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風落(二)
林脩與朱小少爺跟着茅容到得他家中,只見家徒四壁,家中還有一老母。雨天黑的比較早,陣雨也沒有早早消散,到變成了連綿的細雨。林脩與朱小少爺濕了衣衫,換下便也早早睡了,家有女眷也不便随處晃悠。
朱小少爺很是不解,問道,“阿脩,那人也就坐姿比別人恭謹了點,有什麽特殊的啊?就算有點特殊,攀談也就算了,何必還要跟到別人的家中呢?”
林脩聽得,自是一笑,顯得有些莫名的神秘,“讓你在你那父親面前好好地坐着自是容易,可讓你獨在你那母親跟前好好坐着,怕是不可能了吧。樹下衆人避雨,獨茅先生正襟危坐,已是不一般;而茅先生有人如無人之境,無人仍有人之行,自是更難得。”
“世間千萬般,陽奉陰違,居心叵測防不勝防;而人性怠惰,圖安逸而厭勞苦,亦是正常;更有甚者,帶上的面具多了,連自己的內心也識不得,以所喜為所厭,所厭為所喜,徒勞地轉圜着。”
“因而像茅先生這般,非道貌岸然者,非怠惰求逸者,亦非不識自心者。有所思,思而行,思行內外合一者,自是難得。”
朱小少爺聽得,有點明白又有點不解,“安逸怎麽了,趨利避害是人本性,随性而為很正常啊!”
林脩笑着輕輕地搖了搖頭,“阿然這般也自是率性可愛”
朱小少爺這才算滿意一般,轉過身睡覺了,林脩吹熄蠟燭,也自行休息。
待得次日,天色将明,帶着些微的夜色,很是輕缈靜寂。林脩與朱小少爺還在睡夢中,便聽得殺雞尖利的哀鳴聲。這聲音聽得心裏叫人發慌,便也醒了,待收拾完時兩人在院中見到一個大木盆中浮着許多雞毛,還冒着絲絲熱氣。兩人心中想着,這人倒也好客,家中如此光景竟還殺雞待客。
待得早飯時,兩人卻見桌上也只是些平常菜蔬,并無雞啊什麽的,甚是奇怪。只聽得房內傳來一老婦的聲音,“阿容啊,你把這雞湯給我這老婆子吃不是浪費了嗎?家裏不是來客了嗎,拿出去給客人吃吧。”
裏面傳來茅容的聲音,很是細心,“娘,你身體不好,別擔心那麽多啦,我都安排好了呢。”
“嗯,嗯,快去招待客人吧,別管我了。”
只見茅容從內室出來,招呼兩人一起吃飯,菜色很是清淡。林脩心有感之,不禁道,“先生真賢哉!不知先生是否願意求學?”
茅容聽得,甚是驚訝,“在下僅是鄉野村夫,年紀已大,家中又有病弱老母需要自己照顧,怎敢心聲妄想!”
“先生品性堅韌,若有心向學,定有所得。”
茅容聽得雖頗為心動,但感覺還是頗不現實,林脩也不再勸解。吃完後兩人即與朱小少爺兩人告辭,并謝過茅容。
待得走遠,朱小少爺終是憋不住,問道,“阿脩,雖然我對那雞也沒什麽想法,可是這人殺了雞,我們就看見幾根雞毛而已,為麽你還稱贊那人?”
“這人見我們不凡,也未心生谄媚,是為操行;将雞湯侍奉老母,是為至孝;與客同食草蔬,是為有禮;所做即可觀其所想,更是難得讓人信任啊。此人雖乍看甚是平平,可實際上任誰去做都是不易。”笑着點了點朱小少爺的額頭,“你啊,就是生在富貴鄉中,被寵着長大,不識困境之下還堅韌如一的可貴啊!同一樣東西,對于身處不同境況中的人而言,意義自是大相徑庭!”
朱小少爺捧着自己的額頭,很是不解,可是瞧着林脩也不是像嘲笑的模樣,遂也沒往心裏去。只是想到林脩昨日所言,還是忍不住問道,“阿脩,你說有的人連自己內心都識不清,真有這般人嗎?餓了就吃,困了即睡,多簡單的事情啊,喜歡的就喜歡,不喜歡的就不喜歡,為什麽還識不清,以為喜歡的不喜歡呢?”
林脩聽得,轉過臉來,帶着拖長的尾音似有點調侃道,“哦,你是想到誰了才這般問嗎?”
朱小少爺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只是想到巫醫而已。我感覺那巫醫是個好人,他救了你,平日也多做好事。只是他總要把自己弄得像壞人一樣,和我們說着什麽話就像要把我們賣了似的。你說他脾氣古怪吧,可我覺得他實際上是一個很溫柔的人,雖然我擾了他很久,他也一直靜靜地讓我呆在那裏。只是他,為麽要說那些傷人的話呢?”
林脩只得勸解道,“人皆有所迷,看不清,識不得,巫醫這般,你也這般啊!”
朱小少爺聽得更是懵懂了,“我迷了什麽啊?看不清什麽?是看不清巫醫這人嗎?”
