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在戴孟的眼裏,這個太子一向是悟性極高,學武一教便會,尤其是還十分乖巧,對待他一貫都是禮貌有加十分尊敬,不像是作為儲君培養的太子,倒像是某個顯赫家中家教極好的貴公子,溫和且彬彬有禮。
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從眉眼到輪廓全部染上一層冷然的樣子,那一絲淩厲才終于讓他醒悟到他一直以來面對的是一個羽翼尚未豐滿、爪子尚不鋒利的太子、季國的儲君、猛虎的幼崽。這樣的逆轉讓他一時間竟無話可說無法應答。
“微臣……”在腦子當機的時候,本是武官神經大條的他一時間心思運轉不過來,啞口無言。
季雲夕此刻已經慢慢的收起了方才那副冷然的表情,緩緩道:“看來戴師父并沒有一個合适的理由。我并不想去追蹤這其中的原因,也請戴師父諒解徒弟這顆惜才的心。”說罷,朝着戴孟的方向微微颔首之後便朝着自己的寝宮方向走去,沒有一絲猶豫,背脊一如剛才那樣筆直。
不出片刻,在皇帝的禦案上,便出現了薄薄的一紙文書,将此事從頭到尾詳細描述。
關于太子的行蹤,每一日都有專員負責報備到皇帝那裏,無需經過皇帝的同意,可直接呈上禦案。然而今日,季淮蒲卻并沒有在意這張紙,翻了牌之後便直接去了後宮,日後再次看到這張紙時,卻直接同廢掉的折子一同處理了。
在回宮的路上,跟在季雲夕身後的東群心裏頭卻并不想他面上看起來那麽波瀾不驚,只是心思百轉千回之後,都被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我平日裏來去都是一個人,雖習了武,卻總不如又跟人跟着踏實。”走着走着,季雲夕突然開口說話,“也正好有個人陪我解解悶。”東群一時也不太明白,太子這究竟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說給他聽。
“……太子殿下……”
季雲夕回頭看他一眼,烏黑的眸子裏滿是平靜的神色,讓人想象不出這樣溫潤的神色在剛剛居然會有那樣銳利的冷然:“有話直說,不必猶豫,我這兒沒那麽多規矩。”
“謝太子殿下,殿下,奴才鬥膽,想問問您為何選了奴才,武場裏功夫比奴才高的實在是不少。”
季雲夕聞言,居然輕輕笑了出生,原本白皙的面容微微染上一絲紅潤,雙眼明亮異常,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卻并不作答,東群見狀,一頭霧水。
這樣一去一來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太子寝宮。
季雲夕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之後才突然想起來還跟着一個人,順手又倒了一杯遞過去,東群受寵若驚地接了過來。
“喝完水,舞劍給我看看。”季雲夕笑盈盈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調皮。
東群愣在當場,剛剛喝的一小口水含在嘴裏一時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尴尬的臉都紅了起來。
“诶诶,你怎麽這麽容易害羞。”季雲夕乘勝追擊的調侃道,說完不忘又強調一遍自己的要求:“你別裝傻了,趕緊喝完水舞劍給我看。”
伸手不打笑臉人,季雲夕烏黑的眸子中盈滿的笑意讓他不能拒絕,也無法拒絕,無奈之下只有趕緊喝完杯子中的水,後退幾步抽出腰側的佩劍,開始滿足季雲夕的要求,舞劍給他看。
“不錯。”季雲夕看的開心,也并不吝啬誇獎,“這把劍是誰給你配的?”
東群不解地回到:“回殿下,是統一配的。”
“拿來我看看。”季雲夕伸手索要。
東群雖是不解,卻依言從腰側取下了佩劍遞給季雲夕。
端詳片刻之後,季雲夕輕輕說道:“不好。”
“太子殿下是在說這把劍嗎?”
