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恐不歸
果不其然,就在桐笙猶豫的這短暫時間裏,屋外已有數十人舉着刀槍、火把将這院子給圍住了。林天成正在那群人中間,林威站在他身旁,渾身警惕,一看便知是随時準備出手的勢态。
桐笙直視着林天成,眼神極為淩厲。林天成卻驚訝至極,他似乎記得眼前這個人是朔夜的小師妹,可他完全不知這位小師妹為何會半夜來刺殺他!
“你是那位大仙的徒弟?”林天成還是保守地問了一句。“你來做什麽?”
“要你的命!”
林天成好一陣驚訝。“你我素來無冤無仇,為何你今晚要來刺殺我?”
“無冤無仇?”桐笙笑了。“若你知道當年的十兄妹之中有一個人活着,你還會說我們無冤無仇嗎?”
“怎麽可能!”
當年林天成就是為了防止有人複仇,所以心狠得連那最幼小的女娃兒都沒放過。事後他親自去确認過,那院子中的确有十具屍體,難不成有人沒死透,竟從亂葬崗裏爬出來了?
林天成一時還沒理清狀況,桐笙突然拔劍沖向他,欲出其不意,殺他于眨眼間。卻就在那時林威随手從身邊護衛腰間拔來一把刀,挺身而上,只聽見锵的一聲,桐笙的劍被擋在了離林天成不遠的地方。林威內力一震,反倒讓桐笙被迫退去了幾步之外。
“還愣着幹什麽!”林威一聲喊,首先就有十幾號人拿上武器朝桐笙攻了過去。
雖說這群人功夫不強,卻在人數上占據壓倒性優勢,桐笙從未有過實戰經驗,此時要她以寡敵衆難免吃力。饒是她千萬般小心謹慎,也都不幸負傷。修仙者不可殺生,這是朔夜常與她說的。她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再醒不過來的人,內心也是掙紮極了。可是她不曾想過升仙,她只想報仇,殺了便殺了,反正她複仇定會殺人,死後都會下地獄。
當她一劍刺入一個看來僅有十六七歲的小夥子胸膛時,那滾燙粘稠的血似乎已經蒙了她的雙眼。現下她似乎已經不知道別的事情,只想着殺了所有阻擋她殺了林天成的人。
那十幾號人大多都折損了,林威瞧明了桐笙的劍術套路便親自上陣。他既為镖局總镖頭,武功自然了得,加上他體型健碩,出手極重,桐笙很難招架。不過十幾招下來,桐笙雙手都被震得發麻了,林威卻更大力劈刀過來,桐笙不堪重擊,手中短劍都被震了出去。
只分神用目光尋劍的一瞬,林威一刀從左側而來,桐笙匆忙下腰躲過,順勢又後翻兩圈跳至短劍掉落處。林威起身一跳,從她正面舉着大刀向下劈,她撲去撿起短劍,在地上滾了一圈,極險地躲過了林威落在她身側的一刀。
撿起短劍,桐笙急速朝旁邊跑着躲開。以林威的身手來說,桐笙很清楚自己此時帶着這一身傷,根本不可能打贏他。于是桐笙跑離林威身邊,想要尋一個空擋直接殺了林天成,可是林威比桐笙想象中要難以對付。
通常長得魁梧健碩的人,行動上會不夠敏捷,林威卻能如山猴一般靈活,桐笙非但躲不開他五步之外,反倒被他逼得跑去了別的院子裏。镖局的其他人與林天成都跟不上他們的速度,林威單槍匹馬跟去,雖沒有不敵桐笙的顧慮,卻害怕自己一個大意就放跑了她,于是猛地加快速度,幾步上前抓住桐笙頭發往後一扯。桐笙吃疼,驟然止步,更被林威一把扯翻在地。這一扯,動了全身,大動作撐開了好幾處大傷口,使其更加嚴重。
桐笙捂着傷口,劇痛難忍,林威卻操起大刀向她連砍三刀,她只得連滾帶爬地躲開,樣子好生狼狽。林威追得緊,桐笙幾乎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這場打鬥分明也進行了許久,桐笙早就體力不支,林威卻為何一如開始那般,每一刀砍來都讓桐笙覺得再握不住手中的短劍?