“我也不好多說什麽,都得看自己看透啊,要不也是枉然。”
兩人尋得路秋朱大他們,一路往西,回得介休時,收到趙謹來信提及三月白馬羌侵犯廣漢郡及各蜀國,益州刺史率西南板楯蠻破之;秋七月,京師發大水;冬十月,長平陳景圖舉兵伏誅;山河平靜之下已暗湧流動。
初雪,門扉輕響,路燭引得人進來,林脩正烤着小炭火,抱着被爐看書。一陣冷氣引得哆嗦,擡頭見得來人卻是巫醫,很是詫異。巫醫披着淺灰色披風,雲白色長衫,身上沾了些風雪,容顏在冷氣中卻似冰封的朱砂,很是明豔。
林脩連忙迎道,“不知叔度怎麽閑來無事看我這閑人了?”
巫醫解下披風,與林脩坐于被爐之前,接過路燭遞過來的茶,暖了暖手,“你這閑人實在閑極才多管閑事吧,讓你不得與李溙聯系,還薦人過去。”
林脩聽得,問道,“莫非符先生已經尋到洺宣了?”
“除了他還有兩個小醬油瓶呢”,巫醫似帶着點指責,又似覺得好笑般。
林脩想着符先生定是能幫到洺宣,便稍放下心,遂帶上點嬉笑之色,“我又沒有和洺宣親自聯系,也沒去尋他,這點小事,還用得着勞駕巫醫嗎?”
巫醫聽得便帶上些氣悶,“還有一事,李大人來年應會領尚書之職,與你說一聲。”
林脩聽得李溙消息,自是欣喜,可想到這消息書信什麽,或入職時也會道聽途說,心中玩笑之心更深,“哦,這消息巫醫書信傳與我就是了,這雪天的還跑一趟,多讓人心中過意不去。”
擡眼瞥了瞥巫醫郁氣更深,卻還故作不屑道,“我可是為了提醒你莫要因小失大,不想我費的那般力氣白搭而已。”
林脩見好就收,正色道,“自會謹遵巫醫囑咐,不知叔度此來還有他事?”
巫醫似是別扭了一番,“此番自是也想來看看你和那個小白癡的,反正這冬天在家也只是窩着”,說着似是有些疑惑,“難道小白癡平日沒和你在一處?”
林脩瞧他這副模樣,擺明就是想着朱小少爺的,說穿了也不會承認倒惹得惱羞成怒,便也不點破,“阿然家在介休城中,自然是不能天天來我家啊”,心裏暗暗偷笑,便也識趣道,“不過既然你來了,自也是要将他叫來陪你的嘛”。
巫醫想說這是當然的,又覺得掉價,想說才不稀罕那個小白癡,可又說不出口,于是只得哼了一聲。林脩讓路秋去請朱小少爺過來,心中不禁想着,不知朱小少爺會不會也像巫醫這般,怎麽也得別扭一番,也不枉費傷心了那麽久;可巫醫這般過來,又這般別扭,也不像會示好的樣子,不會到頭來又是一場空吧。
卻說朱小少爺在聽得林脩尋他過去後,問路秋是怎麽回事,路秋大概也是知道一點朱小少爺暗思巫醫的事,但也沒多想,就照實說了。若說朱小少爺有什麽想法,雖有點不甘,但那份想見的迫切之心卻怎麽也按捺不住,只得很沒出息地屁颠屁颠跟着路秋過來。
待推開林脩書房的門時,只覺手都有些顫抖,朱小少爺也只當路上被凍的。有着狂熱信仰的人,當感受到被神祈眷顧時的那種莫名欣喜,大概也差不多了。在朱小少爺心中,巫醫便是如那最好的白月光,自己只是那衆生中最俗的一人罷了,只要握得一縷就好。
當終于推開門,那吱呀一聲,也仿佛受驚了一般,朱小少爺又像變得有些怯縮了,只是很安靜地走過去,坐在林脩的邊上,低着頭,連多四處看一眼也不曾。巫醫看到朱小少爺本想說些什麽,見他這副模樣也有點頓住了。
心中情緒還是很複雜的,他自然知道朱小少爺心性單純,頭腦簡單,本也不想如此傷他,只是那些話就那麽說出來了。當見他那般什麽也不顧說出那番話時,巫醫覺得自己應該是做得過了,心裏開始慢慢地愧疚、酸澀、心疼起來,這些本來淡淡的情緒在他們離開以後卻發酵得越發濃烈。在接觸過那麽多的百轉千回、皮裏昏黃後,那種簡單、直接,十分的善意與率真,恰恰像扣住自己臉譜轉換的死穴,雖然傻了點,白癡了點。
林脩見得氣氛這般滞澀,随給兩人說去外面拿些吃食與酒過來,也好讓兩人把話好好說清楚。林脩起身時,卻見衣服被扯住了,朱小少爺懷着忐忑地眼神看着他,要求助般,沒法林脩只得悄悄在朱小少爺耳邊說了句話,讓他安下心來。只見朱小少爺聽了那話後,倒沒那麽拘束了,也多了些平日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