我要跟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陸知序:你在我家浴室裏洗臉的時候,在想什麽?
晏行川:什麽你家,是我們家!
陸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