桐笙的抵抗越來越無力,林威突然一腳踢在她肚子上,當即将她踢出幾米遠。見她捂着肚子蜷縮在地上猛咳不止,手裏卻還緊緊抓着短劍,林威便上前踩住劍身,奪了那短劍,扔出好遠。
知道自己再無可能拿回武器,,桐笙好似認命一般,幹脆趴在了地上,什麽都不做了。林威過去抓着她的衣襟将她提起來,兇惡地問她:“究竟是誰指使你來的,快如實交代!”
桐笙嘴角還挂着血,看似傷重虛弱的樣子,卻對着林威一陣冷笑。林威十分反感她此時的表情,想也不想就甩了她一巴掌。桐笙被打得偏開頭,一雙眉緊皺着,林威收手後她震怒地瞪着林威。見她如此不服,林威便威脅她:“你若不如實說來,我就殺了你,叫人将你的腦袋送回翠雲山去。到時候要讓大家看看,那位大仙教出了怎樣一個傑出的徒兒!”
一聽要将她的頭送回翠雲山,桐笙露出了驚慌神色,竟然開口請求說:“你殺了我便是了,千萬不要讓翠雲山的人知道我的事,我不想給師父丢臉!”
林威自然不會輕易答應她的請求,但聽她這般說便知道她定有軟肋在此處,于是說:“你好生把事情都交代了,我不止可以答應你的請求,甚至可以留你一命……可如果你不說,就別怪我去叫你的師父和師姐們來給你收屍了!”
“不要!”桐笙急了,連聲道:“我說,我這就說,我……”
該說的話還未說出口,桐笙居然嘔出一口血來。這一下真是全身無了氣力,即便林威抓着她,她也無法再站立,軟軟的就坐在了地上。但她口中仍念着一些話,她還在向林威請求,也抓着林威的衣服,叫林威靠近一些聽她說話。林威聞得到她吐息中的血腥氣息,想她可能真是要歸西了,哪還能翻得了天,便順了她的意靠了過去。
湊近了林威的耳旁,桐笙用嘲諷的口氣輕聲道了一句:“你果然……蠢極了……”
桐笙全身好幾處筋脈都震斷了,說話時都有血從嘴裏流出。然而此刻的林威卻不比她好過,他只覺得腹部一陣劇痛,臉上有了恐慌的神情,腦內卻是一片空白。他遲疑了再遲疑,動作僵硬地低頭看見一把匕首正插在自己腹部,它被吞沒得僅留了手柄在外頭。而那雙握着匕首的手仍在用力捅他,甚至是用那利刃在他的血肉中翻動、切割。
“你……”林威哪裏料得到自己會遭這等暗算,霎時間他就痛出滿頭大汗,用力要推開桐笙,桐笙卻抱緊了他,猛地收回匕首,又再次用力捅了進去。劇痛讓林威開始胡亂抽搐,雙手緊抓着桐笙,力氣大得險些将桐笙分筋錯骨。桐笙卻是再痛也沒有松開他,死死地将他禁锢在自己有能力去傷害的範圍中。
“你以為是你将我逼到此處,無處可逃?你以為,我真那麽懼怕你将我的腦袋帶回翠雲山?太可笑了……”
說着,桐笙笑起來,笑聲雖極為虛弱,卻也頗有些狂亂,只不過林威根本聽不出她笑聲中的絕望。一個林威便将她傷至如此,讓她已無法逃出銅元镖局。她再無力去對抗剩下的那十幾、二十號人,更別談要從他們手裏奪走林天成的性命。她無法手刃仇人,兄長們和小妹是否會對她失望了?可她真的無能為力了。
才動手時,林天成與林威說要留下活口,桐笙便知道林威不會殺她。既然不可能勝過林威後殺了林天成,便殺了林威,讓林天成也嘗嘗喪親之痛。老來喪子,這或許不比桐笙的悲痛輕松。何況,林天成僅有這一個兒子,銅元镖局沒有第二個繼承人。
殺了林威——就在桐笙發現自己過不開林威的追擊時,她突然就将目的改變了!桐笙一邊躲着林威的攻擊,一邊計劃着接下來的事情。計劃好後,她便将林威引到一處較遠且清淨的小院。算着距離,別的人不可能很快趕過來,她會有一段可以利用的時間,于是就佯作被林威擒拿住了。雖說這是計劃之中的事情,但林威下手太過粗魯,難免讓桐笙吃苦。
