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冬日裏下山去
桐笙慢慢悠悠走到課堂,剛進去就看見朔夜坐在講座上看書,下面的人都在奮筆疾書。桐笙一直都是坐在椎茗旁邊,剛坐下便問她:“朔夜布置課題了?”
椎茗點頭,把內容告訴她,叫她抓緊時間寫。桐笙剛放好紙,朔夜卻站起來了。桐笙茫然地擡頭,即刻聽朔夜當衆說:“大家的課題留着回去再寫,後天早課交上來。今日我們來談談成仙路上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聞言,大家陸陸續續收起了自己的東西,桐笙這還沒将東西擺好,自然随手就把紙放在旁邊了。她以為朔夜剛剛不過是吓唬她,要她趕緊來上課,所以說要懲罰她。結果大夥的東西還沒收好,朔夜卻叫着桐笙說:“你到門外站着聽課,遲到的時間加倍算。”
此時大家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桐笙,而桐笙表情有些可憐,哀道:“外面好冷……”
朔夜什麽都不想說,硬是叫桐笙站出去了。直到今日朔夜才深刻體會到這個笙兒真是被自己給慣壞了,作為朔夜的妹妹,莺時整日被她潛移默化得也十分寵桐笙。別的師姐妹多少都對這兩姐妹有些無語,還不知道以後桐笙會被寵得多壞。還有椎茗,她整天想起來就去逗逗對她不冷不熱的桐笙,長盈瞧着都不知道椎茗在想什麽。
不過是隔着一扇不厚的門,可是對桐笙來說外頭真是冷得要命。她把手揣在兩邊袖口裏,聳着肩小步小步地哆嗦,朔夜講課的聲音從門裏傳出,真是正經得過頭了。桐笙遲到了小半堂課,朔夜要她站雙倍的時間,這不是要站到別人下課之後都還不能離開麽?
屋裏,素鯉說想去方便一下,朔夜點頭準了。出門時她瞧了瞧桐笙,搖着頭嘆了氣,回來時偷偷遞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給她,趁着朔夜還在講課便對她說:“別被大師姐看見了。”
桐笙立刻接着那塊石頭捂在手心裏,有時她真羨慕素鯉那種火系能力。好比這塊石頭,素鯉不過對它發了一些功,便能暖上好長一段時間,比那暖爐還要管用。
素鯉最清楚了,想要讓桐笙乖乖臣服,就在她最冷的時候給她一些溫暖,那遠比椎茗整天沒事就跟她說很多話強。這不,桐笙捂着那塊溫暖的石頭,險些感激涕零。“謝謝三師姐。”
素鯉點點頭,随後便進屋去了。
下課的時候,朔夜從桐笙身邊經過,連瞧也沒瞧她一眼。長盈見了,不禁停下來說她:“你上山四年了,從十四歲的小姑娘長成十八歲的成人,怎的還這般不遵規矩?你知道大師姐平日最寵你,今日她也要罰你,可知你真是需要改正了。”
桐笙低着頭。“二師姐教訓的是。”
長盈看看屋檐外的天還飄着雪,她也一直不住地搓手取暖,何況桐笙是出了名的畏寒?“好了,一會兒大師姐要下山,你稍微站一會兒就回屋去吧。”
“她下山去做什麽?”
“聽說有人要請她幫忙消除什麽記憶,她今日下山去看看那個人。”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
“今天不回來了,明天谷雨的徒弟回來,師姐要接她上山。”
“什麽?”桐笙還想着一會兒去朔夜屋裏道歉呢,可朔夜竟然不回來!“我不罰站了,我這就去找她。”
“笙兒!”長盈根本來不及叫住她,她早跑得沒了影。
桐笙在下山路上把朔夜攔住了,堵在她面前說:“我也要去。”
“你不是在罰站?”
“反正課堂那邊早沒人了,誰還知道我有沒有站在那裏?”
朔夜有點郁悶。“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那也是你教出來的。”桐笙一笑,嘴角都快翹上天一般。果真是朔夜慣出來的好師妹,如今朔夜真是管不住她了。
“笙兒……”朔夜不住嘆息。“平日你怎麽不聽話我都可以不管你,可是大家都要做的事情,你怎麽可以一個人搞特殊?你是我教出來的,是我把你教得這麽不守規矩。你本來心思細膩又很要強,我便不想像師父那樣很嚴格地要求你。可到頭來竟成了一種錯誤?
