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上一次離宮,自己急急火火争分奪秒,這一次離開,卻沒想到是被逼走。這麽多年的心血就是為了能夠在宮中立足,沒想到卻就這樣莫名其妙的付之東流。
有些茫然地走在空無一人的深夜街頭,東群剛剛卡頓的腦袋終于能夠重新開始運轉了。
漸漸的,能發現的不對勁的地方越來越多,有些事情,在腦海裏反而越來越清晰。
從季雲夕中毒的事情中緩過來這麽久,東群那股子緊張擔心的心情平淡下去,人也終于恢複了往常的冷靜。
這個時候,他卻突然想起自己進宮之後,第一次看見季雲夕時候的場景。
東群是五年前進的宮,那個時候季雲夕不過才十二歲,各自要比現在矮了兩個多腦袋。
那是季雲夕第一次去武場。季淮蒲牽着他過去,到了武場之後,季淮蒲就在一旁坐下休息,讓季雲夕放手去玩。
他們這一批剛剛進宮的侍衛在一旁站成一排,身軀都挺得筆直,眼神卻都停在這個宮中唯一的皇子、未來的準天子身上。
武場是第一次來,師父卻早就拜好了。戴孟是個少年将軍,早年時候跟随着父親曾經打過不少勝仗,而今是太平盛世了,戴将軍受了先皇重任,仍舊留在邊疆鎮守季國國土,而他的兒子戴孟卻被先皇讨要回了京城,做了皇子的師父。早年的軍隊生活對當時年幼的戴孟産生了很大的影響,從邊疆回來之後他的性格便已經是這樣,有軍人的剛毅正直,有事打仗武功之外的事情,他卻是比較木讷的。
這樣的戴孟,應付一個十二歲,調皮搗蛋又在宮中擁有獨一無二地位的孩子,不僅經驗不足,明顯思維也跟不上去。
十二歲的季雲夕五官還沒長開,卻已經初具線條,鼻梁比較挺,眼睛大大的,小孩子的嘴唇都是柔軟溫和的線條和顏色,十七歲的季雲夕長開之後的五官雖然脫離了十二歲時候的稚氣,氣質上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溫和安靜,但是遮住其他地方來看,季雲夕變化最大的是他的唇,幼時是可愛靈動的線條卻在長大之後拉長的線條中多看到了一分若有若無的冷漠。
季雲夕最先關注的是那一排排整齊陳列的武器。他一個一個仔細的看過去,沒有放過任何細節,連有些武器上手柄部分木頭的裂紋都觀察了出來,看過一遍之後,他又興致沖沖地纏着戴孟讓他示範這些武器怎麽用,季雲夕白皙的手抓住戴孟的袖子一角,使勁扯着搖晃:“師父您快教教我!”清秀的眉眼之間是不加任何掩飾的好奇的純真。這份純真,戴孟并沒有在季淮蒲那一代皇子的眼中看待過。
戴孟沒有拒絕,只是輕輕拍了拍季雲夕的肩膀示意他稍稍走開一些,季雲夕尤其乖巧地後退了好幾步,然後等着烏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戴孟。等到戴孟示範完了,季雲夕又笑着想要伸手把另外一個武器拿起來遞給戴孟,可是十二歲前從未習武的季雲夕搬不起來沉重的錘,只能一邊咬牙使力一邊眼巴巴地看着戴孟。
就這樣之後,幾乎所有的武器的使用戴孟都給季雲夕示範了一遍。看完了“雜耍”季雲夕又跑到了戴孟從軍中帶回來的自己的坐騎,一匹名叫如風的黑馬。
這匹馬跟随戴孟作戰多年,和戴孟同時間進的軍隊,在戰場上還救過他的命,戴孟走的時候實在是舍不得它,先皇便恩準了他把馬帶進宮中照料,戴孟卻想着可以追風脾氣溫和又聽他的話,可以留在宮中教皇子們騎射,從此追風便留了下來。
才到馬肚子高的季雲夕眼裏閃着光,好奇地看着這個龐然大物,在如風打了一個響鼻之後,他居然笑了起來,笑聲爽朗純粹,幾乎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
“如風?”季淮蒲曾經提到過這批戴孟心愛的馬,季雲夕記得它叫如風。
馬兒搖了搖腦袋算是給了回應。
季雲夕心情很好,笑彎了雙眸伸手摸了摸馬兒,“師父,我能騎一騎如風嗎?”
