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風落(一)

因巫醫曾約束三年內不得入洛陽,林脩與朱小少爺只得先途徑陳留,繞過洛陽入司州再入太原郡。這時節已暑氣漸盛,夏日的陽光拉長着,綠葉灼灼,樹上的蟬鳴很是聒噪。

這日正在陳留浚儀處逗留,浚儀縣位于陳留西部,靠近司州。林脩與朱小少爺路過一間茶坊,實在不想趕路,就停下歇息,解解暑氣。各人一口氣喝了一大碗,才稍稍好受些。

只聽得鄰桌一穿着短褂的大漢大聲嚷道,“你聽說沒有?符明妻子去了,他不想為他具棺服,只想就那麽草草埋了呢。”

茶坊主人是一位中年大媽,接道:“符明那小子我知道,是個好人,定是家裏貧窮才這般做的。”

一矮小幹癟的老頭不屑道,“他鄉人給他湊錢,他還不要。喪葬這麽重大的事,怎麽可以這麽草率!對得起死去的人嗎!”

林脩聽得這事,很是感興趣,這天熱的還不如湊湊熱鬧,反正也別無他事。朱小少爺雖還是心情低落,但趕路也又倦又躁,自是很樂意。兩人問得那家位置,讓小厮們各去安排,聽得那人家貧,遂還是獨自前往較好。

到得那處,只見圍了許多人,中間是一位幅巾褐衣的男子,被衆人成半月形拱圍着。看着三十左右,眼睛細細彎彎的,鼻梁挺秀,膚色白淨;這時節,雖已很是燥熱難耐,臉上帶着點疲累與傷感,卻也還是一幅溫柔的模樣,沒有絲毫對衆人的不耐。

只見他前面站着一位穿着灰色長衫的男子,年紀頗大,留有長髯,不知說着什麽,林脩向身邊的一位黝黑的少年打聽怎麽回事。少年見林脩與朱小少爺長得好,穿的也不錯,臉上疑似冒起一點紅暈,支吾說道,“好像這位從颍川來的張老爺要幫符先生家妻設棺椁呢,符先生好像不願意。”

此時只聽得褐衣男子說道,“古之亡者,厚衣以薪,葬之中野,唯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望先生莫再強求。”林脩聽得,心裏不禁詫異,想這人也甚是豁達,在這亡者為尊的時代,卻敢如此行事。長衫長者也不好再過強求,褐衣男子家中還有白事要操持,除了留下主持或幫忙的人外,衆人逐漸散去。

林脩心下思量,如此人物,定要好好結識才好,如今三年也別無他事,随心所欲倒好。但今日貿然打擾并不妥當,還是過得幾天才好。遂與朱小少爺商量,朱小少爺亦是無可無不可,随林脩怎麽做就好。

待得符明家中白事已妥當,只等得七日新亡魂回門即可。林脩與朱小少爺兩人一同前來造訪,只見符明家院落圍着似乎有些日子沒有修剪過的籬笆,房屋很是簡陋。籬笆的栅欄開着,林脩與朱小少爺在打開的門栓上敲了幾下,只聽得屋內傳來一些東西碰倒的聲音,很是慌亂。

只見前幾日見過的男子正穿着一件淺白色的長衫,手裏抱着一個未滿一歲的嬰兒着慌地跑過來,看到兩人,很是疑惑,“想問兩位小兄弟不知有何事?”懷中嬰兒似有些不舒服,哼哼地叫着,要哭不哭的,男子只得抱着輕輕拍了拍。

林脩見得如此光景,心下又是訝然又生出些別樣的情緒。朱小少爺倒是帶小孩貌似有些經驗,提醒道,“他怕是要尿了吧?”

男子聽到像是突然明了,手忙腳亂地解開小嬰兒的褲子,小嬰兒放完水後果然不掙紮了,只是乖乖地看着兩個陌生人。

林脩想着兩人應該還是貿然打擾了,有些歉意,“我與阿然從慎陽過來,途經此地,恰聽得先生行事,很是訝然,所以才貿然造訪。我是林脩。”又轉向朱小少爺,“朱然”。

男子點了點頭,“符明。既然如此,還是請進來吧。”

進去發現卻是中間正堂,靠後左右兩邊各有一扇小門,連着兩間卧室的格局,其中一間房屋的門打開着,裏面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把裏面摔倒的椅子扶起來,有點笨拙的樣子。

符明向小孩招招手,“阿如,來客人了,莫收拾了,等會阿爸來收拾。”小男孩有點笨笨地跑過來,抱住了自己的阿爸,有點害羞又有點好奇地看了看林脩兩人,糯糯地叫了一聲叔叔好,林脩頓時覺得小孩子這種生物怎麽就這麽可愛呢。

林脩想到來意,忍不住問道,“聽聞先生薄葬妻子,乃是因為家貧嗎?可是即使家貧鄉人不是願意幫助嗎?”

符明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周圍,淡淡地笑道,“公子也見到家中這般光景了,何苦為那虛無的儀式讓死人為難活人呢?家中還有這兩小孩,連生都是需要發愁的問題。鄉人雖然願意幫助,但也一般家中并無多少餘錢,若非要鄉人幫助才能做那殓葬之事,又何必如此呢。”男子說着臉上并無赧然之色,倒十分豁達。

朱小少爺聽得,很是驚訝,“那先生這般不怕你妻子泉下有知怪罪于你嗎?”