“這把劍不好,配你并不合适。”沉吟片刻,把劍遞還給東群道:“走,我去給你挑一把合适的劍。”
習武之人,除了自身的修為之外,更希望能有一把稱心如此的武器,東群一時間十分感動于季雲夕的周全考慮。
但是當季雲夕帶着他出宮的時候,他卻再一次感嘆自己早該料到這位太子并不按照常理出牌,原本以為會是帶他去皇宮內的武器庫挑一把,沒想到卻是直接換了衣服出宮……
宮內。
按照慣例,在選秀正式開始之前,季淮蒲已經拿到了這一次參加選秀的所有修女的冊子,冊子上有簡單的介紹和一幅畫像。本就不是好色之人,興趣索然地随手翻了翻之後,這些冊子就被他扔在一旁,形同不存在。
在這個時刻,比起選秀更讓他話費心思的,卻是處理後宮原本就存在的人。對他來說,也只是處理罷了。
皇帝這個萬人之上天子的位置也并不是那麽有意思,登基十幾年來,他幾乎每天都在重複一樣的事情,處理朝政、安撫後宮,處理朝政、安撫後宮。日複一日日複一日,讓他從當初的弱冠之年消磨到如今的而立之年,卻仍然還是在做一樣的事情,毫無新意。
只是權力和金錢尚還能吸引人,雖然他是在季雲夕這個年紀的時候差不多已經登基未皇,他卻并不想就此讓出權力。因此即使已經把太子印交還給了季雲夕,季雲夕在沒有他的幫助的情況下,也終究無法參與朝政。
然而對于季雲夕來說,最大的弊病在于,他沒有任何兄弟姐妹,是當今唯一的皇子兼太子。不似他當年,除了要提防父皇的刁難,還得對付其他幾個兄弟的明槍暗箭,甚至是姐妹的暗中使絆。季雲夕的生存環境,太安逸了,安逸到幾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他對于朝中政權的争奪,權利紛争背後的鮮血都感知甚少,作為皇家的一份子,他如同一張白紙一般單純。
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他們幾兄弟在朝中拉幫結派,各有支持自己的一派,勢力弱了的,則是遵循着優勝劣汰的原則,輕則被發派到邊疆随意當了個小官,重則喪生與權力的爪牙之下。
而季雲夕,到如今,連正式的奏折恐怕都還沒批過,跟勿要談其他的什麽了。
愛江山更愛美人。
這句話在歲月的洗滌下在季淮蒲的心中,幾乎已經成了一個笑話。是他當初一步錯步步錯地愛上了一個根本不愛他的人,又答應了對方的唯一一個要求。是他給季國的江山社稷埋下了不容小觑的隐患。
窸窣的腳步聲,劉青推開門進了禦書房。這是他曾經給的權力,如果是有關太子的信息行蹤,不必經過允許便可直接通報給他。
走到禦案邊上,劉青雙手将方才從屋頂上掉下來的紙條呈給季淮蒲。
紙條展開之後,上面不過只是寫了一句話而已:太子出宮,東群在側。
“這個東群是雲夕尋來的侍衛嗎?”季淮蒲将紙條扔到一旁的火盆裏,問道。
劉青回答:“回皇上的話,是太子殿下早操之後挑的。”
季淮蒲揮了揮手,并無其他神色,劉青會意地退下。
用完午膳之後他的桌子上多了一張紙,此刻一猜就能猜到定然是關于季雲夕下午選侍衛一事的詳細記載,只是他此刻稍稍有些傷神,并不想去在意這種細微的瑣事,也就同剛剛的紙條一同進了火盆,被火舌吞噬,直至最後變成一盆灰燼,火舌最後熄滅的時候一晃而消失,像是吃飽餍足之後,滿足的舒展了一下手足一樣。
手邊是堆積如山的奏折,季淮蒲一遍打算着給季雲夕分配更多的折子,一邊伸手一本接一本的繼續批閱下去。
“皇上,該用膳了,已經酉時了。”劉青已經在禦書房外站了一整個下午,見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忍不住輕輕敲了敲禦書房的門,從門縫中提醒到。
季淮蒲這才發現他對着面前的奏折已經失神了近乎一刻。
“朕不吃,吩咐膳食房不用做了。”
“這……”劉青聞言本就糾結的眉毛更是錯亂糾結在一起,“皇上,您要保重龍體呀,多少還是吃一點吧。”
“那你去給朕拿些糕點來吧。”
劉青靈敏,手腳迅速的派了人去禦膳房拿季淮蒲最喜歡吃的糕點,繼續在禦書房外候着,卻不想裏面突然喊他。
“劉青,你進來。”
劉青片刻不怠慢,立刻開了門進去:“皇上,喊奴才何事?”
季淮蒲看着手裏的奏折,頭也不擡地問道,給朕把東西拿來,朕今日想去後宮歇息歇息。“
劉青不疑有他,轉身就端着盤子過來了。
季淮蒲把折子收了起來,站起身來,手剛剛伸到盤子上方,卻又頓住了。視線也停頓在拿些牌子上。
“罷了,不翻了,去淑妃那兒吧,你讓人拿了甜點直接送過來就是了。”季淮蒲收回手,出禦書房的時候換了口氣,然後不急不緩的朝後宮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