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晏行川語氣裏沒事找事的成分太多,陸知序上一秒僅剩的那點為難在他的故作中迅速散了個幹淨,她擡手戳起一只還冒着熱氣的餃子,塞進晏行川嘴裏,冷淡道:“食不言。”

晏行川被這她直接堵嘴的動作震驚了兩秒,才默默把嘴裏的餃子咽了下去。

一面咽,他一面又盯着陸知序這幅既無奈又不耐煩的模樣看了兩眼,頓時覺得她這神情實在是新鮮得很。

他沒忍住伸手晃了一下她的胳膊,小聲道:“知知,你之前不是答應我,要再去看一次古城樓的‘白鷺濤’麽——”

漠漠水邊,葦葉如濤。

晏行川再次包下了那艘奇貴無比的游船,以一種十分拉風的姿态,和陸知序一起登上了觀景臺。

觀景臺建在臨水山腰處,從上往下眺望時,人的目光可以一直延伸到湖岸盡頭。

這次他們掐着點出門,終于如願見到了昨天沒能見到的盛景。

碧水之間,羽翅雪白的水鳥展翅而起,浩浩蕩蕩,陸知序一眼望過去,只覺成百上千的鷺鳥如雪一般紛揚翺翔,仿佛在人心裏下了一場人為的大雪。

溫柔又張揚。

看過了“白鷺濤”後,S市十月的陽光就越發熾烈了起來。

陸知序頂着遮陽帽和遮陽傘犯困,晏行川卻突然不知抽了什麽風,開始拉着她在S市的街頭巷尾裏閑逛。

大概是好不容易沒了工作壓迫,也沒了公司裏那堆一看見他倆同框就恨不得把不對勁寫在臉上的電燈泡,晏行川幹脆在老舊的城市裏放飛了自我,他拉着陸知序從城東一路坐公交到了城西,一路暖風拂面,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把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沖着陸知序搖。

稀落的風輕輕灑在陸知序臉上,吹散了一點她周身的熱氣。

她半擡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晏行川——

興致勃勃,仿佛将所有的躍躍欲試都寫在了臉上,陸知序難得被他外放的情緒感染了一小會兒,任由他拉着自己到處瞎逛。

晏行川在老城區的街巷裏穿來繞去,邊走邊給陸知序介紹相關景點。

臨近黃昏時,他還特意拐進了一條僻靜狹窄的老街,排隊買了一碗其貌不揚的烤豆腐。

鹹辣鮮香。

陸知序嘗了一口,是記憶裏的味道。

她看着站在小巷子裏的晏行川,天光正毫不吝啬地灑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都閃閃發亮。

她問:“怎麽想起來這兒買吃的?”

“這是高一的時候在校門口擺攤的老伯。”

髒兮兮的巷子裏,晏行川的襯衣顯得格外幹淨,唯有手上那碗包裝簡陋的豆腐有點不倫不類,将他業界精英的氣質破環了一點。

他就着陸知序吃過的勺子嘗了一口豆腐,含混道:“味道怎麽樣?”

“不錯。”

陸知序看着被他捏在手裏的勺子,輕輕應了一聲。

他們這一逛起來,就徹底忘了時間,等到昏黃的日光完全淹沒了街道以後,陸知序才驟然被路邊背書包的中學生們喚起了一點記憶。

……她好像忘了點什麽。

她心有惴惴地看了眼手機,就見社交軟件界面裏,挂着十幾來自江子昊的未讀消息。

【江碎嘴子】:陸陸啊,作業寫了嗎?

【江碎嘴子】:馬上就要回學校了,借我看看呗——(揣手.jpg)

【江碎嘴子】:你人呢?!

【江碎嘴子】:……

——完犢子了,今天還要上晚自習!

陸知序倒吸一口涼氣,也顧不上回公寓去拿書包,當場給杜薇薇發了個求助消息,就開始拉着晏行川在路邊打車。

好在老巷子離主街道不遠,路邊來來往往的出租車也不算少,陸知序緊趕慢趕,終于還是打上了車,在上課前匆匆趕回了教室。

才一走進去,吵吵嚷嚷的補作業動靜就瞬間包圍了她。

杜薇薇揚手把從陸知序家公寓裏拿出來的書包扔給她,瞥了她一眼道:“老陸,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麽連回家拿個書包的功夫都抽不出來?”

陸知序伸臂接過她的包,難得沉默了兩秒。

她拿舌尖輕輕頂了一下自己的上颚,還沒想出來怎麽回答杜薇薇,座位後頭的江子昊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陸陸!快!你快把作業借我抄抄——”

她一愣,回頭看了一眼江子昊。

離晚自習上課只剩下十來分鐘時間,江子昊的課桌上卻仍堆着一攤亂七八糟的作業,其中幾本練習冊攤開着。

大半都是空白的。

陸知序将目光投過去時,他一面頭也不擡地抄手上那一本,手裏的筆快得幾乎要帶出殘影,一面用力吸了一口氣,艱難地向她求援。

陸知序盯着江子昊僵硬了足有半分鐘:“……”

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将目光挪向一直在她身後的晏行川。

晏行川:“……”

兩雙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教室裏短暫地交彙了片刻,而後迅速炸出了如臨大敵般的煙花。

陸知序回首地看了一眼自從被自己整理好、帶回家,就再也沒打開過的書包,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

她就知道,每回重生準沒好事!