你這樣做,別人在背後也只會說是我把你慣壞了,雖不至于目無尊長,卻也時常無法無天的。好歹我帶了你四年,你是否要替我想一想?我是大師姐,師父不在的時候我便是所有人的表率,而我将你教成這樣,你那些師姐又要怎麽看我?”
桐笙忽然覺得慚愧,是這四年來第一次真的覺得慚愧。以前她只會跟着朔夜,朔夜什麽都依着她。後來和別的人也漸漸熟絡起來,她卻早習慣了為所欲為的生活。她實在沒想過別人會怎麽看朔夜,因為她本身仍舊只喜歡和朔夜呆在一起,哪裏會顧及其他人的感受?
“對不起。”桐笙向朔夜道歉,結果她後面說的話完全表示她沒有悔過之心。“可是,冬天真的很冷啊!”
朔夜一陣頭疼,捂着額頭擺手道:“好了好了,你別再說了。我要趕着下山,你趕緊回去吧,早上起來這麽晚,先回去吃點東西填肚子。”
“我不回去。”
“那你要幹嘛?”
“我要下山。”
“你下山做什麽?”
“山上無聊,下山去玩。”
“要玩自己玩去,別跟着我。”
桐笙卻繞到朔夜身後拽住了她的衣擺,厚着臉皮說:“就跟着你。”
朔夜回頭看了看桐笙。真是、沒辦法了……
到了山下,早就過了吃早飯的時間,朔夜好不容易找到地方給桐笙買了一個燒餅。在等着攤販取燒餅的時候朔夜告訴桐笙:“前幾天有人托師父幫他們抹去一些記憶,但具體是些什麽事情我還不知道。師父最近事情太多,昨天将這事交給了我。一會兒我去驿站見那些人,你跟着我過去,在一邊別出聲。”
桐笙答應着,卻說:“不論他們叫你幫忙抹去什麽記憶,你都會答應?”
“不。”朔夜道:“有時善惡終須有報,許多事情我不能管,所以并非什麽都答應。”
朔夜說的大實話,可桐笙卻莫名惆悵了。但她并不想被朔夜瞧出什麽端倪,便哼了一聲,說:“那我倒要瞧瞧你一會兒怎麽處理那邊的事情。”
在桐笙看來,那些師姐學過的法術中最有用的是辛夷的風系法術,最喜歡的是素鯉的火系法術,長盈的隔空傳遞似乎也只有個送信的作用。曲水學了好幾樣,卻沒有一樣學出了名堂,莺時整天看星星,根本不把法術放在眼裏,不過因為朔夜學了記憶操控的法術,她才跟着學了一點。
桐笙問過朔夜,為何這麽多有用的法術,她偏偏要學這個?朔夜解釋說,時雨以前說她識人太淺,便先教了她這個本事,也是教她識人。時雨答應過會将畢生所學都交給她,所以她一點都不着急,一樣一樣學精通了再學別的。但現在朔夜不得不承認,她不論怎樣努力都無法觸碰到桐笙的記憶,甚至連時雨也對桐笙沒辦法。
曲水和椎茗再有一兩年或許就能練成駐顏術,而桐笙卻想着再有一兩年才開始學那個。她說容貌停留在太年輕的時候其實不好,就好比一朵花才是骨朵卻不能再開了一樣。她說這話時看了朔夜幾眼,似乎覺得朔夜的樣貌都還沒到最好看的時候。不過還好,畢竟朔夜練成駐顏術時已經二十有三了,桐笙也還是很喜歡朔夜現在這樣子的。
桐笙這一年一年的成長,朔夜日日對着她是難細覺出多少變化。但有時恍然想起以前,她才不得不感嘆笙兒長大了。四年前的笙兒還要矮自己一頭,如今卻幾乎與自己一樣高,她的樣貌也退去了以往還存着的幾分稚嫩而越發成熟标致了。加上朔夜自身不會再有變化,桐笙的長大又使她覺得自己與笙兒之間的差距逐年在縮小。
若是在笙兒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帶她,如今能察覺到的變化、能有的感慨定會更大更明顯吧?瞧着分開燒餅,遞了一半過來桐笙,朔夜心裏有些甜也有些酸。她接了那塊燒餅,說:“我們還有一會兒時間,不如去周圍看看?”
