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陸知序和晏行川這個電話一打就打了半個小時。
手機另一端,晏行川聲音平穩,但落在陸知序耳中,卻莫名透出一股十七歲的朝氣來。她靜靜聽着他說話,忽然有點拐帶未成年的怪異感。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現在天還沒亮呢,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說不定晏總這會兒還在長個子呢?
她膝蓋上的疤都能留到十年後,萬一晏行川回去再矮了兩公分怎麽算?
晏行川頓了兩秒,才輕輕說:“知知,你要不先替我把門打開?”
陸知序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句把門打開是什麽意思,公寓的大門就忽然被敲響了兩下。
陸知序:“?”
她起身開門,門外,十七歲的晏行川正披着夜色,目光沉靜地站在她家門口。
見她出來,他輕輕笑了一下,道:“你說的,等會兒見——”
“陸總監。”他張開雙臂,将十七歲的陸知序輕輕抱進懷裏:“歡迎重逢。”
十月的淩晨還有涼意,晏行川趁夜趕來,被街上的冷風從頭到腳吹了個透,陸知序被他抱住的瞬間,就率先被他身上滲出來的寒氣冰了一下,她微微抖了一下手指,将面前的人一把拉進了公寓。
溫暖的氣息瞬間裹住了兩人。
陸知序側耳貼在晏行川胸口,沉沉的心跳聲湧入耳畔,她輕輕吸了口氣,心裏一閃而過的那點對這個世界的懷疑,忽然就這麽散去了。
她在晏行川懷裏沉默了兩秒,才推開他問:“你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總歸是一次時空錯亂,不親眼來看看你,我總覺得不安心。”
晏行川看着她笑了一下,低聲道:“你都不說點什麽來歡迎我一下嗎?”
陸知序心口一跳,正想着這有什麽好歡迎的,一擡眼便見晏行川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挑逗神情。
……她簡直是浪費感情。
她輕飄飄地掃了晏行川一眼,終于找回了一點面對晏總時的熟悉,不鹹不淡道:“怎麽,還需要我給您在門口拉條橫幅?”
晏行川:“……”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您這會兒還沒成年吧——”
見晏行川半天也沒憋出話來,陸知序便學着他的模樣挑了挑眉,故意逗他:“大半夜就這麽在街上瞎跑,晏總,你家長輩都不擔心你的人身安全嗎?”
說話間,陸知序眼尾上挑,語氣裏還帶着一點故作的挑釁。
晏行川靜靜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左邊肋骨下的心髒忽然泛起了一分癢意。
面前的陸知序眉目沉靜,瞳仁深處雖還含着終年不化的冰雪,可她那張還沒有徹底長開的、十七歲的臉上,卻隐隐還帶着一點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晏行川低眉看她時,總能感覺到一股張牙舞爪的虛張聲勢。
仿佛全身的爪牙都已經在十年光陰中被拆卸幹淨了,只剩下兩只軟乎乎的肉墊還在揮動着,不但不顯得拒人于千裏之外,還透着點詭異的可愛。
晏行川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忽然有點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臉。
然而指尖才蜷曲了片刻,他就猶豫了起來,他默默想,自己要是真對十七歲的陸知序下手,說不好會被她當成變态。
晏行川在心裏翻江倒海地糾結了一會兒,一旁的陸知序卻全然未覺。
屋外天色未明,她從公寓窗邊向外瞄了兩眼,更遠處的街道路燈底下,只有幾家早點鋪子裏升起了一點隐隐約約的霧氣。
被燈光那麽映着,顯得夜色格外寧靜。
她心間一動,上下打量了兩眼自己的小公寓,忽然起身進了廚房。
她默默從冰箱裏翻出兩袋速凍餃子,向晏行川晃了晃:“待會兒天就亮了,你早餐想吃什麽?我不太會做飯,家裏只有兩袋餃子,你是想吃豬肉玉米餡兒的,還是三鮮餡兒的?”
屋外,暗沉的天色如潮水般漸漸褪去,晏行川瞅了眼站在廚房裏的陸知序,忽然道:“知知,天快亮了。”
“我知道。”陸知序拎着兩袋餃子:“所以你想吃點什麽?”
陸知序神色無波,晏行川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是說,天都要亮了,你就不想跟我一起去看場日出嗎?”
陸知序一愣。
手裏拿着的餃子還散發着微微的寒氣,她轉頭看向晏行川,剛要問這地方怎麽看日出,晏行川就在她面前輕輕嘆了口氣。
公寓暖色的燈光下,十七歲的小晏總眉目微垂,看着還怪可憐的。
她默默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問他:“那我們去哪兒看?”