林威威脅桐笙的時候,桐笙假裝求饒以讓林威放松警惕,更是故意用內力震斷了自己幾處筋脈,吐出血來讓林威覺得她傷重将死。誰知她身上竟還藏着一把匕首,就在林威靠近她想聽她說話時,一下捅進了林威腹中。
鮮血從林威身體裏流出,桐笙亦能感覺到那股溫熱。這匕首是與那短劍一同打造的,都是為了林天成而準備,最後卻要了林威的命。父債子償,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待林威只剩最後一口氣,桐笙推開他,看着他躺在血泊中。幸得這是夜晚,僅有月光照亮周圍,因為桐笙一點都不想記得這個人的死相。
桐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還是想嘗試離開,卻咬着牙走了一段路便倒下了。不遠處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想是那些人都已經到了這邊。林威死了,他們會怎麽對她?殺了她嗎?那便殺了她罷!反正她早沒了親人,死了也是無牽無挂的。
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桐笙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只仰面躺在地上,竭力換着呼吸來維持自己剩下的脆弱不堪的性命。天上的星星偶爾閃一下,看着又遠又小,一點都不如翠雲山上的好看……
“真的,好想回翠雲山……”桐笙無意呢喃出這一句話,突然就有眼淚順着眼角流了出來。她怎麽能在這等死的時候摸到了朔夜送她的香囊!怎麽會就想起了朔夜對她說的話?
——師父說,等她回來就該教你一些法術了,你想學什麽?不如先讓師父教你如何使用傳送陣吧,你若是學會了,以後不論去哪裏都方便得很。
這是桐笙離開那天,正要與朔夜道別時,朔夜與她将的話。桐笙當時笑着答她:“我不學那個。”
“那你要學什麽?”
“我要學你學的那本事!”
“哦?學來做什麽呢?”
“學會了以後,我就能知道你腦袋裏每天都想着什麽。而你卻不可能以同樣的方式知道我的心思,這樣難道不是很有成就感?”
“即便你不學那本事,現在同樣能知道我在想什麽,你可有興趣?”朔夜看着桐笙調皮地點了頭,便回答她:“我想你早些回來,僅此而已。”
只一句話,桐笙滿心的不安和愧疚都被帶動起來。當時她是那麽不負責地一口咬定自己會早去早回,回去後還要把阿九養得白白胖胖的。但此時她卻渾身是血地倒在這裏,連站起來都做不到,又要如何回去?
漸漸地,桐笙覺得自己快要睡過去了,耳邊卻炸起一陣悲恸的哭喊聲,讓她猛然抽回了一些意識。她不用去看也知道林天成正抱着林威的屍體在哀嚎,他是多麽痛不欲生啊,桐笙對他的反應真是滿意極了。只不過,随着那哀嚎而來的便是一道“殺了她”的命令。桐笙及困難地讓自己坐起來,看着一群人就這樣提着武器過來了。
森白的光泛在刃口上,桐笙其實并不懼怕,因為就算她再是不甘心,再是絕望,也都不得不認命了。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心裏那份不舍,她捂着腰間的傷口,閉着眼,心裏念起了朔夜的名字。她回不去了,答應過朔夜的事情不可能辦到了。可是朔夜在等她……
作者有話要說: 可不可以求留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