“好啊。”
兩個人沒走出多遠,桐笙就說太冷,走不下去了,無奈之下朔夜只好帶着她到驿站的房間去避寒。大致半個時辰後雇主來了,他叫随從都在外面去等,自己進了屋。本來一直都在叫冷的桐笙,突然在雇主出現的時候說屋裏太悶,想出去走走。朔夜納悶得很,但礙于有外人在此,不好多問什麽,便叮囑桐笙不要走太遠。
桐笙答應了,再看了那雇主一眼,雇主被她看得不寒而栗。桐笙從未想過自己還沒找上門去,這個人卻自己來了。出了門,桐笙勾起嘴角冷笑,看來自己這四年真是變化不少,又或許那個人真的從來都對她沒有印象。
那雇主被桐笙看得渾身不自在,直到桐笙消失在外頭,他才冒昧問了朔夜一句:“那位姑娘是您什麽人?”
朔夜答道:“我小師妹。”
“原來如此。”
所謂的雇主,其實尚未與朔夜形成雇傭關系,朔夜不過先來見他,要不要被雇用全看朔夜的心情。
雇主與朔夜述說自己的情況,是與仇恨有關。說是多年前自己有一個對頭,兩家人向來水火不容。他兩家人皆以走镖為生,在生意上也是競争激烈。後來有一天,皇上放出了一個镖,金口許諾誰能将其順利送到目的地,他便禦賜“天下第一镖”的稱號。
那一個月裏,皇城周圍好幾座城的镖局都到皇城來搶這單生意,最後皇上欽點了雇主的對頭來押送。那一趟皇镖從一開始便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不論誰接下來都會有送命的危險。但因為那禦賜的“天下第一镖”,所有人都願意去拼命。
雇主說,那一趟镖被對頭接下,他很不服氣,一開始是想過要從中作梗,但最後終歸放棄了那樣的想法。可不幸的是,對頭走镖到一半,出現一群武林高手将镖劫走了,運镖的人死了大半。
當初放镖時,皇上不止說過禦賜“天下第一镖”的稱號,同時也說過,镖在人在,镖失必将運镖人滿門抄斬。所以丢镖那一天,對頭騎馬星夜飛奔回家帶着親人逃命而去。但消息走得太快,他們還沒逃得多遠就被皇帝的人找到。
“一家人四處逃亡,混亂中相互走失,可最終一家十口都死在皇帝手裏。屍體擡回來在他家镖局院子裏擺了一排……”雇主還很是惋惜地說:“他雖是我的死對頭,卻也是一條好漢。那年他才三十六歲,為了照養自己的弟弟、妹妹,他甚至都未娶妻生子。原本看着家裏生意做起來了,弟妹們也長大了,以為到了可以成家的時候。誰想災禍卻這麽突然就……”
冗長的往事讓朔夜覺得乏味,因為雇主用的感情太假,讓朔夜難以再聽下去,便問他:“那麽你希望我替你抹去怎樣的記憶?”
雇主尴尬地笑了笑。“說來真是頭疼,我去年已經金盆洗手,由兒子繼承了家業,卻沒想竟有人上門來殺我,說是要為當年被害的一家十口報仇。幸好犬子武功了得,将我救下……
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确實害怕得很。我那對頭雖不是我害的,但在他死後受益最大的卻是我。若真有人要尋仇,自然會是來找我,可那些人一來直接動刀,我也沒辦法去與要殺我的人解釋清楚。上次僥幸被救,下次卻不一定有這麽好的運氣……
所以我希望姑娘能替我抹去這一段往事,好讓那個人不要再找我,我家中妻兒老小都在……我……”
“夠了。”朔夜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的苦衷我不想聽,我只問你一句,你如實回答我。”
“是、是……”
“你的對頭,果真不是被你所害?”
“絕對不是!”