符明苦澀地笑了笑,“人死如燈滅,何來怪罪之說呢?若真能有知,家妻生前最是疼愛家中小兒了,定也不願因為那些為難了這些孩子。”

林脩聽得,頓時覺得很是敬服,在這種時代下如此的豁達與通透并非一般人能做得,“先生豁達,生死由命,不過來時一瓢淨水去時一抔黃土而已。那些有的沒的,感懷追思,定是沒有死的為難活的的道理”。不禁又問道,“不知兄臺在何處高就?”

符明聽得林脩的理解,覺得林脩也不一般;又聽得後面的問題,微微蹙了眉,“曾任都官吏一段時間,可與自己的願望相去甚遠,凡事都身不由己,遂就辭去了,現在還沒有着落。”說完後又看看懷裏的與坐在身邊的小孩,很是發愁。

林脩心下想了想,若是暗示他去洺宣那,既可以讓洺宣知道自己的消息,自己也不算聯系了洺宣,而符明的确也是人才,這般豈不最好。“不知先生可曾聽過李溙李大人沒有?”

朱小少爺聽得林脩提起李大人,心下很是驚訝,不由得望了望林脩。

符明聽得,回道:“李大人肅治威名,自是聽說過。”

“那先生可曾想過與李大人辦事呢?李大人心懷天下與百姓,多做實事,不媚權勢,想先生在那定能如願。”

符明聞言一震,“如此雖好,但在下只是鄉野草民,李大人門第也不是任誰也能高攀的。”

林脩聽得,想想也是,洺宣一般也不太多與人交際,“先生可提我的名字,但由于某些原因,不能與你寫封書信。如今先生家中還有幼子,也不急于一時。不過孩子定還是要帶在身邊才放心的。”

符明聽得,也還是存些疑慮,“多謝林公子好意,帶我再思索些時日。”

林脩想想也是,這麽突然冒出的陌生人說着這番沒有真憑實據的話的确有些輕浮,也沒有再多勸些什麽。符明要照應着小孩,家中才做完白事也不方便。兩人臨走時送了兩個小荷包給那小孩子當是見面禮,古人自沒有當面打開禮物的習慣,待兩人走後,阿如用那小胖手扭啊扭,好不容易打開荷包,發現裏面是些銀锞子與一個長命鎖,兩個荷包都是一樣。符明不禁感懷,想兩位小公子定是見一貧如洗,又擔心自己難堪,這份萍水相逢卻早精心備下的心意很是難得。

而那長命鎖,則是林脩在見到朱小少爺的外甥柔柔時就讓郭氏備了些,見小孩子可愛,又有些緣分,也不知送些什麽好,那長命鎖也聊表心意而已。兩人回去時,朱小少爺感嘆道,“鳏夫真不容易啊,尤其是還帶着兩個小孩的”,又忍不住問道,“阿脩,你這樣讓符明去找李大人好嗎?不會觸犯巫醫的三年之約有什麽問題嗎?單身”

“我也沒有見他,沒有聯系他,只是當這世界最普通的一個陌生人,也能如此這般吧。忍不住,忍不住去想他,想這般做,就算只能知道他的丁點末微消息,讓他也知道我的只字片語,心裏也會好受些。”

朱小少爺臉上也漸染上一種悲戚之色,“能這樣地想着也好,總好過連想都只是妄想逾距的事情。”

林脩聽他這般說,想他定是又想起了巫醫的事情,一時也無言。現下已是下午,燥熱的很,回去的路上卻突然下起大雨來。夏日午後的陣雨總是來得急,去的也快,大雨随風瞬間刮來,激靈得一慌。只見前面不遠處一顆大樹下坐了好些避雨的人,樹下與周遭的疾風驟雨相比,倒顯得格外的寧靜與特殊。

兩人急忙奔過去,在樹下撣了撣衣衫。樹下的人大概都是附近的鄉民,随意地坐着,有些粗魯。平日林脩與朱小少爺也并非十分規矩之人,倒沒覺得什麽,只是在這衆人中唯一人正襟危坐着,顯得有些引人注目。

這人大概四十歲左右,穿着便于農耕的衣裳,還沾了些泥土,很是結實,臉上帶着風吹日曬的皲刻。林脩與朱小少爺也算得閑人管閑事了,心裏生出些好奇,也規矩地在那人身邊坐下。

林脩碰了碰朱小少爺示意一下,上前道,“不知先生避雨也如此恭謹?俗言說以禮待人,無人可待,還持之以禮,不知為何?”

男子見得林脩兩人也點頭示意,“以禮待人,更重要的是身懷仁心而已,本該自己所做的即做,不該做的即不做,有人無人皆是如此而已,無須因外界而改變。”

林脩聽得,“先生真思行合一、內外合一者,所行為所思,無人如有人。真君子也。不知是否能夠觍顏于先生家稍作歇息?在下林脩,這位朱然,兩人結伴而行,非本地人士,路過于此。如今大雨才歇,路上泥濘,有些不便。”

朱小少爺聽得林脩如此說,睜大了眼看着他,林脩眨眨眼示意,便也不做聲了。男子聽得,見兩人生得好,眼神也單純,穿得也富貴,這位林姓公子言談也甚是不俗,想定是沒有歹意,遂應道,“在下茅容,既然如此,兩位在我家歇息一晚即是,只是敝人家中甚是簡陋,莫要嫌棄。”

林脩與朱小少爺笑着道,“那謝過先生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