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仇
長盈說谷雨的徒弟要來,可她來就來了,為何非要朔夜下山去接人?以往谷雨都是自己上山,她徒弟莫不是比她要金貴些?
朔夜解釋說:“她初次過來,不識路,需要有人帶她上山。我既是山上大弟子,自然當由我去接她。”
“不識路?”桐笙打趣地說:“師父不是說只見有緣之人麽?那就叫她自己在山裏使勁轉悠好了,反正有緣人不管怎樣都會走到莊園去的。”
朔夜敲了桐笙的腦袋:“你竟這般壞心腸?”
桐笙沖她瞪了一眼,卻笑了,把裝在腰間錦袋裏的小刀取出來将盤子裏半熟的肉切了切,露出裏面生腥的部分,然後把盤子端到小狐貍嘴邊。小狐貍嗅了嗅,似乎有點厭惡,并沒吃下去。
“不吃算了。”桐笙把盤子端走。“餓你幾頓,看你吃不吃。”
朔夜跟着桐笙走到桌邊,說:“是了,你要養它,可想過要給它取個名字?”
“名字……”桐笙沉吟了一陣,忽而腦裏莫名冒出兩個字來。這兩個字無端出現,卻讓桐笙覺得再親切不過了,可她根本記不起這親切從何而來,卻對朔夜道:“叫它阿九,如何?”
“阿九?”
桐笙又過去摸了摸那只小狐貍,瞧它在朔夜專門給它弄來的一堆稻草上蜷着,才洗幹淨的毛又白又順,真是喜歡極了,于是對朔夜肯定地說:“就叫它阿九吧。”
朔夜不禁問:“這名字有什麽意義?”
“我也不知道,但一時很喜歡這個名字,所以就管它叫阿九吧。”
這名字可真是來得太随意了,不過、管她呢。“你喜歡的話,它以後就叫阿九了。”
“就像你給我取的‘笙’字一樣嗎,從那時起我叫笙兒,從今以後它叫阿九……”桐笙擡頭與朔夜笑起來,竟是眸光璀璨,惹人心悅。
朔夜舒着一口氣,不知怎的心情大好,無意間便回應着:“是啊,笙兒……”
朔夜帶着桐笙借住在一戶人家中,家裏的人都在忙着做事,只有她倆坐在屋裏看書。桐笙卷着書側躺在躺椅上,阿九一咕嚕蹿上去團在她身邊,很快就跟着她一起睡着了。朔夜無奈這兩個小家夥的懶勁兒,把阿九抱去了它的稻草堆上。可正是她準備拿被子給桐笙蓋上的時候,阿九卻嫌棄自己的稻草窩,又跑到桐笙那裏去了。朔夜将它拎起來丢開,小心地把桐笙放平了再給她蓋上被子。桐笙睡不安寧,便不樂意地嗯了一聲,朔夜心一軟就只能遷就着哄她說:“好了好了,不鬧你了。”
這時守在一邊的阿九噌的一下又跳到桐笙身上去,朔夜想把它弄開,它卻作勢要咬朔夜了。朔夜縮了手,無語道:“你這小家夥,身作一只狐貍,卻怎的跟貓兒一般行為?”
阿九卻聽不懂她的話,只顧着自己團在桐笙小腹上美美地睡了。瞧這睡着的這一人一畜,朔夜拿她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是有什麽樣的主人便有什麽樣的寵物?看來她管不好笙兒,連笙兒的阿九也管不了呢。
說來這小狐貍很會認人,它不過才被桐笙抱回來不多久,連桐笙給它的肉都還沒吃,卻知道桐笙是它的主人,便開始跟着桐笙。從它回來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多一些,便已經會粘着桐笙了,不過它對朔夜卻只有十分平淡的反應。
想想那年桐笙才上山來,因為朔夜對她最好,所以她也只跟着朔夜。後來朔夜開始教她,兩人朝夕相對,她便更是習慣只和朔夜呆在一起了。
守着熟睡的桐笙,朔夜忽而覺得其實有那麽一個人喜歡粘着自己,這也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所以桐笙越是喜歡朔夜,朔夜便越是寵她。但這不能說出來,因為桐笙絕不承認自己最喜歡朔夜,只是朔夜寵她,所以她願意和朔夜呆在一起罷了。
桐笙突然醒了,嚯的一下坐起身,吓得阿九即刻飛騰一般跳到地上,全身防備地看着她。朔夜也被她這動靜給吓了一跳,放下手裏的書問她:“怎麽了?”
桐笙大口地喘着氣,慌亂中看了朔夜幾眼才意識到自己不過做了個噩夢,于是手抖着擦了擦額上滲出來的汗,說:“做了個夢。”
“噩夢?”
“嗯。”
緩了緩,桐笙躺了下去,擡手遮住眼,并不知她在想什麽。阿九再不想趴在她身邊,便回到了自己的稻草堆上。朔夜走到她邊上蹲下.身,将她的手拉開,輕聲說:“別睡了。”
桐笙轉眸看着她,卻什麽都沒說。
朔夜又道:“一會兒或許就該吃晚飯了,你起來清醒一下,不然晚上該睡不着了。”
“知道了。”桐笙又坐起來,拉開被子在躺椅上發了一會呆,而後把先前脫下來的棉襖穿上,又撈了朔夜的氅披在身上,說:“我出去走走。”
“去哪?”
“就在附近。”
朔夜道:“我陪你吧?”