朔夜剜了他一眼,直接探了他的記憶,證實他果然在撒謊,于是收回手,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不會幫你,你回去吧。”
雇主一聽,惶恐得跑到朔夜面前央求,朔夜這才發現他是個瘸子。原來他已經殘廢了,難怪會怕人來尋仇。
朔夜還是太容易心軟,想他家中還有妻兒老小,便幫了他一把。但他害人終歸是事實,朔夜不會便宜他讓他丢掉內心譴責,便只讓那個想殺他的人忘了這件事,而讓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段往事,甚至故意給了他一份很重的內心掙紮。
逃脫了死劫,雇主感激不已,出手便給了朔夜一張十萬兩的銀票。朔夜掂量着這也算是不義之財了,本不想要,卻想山上也是有花銷的,而這種人的錢不要白不要。
“好了你回去吧。”朔夜揮揮手,那雇主便一連點着頭退着離開了。
雖然幫了一個惡人,但朔夜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冤冤相報何時了?她不過是将殺戮終止在了這個地方,以免此後再有死傷,這也是一件功德。
過了一會兒桐笙回來了,匆忙拉着朔夜往外走。朔夜一頓茫然,邊走邊問她:“什麽事?”
桐笙頭也沒回地說:“去給我買東西。”
“你自己不會買?”
“我沒那麽多錢!”
桐笙一口氣将朔夜拉到了一個獵戶家門口,那裏圍了好多人。朔夜看見他們正圍着一只被捆着的小狐貍,紛紛議論着。那小狐貍一身雪白的毛,卻因為被捆着扔在地上而被地上的泥水弄髒了一身毛。
“這是……?”朔夜疑問。
桐笙附在朔夜耳邊小聲說:“這只小狐貍的娘前幾天咬傷了村長,村長就讓村裏的獵戶去捕殺它。但是找到狐貍媽媽的時候它已經死了,只看見這只小狐貍,獵戶就把它給綁回來了。”
“然後呢?”
“現在他們正在商量要怎麽辦,有人說殺了它,免得它長大了害人。有人提議賣了它,可現在圍着這麽多人,沒有一個出得起這價錢。”
“你要買的就是這個?”
桐笙猛點頭。
朔夜無語地望着桐笙。“多少?”
“十兩銀子呢!”
“這麽多?”朔夜琢磨着自己身上只有十萬兩,沒有十兩,便問桐笙:“你要它來做什麽?”
“你不覺得它可憐嗎?你不是說不殺就是積德嗎?再說,我瞧着它可愛,喜歡它。”
“狐貍可是吃生肉的,你養得住嗎?”
桐笙低聲鬧着:“它不是還小嗎,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狐貍呢!到時候我們給它吃熟肉,養在竹林裏,竹林裏也沒小動物給它捕殺,久了自然就養得住了,說不定他還會吃窩頭呢。”
朔夜越發無語了。“你就這麽想要?”
“要!”
瞧着桐笙那堅定的表情,朔夜再次妥協了,做了個深呼吸便擠進人群裏。獵戶一瞧朔夜來了,即時心花怒放的。朔夜對那獵戶笑了笑,寒暄了一會兒便問:“這狐貍可是要賣的?”
獵戶點點頭:。“大小姐想要?”
朔夜優雅地笑道:“我那小師妹喜歡,硬嚷着要我買給她。”
獵戶伸着脖子在人群外圍瞧見了桐笙,桐笙面部僵硬地以笑回應。于是獵戶對朔夜道:“大小姐想要的話,我這直接送給您好了。”
“不好,不好。”朔夜渾身上下找了一遍,又将桐笙身上的碎銀子一并找來,湊了八兩多給獵戶,說:“我今次下山只是接人,沒帶多的錢,下次下山再補給你。”
那獵戶推了又推,硬是不要朔夜的錢。旁邊的人也說朔夜常下山給大家幫忙,都叫朔夜直接将狐貍帶走……朔夜尴尬地笑着,最後只能不好意思地把狐貍抱給桐笙,對大家一再道謝。
終于離開那一群人,桐笙一邊逗着小狐貍,一邊酸溜溜地說:“大師姐可真是受歡迎,一站出去別人就白送你一只狐貍。”
“是啊。”朔夜這才真的笑了。“他們要是不白送我,我還不會站出去呢。”
“你早料到是這樣?”
“當然了。”
原來、原來……原來一向可靠穩重的翠雲山大小姐也會做出這麽不靠譜的事情來。桐笙抱着小狐貍,不住地咂舌,這真是四年來第一次看見朔夜的狐貍尾巴呢。
作者有話要說: 高考,祝考生們都取得好成績。還有那些無聊到恨不得把考場坐穿的監考老師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