她瞥了一眼黑板上的課表,強行按下自己心裏那點罵娘的欲望,三下五除二将書包裏裝着的卷子和練習冊倒了出來,率先挑了份今晚可能講的卷子出來寫。

十年前,陸知序寫作業的速度不可謂不快。

海城一中作為赫赫有名的省重點,每年發的作業摞起來能有一人高,陸知序作為這所學校裏典型的勞模,讀高中的時候,不僅能妥善完成學校裏的那堆作業,還喜歡自己額外買練習冊來寫。

久而久之,她寫作業的速度也就練出來了。

只可惜十年彈指一揮,她腦子裏積了塵的知識還沒被徹底倒出來,十來分鐘就迅速走到了盡頭。

她卷子才寫了一小半,晚自習的上課鈴聲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陸知序生無可戀地擡了擡頭,就見教生物的鐘敏抱着搪瓷杯、踩着上課鈴,一言不發地走進了教室。

手頭的那張卷子後半截還是一片雪白。

她停了停筆,面無表情地給自己點了根蠟。

兩天前,陸知序在公司裏盯着策劃部裏那群主管加班的時候,并不覺得自己安排下去的工作有多麽強人所難,可這會兒,她看了眼自己書包裏的那疊作業,卻忽然覺得高中的這些科任老師實在是喪心病狂。

她都快畢業十年了——

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會被抓回來重修啊?

七班教室在鐘敏進來後就陷入了一片徹徹底底的寂靜中,和陸知序一樣沒寫完作業的學生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講臺上的老師能給他們表演一個當場失憶,把作業的事情立馬給忘了。

只可惜鐘老師沒有讀心術,她擡手敲了敲講臺,道:“行了,大家把練習冊裏配套的第三張卷子拿出來,我們評講完再上課。”

……

話音才落,一片嘩啦啦的找卷子聲就響了起來,沒寫的那幾個渾水摸魚,一時竟也沒被發現。

鐘敏微一颔首,開始唾沫橫飛地講起卷子。

普通單元卷的難度并不大,其間只有幾道題值得拿出來探讨,鐘敏一氣将試卷答案報了一遍,開始選講裏頭的難題。

講到其中一題時,她看着課堂裏沉悶的學生,忽然頓了一下,問:“有誰知道這道題的答案嗎?”

陸知序被她的突然襲擊吓得心間一凜。

她暗戳戳擡眼,便見鐘敏的目光從教室裏的一衆面孔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江子昊身上。

她清了清喉嚨:“江子昊——”

江子昊:“……”

座位前排,江子昊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渾身忽然跟長了瘡似的開始亂扭,他生無可戀地回頭瞥了一眼陸知序,聲音小得跟做賊一樣:“陸陸,救命——”

……別叫,自身難保了。

見陸知序不答他,江子昊支支吾吾地嗯了半天,最終只得憋出來一句不知道。

他這副左顧右盼找答案的模樣實在太過明顯,教了十幾年書的鐘敏一眼瞥過來,就瞧出了他那點鬼祟,直接摁斷了一根粉筆砸在他腦門上。

“你在這看什麽呢?到底寫沒寫!”

江子昊被她砸得一懵,做賊心虛地咽了口口水。

鐘敏瞪了他一眼,從講臺上走下來,一搭眼就瞧見了他桌上那張空白的卷子。

她從鼻腔裏發出一道重重的哼聲,将江子昊的空白試卷一把從桌子上抽了出來,皮笑肉不笑道:“這就是你的學習态度?”

江子昊在人前慫得很有志氣,當場縮成了一只鹌鹑。

鐘敏瞥了他一眼,将手裏的試卷扔回他桌子上,聲音裏帶了點怒意:“還有誰沒寫,都一塊兒給我滾到後面去站着——別等我查出來,那就不好看了!”

陸知序:“……”

教室裏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陸知序看着老師發飙的模樣,沒忍住想,是不是她在公司裏撂臉子的時候也這麽吓人。

她盯着自己面前還空着一小半的試卷,在心裏深深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便直接頂着鐘敏要殺人的目光站了起來。

算她倒黴吧。

她目不斜視地看了一眼還在發火的鐘敏,一言不發地走向了教室後排。

鐘敏:“……”

七班全體學生:“……”

向來只會被老師誇獎,從來就出現過不寫作業的學習委員這麽一站起來,鐘敏只覺自己的血壓都往上升了一點。

她抽了口氣,剛準備問陸知序是怎麽回事,後排的晏行川就跟着捏着他的卷子,用和陸知序一樣的姿态走向了教室後排。

順帶還站在了陸知序邊上。

……七班這是要造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鐘敏:沒寫作業的站起來!

晏行川:我我我!(興奮.jpg)

陸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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