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年三十的街道很暖,到處張燈結彩,連冰冷的白雪都被渲染出了一種溫暖的氣息。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顧惜朝念着傷感的詩句,卻是笑得難得愉悅。

“故鄉今夜思千裏,愁鬓明朝又一年。高适的詩,你想家了?”戚少商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下一句,他這兩年附庸風雅的事可做得不少。

“何處是家?我顧惜朝早就沒有家了。明明就是你在想家。”顧惜朝抿了一口杯中酒語氣算不上諷刺,但也絕對算不讓愉快。

“只是有些想念連雲山水的熱鬧了。”戚少商也舉起了酒杯,不同的是他是豪飲。

“有酒有魚,戚樓主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顧惜朝勾起了一個不屑的弧度,這件事他顧惜朝尚不想提,他戚少商倒是不避諱。

“年年有餘,你做的魚自然不錯。”戚少商顧左右而言它,他不想在這些問題上糾結。過去了便過去罷。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熱心,有時候我卻有覺得你很冷情。”顯然顧惜朝很感興趣,他并不想就此結束。

“嗯?”戚少商想不出自己怎麽就成了冷情的人。

“可以為陌生人兩肋插刀,卻也可以和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誇誇其談。”顧惜朝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微妙,說完甚至別有深意地看了戚少商一眼“那你覺得我該如何?殺了你!”戚少商自嘲地一笑,如果真的要殺一人,大概自己最想殺的就是自己了吧。

“難道不是!”顧惜朝聽到戚少商的話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我并不認為我還有什麽必要再殺你。”戚少商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有時候真的是忘憂良藥。

“你倒是看得開。”顧惜朝聽到顧惜朝的話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舉起了酒杯。

“魚不錯。”戚少商吃了一口魚,汁料十分入味,卻又保持了魚本身的鮮美。

“我也為你會說做魚的人不錯。”顧惜朝心裏生出了這樣的想法,竟然不由自主便說了出來。

“也許。”戚少商愣了一下,不置可否。他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顧惜朝的問題,即使這個問題他早就在心中問過了自己無數次。

顧惜朝沒有再接茬,大概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這一頓年夜飯終是在沉默中吃完。

戚少商和顧惜朝各自收拾了一番便睡下了。

夜色如水,星光靜靜地撒在了客棧的窗柩上,清冷卻安詳。

守歲的爆竹聲響起,驅散了所有的寧靜。

這一夜對很多人來說注定是一個不眠夜。

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撒向大地,軍營中響起了早起號角。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生。我們到了。”顧惜朝拉住了缰繩,看着眼前的軍營臉上神采飛 揚,他有足夠的自信在軍中大放異彩。

戚少商沒有說話,只是看向更遠處的大漠。從一刻起很多東西将要變得不同了。野雲萬裏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遼是一塊硬骨頭。

戚少商和顧惜朝的到來沒有人迎接,就職卻出乎意料的順利,一切都被安排的井井有條。

即使有人對外表文雅的顧惜朝頗為不屑,卻也沒有人當面挑釁。

戚少商不由對這個自由都制的評價高了幾分,雖然他未必懂戰略軍事,但是能禦下有方也算是不錯了。

當然還是有人不服兩人,但是也在兩三月的磨合後淡去。

戚少商總是有能力讓所有人都心悅臣服,同他生死相交,他似乎天生就會和這些血性的漢子相處。

顧惜朝沒有戚少商的灑脫,也不屑同這些粗鄙的士兵相交。但是這并不意味着他在軍營中的地位不高。主帥固然重要,可以凝聚人心。但是智囊的作用,卻可以為他們贏取勝利,減少人物的傷亡。

救命的人,沒有人會不喜歡。

戚少商和顧惜朝的加入,雖不足以扭轉戰局,卻有效地阻止了遼軍前進的步伐。

遼軍比想象的還要難纏,雖然這一年并沒有太大的動作,但未必不是在暗度陳倉。

樹欲靜而風不止。

寒風凜冽,旌旗獵獵作響。

“你确定要去。”雖然知道這是扭轉戰局的關鍵,但是顧惜朝并不希望戚少商孤身犯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還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戚少商似笑非笑地看着顧惜朝,明明是他想的計策如今卻猶豫不決,未免可笑。

“這一去可能生死難料。”顧惜朝不再看戚少商,語氣冷然,陳述事實。他不會再阻止戚少商。

“古來征戰幾人回?大丈夫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不過尋常。”戚少商喝罷杯中酒,沒有再看顧惜朝,跨身上馬,揚鞭而去,只餘下一路的飛塵。

野雲萬裏無城郭,風雪紛紛連大漠。一月的天,雖然已經開始轉暖,但是會在不經意中有絲絲寒氣入骨。

顧惜朝在中軍帳外跺步,已經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他似乎感覺不到寒冷。不過也是,一個心都已經冷了的人,身體又怎麽會冷呢!