考慮到安全,戴孟扭頭看向皇帝的方向。那邊季淮蒲臉上雖然沒有什麽表情,身體卻明顯是放松的,看着季雲夕在戴孟身後一個勁兒沖他眨眼,揮了揮手便同意了。
得到同意之後,戴孟便彎下了腰,想要抱起季雲夕送他到馬背上。誰知季雲夕卻笑着沖他搖了搖頭,在戴孟不解的時候,一腳踩着馬蹬手上使力便漂亮的翻身上去,動作幹淨利落絲毫不像是一個新手。
在場所有的人都錯愕了一下,然後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便是——“虎父無犬子”。
坐在如風的背上,季雲夕膽子也打了起來,雙腿一夾馬肚子,伸手在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馬兒便在武場內跑了起來,戴孟大驚失色,季淮蒲卻仍舊坐在遠處處驚不變,目光淡淡地看着季雲夕。
季雲夕坐在馬背上心情好的不得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十二歲的孩子坐在馬上的背脊筆直,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前方,渾身散發出一種渾然天成的傲氣,柔軟的唇被勾勒出霸道的弧度。
“父皇,您看兒臣騎術如何?”馬兒在場內饒了一圈之後停在了季淮蒲的面前,季雲夕臉上表情有如春風拂面,驕傲的向自己的父親尋求表揚。
季淮蒲點了點頭,也笑了笑:“不錯,皇兒的騎術不像新手。”
季雲夕笑的更加開懷,偷偷做了個鬼臉:“因為兒臣看父皇騎馬許多次了,偷偷在心底學着呢!”
這倒是季淮蒲沒有料到的,只是又笑了笑,站起身來對馬背上的季雲夕說道:“下來吧,皇兒玩兒了這麽久,還是回去歇息歇息準備用膳。”
季雲夕點了點腦袋,笑容不變的燦爛,向着季淮蒲的方向伸開了雙臂:“父皇抱我下來。”
在一旁的衆人的表情不可謂不精彩,在剛剛見過了這個少年光彩奪目傲人的一面之後,幾乎都要忘了這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尋常人家這個年齡的孩子也是會向父母撒嬌的。
然而在宮內,卻是罕見的父慈子孝。
季淮蒲瞪了一眼馬背上的季雲夕,目光有些冷,可是季雲夕卻像絲毫沒有察覺一樣,依舊伸直了雙臂等待着自己的父皇伸手抱他下來。
父子倆僵持了片刻,随後是季淮蒲先放下了架子,有些無奈一般,看着這個孩子眼中的盈盈笑意、慢慢的依賴和期待,最終不忍心拒絕,伸手抱他下了馬。
一下馬季雲夕就又調皮了起來,拉着季淮蒲的手就往寝宮的方向跑,邊跑邊說:“兒臣出了一身汗呢,得趕緊回去洗澡,不然會着涼對不對!父皇剛剛抱了兒臣,衣服上都髒了,快回去換一件衣服吧……”急急忙忙走掉的季雲夕,甚至都忘了其他人的存在,也沒有同戴孟打個招呼,似乎在他的眼中、心中,就只有他父皇一個人。
他偷偷學着他父皇騎馬的模樣,驕傲的向他展示自己的騎術,又撒嬌地讓他抱自己下馬,就連走的時候都是只拉着季淮蒲根本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給其他人。
這父子兩個的感情居然這麽好。
所有人都在心中感嘆到。
這也許和季淮蒲只要了這麽一個皇子有關,所有的愛和關注都給了這麽一個唯一的獨子,甚至寵愛到他一出生就封了他太子。
但是東群隐隐覺得,一個被人寵壞了的皇子,不應該是十七歲的季雲夕這樣,溫和安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恭謙,不可能做什麽都喜歡獨來獨往孤身一人,不可能到了快十八歲的時候還沒有一個貼身侍衛近身伺候,不可能在這種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沒有一個侍寝的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