陸知序家公寓頂樓的天臺上,涼風緩緩吹過。
晏行川和陸知序她并坐在一張長椅上,擡手将裹在她身上的一條圍巾攏緊了一點,半攬着她等太陽升起。
陸知序裹着圍巾看了一眼身旁的晏行川,覺得自己簡直是色令智昏。
遠處的街道燈火稀疏,天臺上更是空空蕩蕩,除了一中附近飛過來的,時不時就叫一聲的幾只鳥外,大概就只有她和晏行川這兩個活物了。
陸知序從高處往天邊看時,只有S市的大樓在昏昏天光中棱角分明,頂上連片像樣的雲霧都找不出來——
這麽簡陋的看日出,大概也就只有晏行川才能想得出來了。
天臺上涼風習習,陸知序偏頭倚在晏行川肩上,險些在漫長的的等待中睡過去。
周遭一片寂靜,陸知序越等越困,就在她幾乎要睡過去時,天幕中沉沉的夜色才陡然被陽光穿破了一線。
耀眼的金色光芒從層層疊疊的雲後掙脫出來,險些刺了一下陸知序的眼睛。
遠處高樓之巅,熹光潑潑灑灑地被揚下來,紅日的影子還沒完全顯露,半邊天幕就已經染成了瑰麗的橘調,仿佛天國之門被人豁然洞開了,露出裏頭浩蕩的光影。
陸知序微微偏頭,就瞧見那光芒隔着千山萬水、林立高樓,輕輕灑在了晏行川臉上。
他半邊臉上被鍍了一層金光,是個近乎流光溢彩的模樣。
她心口微微一跳。
十年後,晏總的模樣不可謂不俊美,年少時養出來的矜貴氣度已經完完全全地刻在了他骨子裏,他整個人就像一塊久經雕琢的美玉,千錘百煉,于是身上充滿了理所應當的俊美。只可惜表現出來的脾氣實在太不好,硬生生吓跑了一堆向他暗送秋波的小姑娘。
然而十七歲的晏行川又不太一樣,陸知序從前見他時,只覺得他年少的時候既鋒銳又張揚,眉眼還沒有完全長開,就已經帶了不可一世的自傲。
可這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天光太好的緣故,她再看向晏行川時,總覺得他眉宇間好像又存了些什麽其他的東西。
仿佛再多他看兩眼,就會被他眼裏折射的光芒灼傷。
陸知序錯開目光,不知怎麽想起了晏行川在會議室裏質問她的話。
那時他問她,是不是覺得他只是一時新鮮,總有一天他們是要分手的。
她當時沒敢直面這個問題,這會兒再想起來,她才終于聽見了自己心裏的那個答案——
是。
她确實覺得他們走不到最後。
她并非不願意相信晏行川,她只是突然覺得害怕。
陸知序想,或許父母暴躁且失敗的婚姻早早就化成了一顆種子,種進了她心裏,她從幼年時起就已經徹底失去了發展一段健康關系的能力。
她會被打動、會下意識撲向有光的地方,甚至還會對在乎的人做某種意義上的妥協,但她并不會愛一個人。
陸知序一個人在日出中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一旁,晏行川靜靜瞧着熹光升起,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天際的光茫高高灑落,在粉塵下映照出光的形狀,陸知序指尖微動,将目光從一片渙散中收回來,挪到了天際升起的太陽尾巴上。
她想,夠了。
哪怕她這輩子也學不會怎麽愛一個人,哪怕她和晏行川的關系總有一天會終結,能看這麽一段瑰麗的日出,也算夠本了。
太陽徹底升起後,晏行川牽着陸知序的手,和她一起回了公寓。
他們在公寓裏煮了一袋三鮮餡兒的餃子,水汽緩緩升騰時晏行川盯着鍋邊的水泡,忽然向陸知序道:“要不我去報個廚藝進修班吧?”
陸知序:“?”
晏行川看着鍋裏的速凍餃子,擰了擰眉:“你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我也不喜歡找個保姆來當電燈泡,總不能咱倆誰都不會做飯,下半輩子就窩在家裏天天叫餐吧——”
說着,他又忽然鬼鬼祟祟地壓低了聲音:“反正你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不如把後半輩子的廚房大權交給我?”
陸知序:“……”
她上一秒才生出來的那點對建立關系的惶恐還沒散去,這一秒晏行川就猝不及防地跟她談起了後半輩子,陸知序舌根一僵,好半天也不知該說點什麽,只好轉移話題:“讓開點,餃子熟了。”
說完,她就在撲騰的水汽中忙不疊地撈起了鍋裏的餃子,一副“我忙着呢別來煩我”的模樣。
晏行川盯着陸知序一臉被他碰瓷了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附身上前,故意逗她:“知知,你還沒說好不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婚後。
晏行川:陸知序你就站在廚房門邊看着我是吧?不會遞個盤子?!
陸知序:反正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後半輩子只能靠你——
晏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