顧惜朝很少在士兵面前露出自己的情緒,但是今天負責守衛大帳的士兵卻分明看到顧惜朝愁眉緊鎖,面上帶着深深的憂慮。

戚少商已經走了七天了。不算長,但也絕對不短了。

顧惜朝剛剛又看到了戚少商讓人帶回來的遼軍機密,其中的內容甚至可以扭轉戰局。

這本該是該松口氣的時候,顧惜朝卻更加沒有辦法安心,消息的價值總是與風險成正比的。

想到這裏,顧惜朝有些坐不下了。他必須做些什麽。

風雪不大,出行問題應該不大。

顧惜朝返回了大帳,拿了戚少商的癡,披上了戚少商一直沒有要回去披風,向自己的親兵交代了幾句,便孤身一騎離開了軍營。

“啪嗒……啪嗒……”暗紅色的血順着戚少商的指尖,衣角滴落草叢中,破損的衣服在寒風中顫抖。他的臉色很蒼白,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靜,似乎那個遍體鱗傷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

遼兵看着戚少商,但是沒有一個人敢靠近他。受傷的猛獸往往更危險。

戚少商的氣勢很足,但是他清楚自己不過是強弩之末。

身上的傷口太多,遼兵不是真的不敢上前,只不過是在和自己玩時間的游戲。能夠兵不血刃,當然再好不過。

沒有人動,這樣持續了很久,戚少商依舊很清醒,但意識難免有些渙散了。他想到了很多事,但是想到最多的卻是顧惜朝。

日子相處久了,就算是仇敵也難免會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一年,不算短了。

千帆過盡皆不是,顧惜朝這個名字這一生可能都注定難忘了吧。

都說人臨死之前總是會想到自己最在乎的人,想不到自己到最後最在乎的竟然是這玉面修羅。

真是世事難料!其實難料的不是世事,是人心啊!戚少商自嘲地一笑,難道最難料的不就是自己的心嗎!

情到自然,情不自禁。

戚少商沒有放棄,但是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一陣風過,野草盡低。戚少商眼神一亮,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只聽一聲破風之音,便有七八個圍着戚少商的遼兵倒下了。神哭小斧一出,鬼神夜哭。

“你還是來了。”戚少商扯起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他期待着他來,但是更希望他不要來。

“我不該來?”顧惜朝語氣中帶着薄怒,沒有看戚少商,只是反手将癡丢給了他。

“自然不該,我的狀況并不是很樂觀。”戚少商接住劍,看向遼兵的眼神變得犀利。顧惜朝既然來了,那就意味着唯有進,沒有退。

“但是我來了。”顧惜朝不想多說,只是抽出了腰間的鐵劍,遼兵已經察覺了不對,接下可能生死一念之間。

顧惜朝的到來是一個變數,遼兵進攻得很猛烈,前排的人才倒下,後排的人就補了上來。一個戚少商他們可以有時間和他磨,現在加一個人,就必須要速站速決了。

漠北的風很烈,卻沒有人會在乎了。

顧惜朝本來幹淨的長衫現在已經粘滿了大片的的血跡,有遼兵的,也有自己的。

戚少商的精神越來越恍惚,舉劍,殺敵,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顧惜朝揮劍的頻率越來越慢,劍口已經開始卷刃。他從不允許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困境。

遼兵在不斷的減少,一百個,五十個,十個……

還有十個,這十個人必須死。戚少商和顧惜朝的身體都已經達到了極限。遼兵只要有一人,即使逃脫也必定很快就會被追上。

顧惜朝和戚少商背靠着背,他們都沒有動,他們在等待一個時機,一擊絕殺。

起風了,一個遼兵微微咪起了眼睛。

就是現在。戚少商動了,他搶身上前,一個橫掃,五名遼兵就被割破了喉嚨,成為癡下的亡魂。

顧惜朝祭出了神出小斧,帶起一陣強風。風落,人亡。

戚少商,顧惜朝同時轉頭看着對方,然後一起露出了一個笑容。

劫後餘生,何其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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