“不了。”桐笙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四年前,對朔夜來說桐笙不過是個孩子,那時的她也沒想過這個孩子有一天會長大,有一天會變得成熟,會有自己的本領,有自己獨立自主的心思。……看着桐笙說走便走了,朔夜不由有點擔心,而她想得更多的便是她所在意的這個孩子,或許有一天會再不需要她的庇護,甚至會再不需要她了。
若真到了那天,朔夜也只能放開手讓她自己走。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沒有幾個人會像朔夜一般,只知道遵循師父的安排。
翠雲山山腰以下的地方很少下雪,山下的村子可謂是常年不見雪,可這裏時常是陰雨天,灰暗陰濕的環境讓人感覺反倒比山上還要冷些。桐笙走到一處人很少的地方便沒再繼續向前,只是在那裏站了很久,直到朔夜找來了,她才跟着朔夜一道回去了。
晚上睡覺時,桐笙還是覺得煩躁。朔夜不準阿九上床,桐笙便聽見了阿九在房間角落裏打呼嚕。平日都是獨自睡,今日身邊多了一個人,大冬日裏倒是覺得要暖很多,但桐笙想到那個來請朔夜幫忙抹除記憶的人就輾轉不安。
當年桐笙随着哥哥們逃命,途中卻不幸與大家走散了,只有一個镖頭帶着她繼續東躲西藏。那個镖頭與桐笙的大哥是生死之交,他在将桐笙帶到一個廢墟中的時候誓言定會幫桐笙報仇,而後他将廢墟中一個乞兒拉走,将桐笙留在了那裏。
那之後,桐笙再不知那個镖頭的消息,唯一聽說的是她“一家十口”都死了。她偷偷回去,看見自己親人和那個乞兒的屍身被放在院子裏,她卻沒有辦法讓他們入土為安……那時桐笙發了毒誓,若不替自己兄長和小妹報仇,來生甘願淪為畜生。
桐笙聽人說,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座翠雲山,山上住着一個仙人。仙人法力高強,無所不能,誰人若能拜入仙人門下,多年後定是人中龍鳳。
或許時雨一直重視緣分是有她的道理的,不然桐笙怎會僅僅因為一句傳說而找到翠雲山,拜入她門下了?只是仙人向來會勸人行善,不會幫人行兇,所以桐笙才沒告訴她們自己拜師的目的。
桐笙要報仇,卻并未想過這一兩年動手。她想,或許等仇人再老一些,等她自己的武功在精一些,那樣她便少些失敗的風險。可今日突然見了那個與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桐笙再忍不住了!朔夜竟幫他抹掉了想殺他的人的記憶,他怎麽可以安然地活在世上?若那個殺手是以前的镖頭,他沒了記憶,桐笙便自己動手。
既然等不下去,便擇日行動。
“笙兒……”
朔夜的聲音突然響起,桐笙怔了一下,這才從仇恨中回過神,在漆黑中睜開眼,問:“你還沒睡?”
“本來睡了,隐約覺得身邊的人不踏實,便忽然醒了過來。”
“我吵到你了?”
“倒沒有,只是在想你為何還沒睡?”
“我……”桐笙不會告訴朔夜自己在想什麽,就捂了捂自己的手,借了最常有的話,道:“太冷了,睡不着。”
“嗯……”朔夜其實還在混沌狀态,所以桐笙說冷,她根本想也沒想便将桐笙撈到懷裏抱着。“這樣能暖點?”
朔夜不過一個無意的舉動,桐笙卻有那麽半晌懵了。為何朔夜抱着她,會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那樣的安心就好似只要有朔夜在她身邊,她便能無所畏懼一般。不過那并不等同于是朔夜給了她怎樣的勇氣,她知道,是朔夜總在她身邊守着她,護着她,她的無畏不過是一種有恃無恐罷了。但有些事,她不可以靠朔夜去完成。
朔夜的溫柔讓桐笙不由的将自己更往她懷裏送,手也環了她的腰,身與她緊貼在一起了。有一句話,桐笙問朔夜:“你對我那些師姐可也這般好?”
這麽一問,朔夜才真是醒了。“這倒沒有。”
“那,莺時呢?”
“我也只在她很小的時候抱過她,那時我們才被師父收養不久。”
“唔……”桐笙的嘴角就翹起來了,直說:“那我可要回去跟她說你背着她抱我了。”
“你這是什麽話?”朔夜聽着哭笑不得,怎麽好好的一個懷抱卻被桐笙說得跟偷情一般?可她又真像是被人抓了什麽奇怪的把柄,這會兒都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了。
桐笙自己最是清楚朔夜有多寵她,朔夜對自己的親妹妹都沒有對她這般好。有時桐笙都能從莺時的言語中都能聽出一些羨慕,別的人也常在說着“大師姐真的太寵笙兒了”這樣的話。
雖然桐笙也不明白朔夜為何偏偏對她這般好,她卻真的很喜歡這樣的朔夜。朔夜很好,只是桐笙從未與她表示過謝意,可這并不表示她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她只是覺得,若自己有一天回不來了,別人起碼會在朔夜耳邊常說她的不是。朔夜聽多了,自然忘得也快了。可她也舍不得朔夜的好,總是不自覺地就粘到朔夜身邊去了。
見桐笙不說話了,朔夜便柔柔地順着桐笙的後腦,輕聲說:“好了,睡吧,再不睡可睡不成了。”
聽了朔夜的話,桐笙暫時什麽也不想,努力地睡了。可第二天,在她倆正要出門去接谷雨的徒弟時,桐笙卻說了一句教朔夜應對不能的話。那時朔夜正抓着吃了半生肉的阿九,要給它擦嘴。桐笙突然開口,阿九便趁着朔夜呆愣的一瞬,從朔夜手中逃了,朔夜卻茫然得連一個要問的問題都沒想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