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愣着幹什麽,還不動駕……
燕檀徹徹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頃刻間她仿佛血液逆流沖上頭頂,只能聽見胸腔中心髒劇烈的跳動聲。
永樂公主燕檀曾經聽過無數美妙的言語,珍愛的、寵縱的、恭敬的、谄媚的、讨好的。
在梁國覆滅之前,燕檀早就習慣了那些溢美之詞,哪怕她能看出那些争相贊美她的小姐們其實覺得她驕狂,谄媚的下人其實只是為了得到公主的提拔看重。
那又怎麽樣呢?燕檀不在乎。
然而當她看着慕容绮近在咫尺的面容時,燕檀突然發現,她沒有辦法不在乎。
慕容绮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滿滿都是認真的神色,還混雜了些燕檀看不懂的情緒。他看上去是那麽認真,認真到高高在上、任性起來從不顧及任何人的燕檀也不得不正視。
燕檀忘記了移開眼睛,她怔怔地和慕容绮對視着,望進慕容绮漆黑的眼底,然而看了許久,都找不出絲毫作僞的神色。
燕檀慌了。
她可以高高在上的漠視別人對她的讨好谄媚,卻不知道該怎樣應付慕容绮捧出來的一顆真心。
直到她搭在案上的左手一沉,慕容绮将手覆了上來,想說些什麽,燕檀才驀然回過神來。
她罕見地慌了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突然甩開慕容绮的手,翻身下地匆匆跑進了屏風後。
慕容绮:“……”
他看着燕檀的身影在屏風後一閃而逝,卻沒有追上去,而是坐在原地,一手撐頭,很輕的笑了一聲。
次日行獵時,燕檀和慕容绮之間古怪的氣氛愈發明顯,雖然他們還維持着面上的親近,然而瞞得過旁人,又怎麽能瞞得過日日侍奉在他們身邊的貼身随侍。
兩人身後,雲蘅和阿六渾各自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盯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燕檀一身雪青色騎裝坐在馬上,她原本極其喜歡火一般鮮豔的紅色,然而自從得知梁國覆滅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穿過。
有人從側後方偷眼望去,只能看見這位年輕美麗的皇後側臉秀美靜默,像是一片平靜無波的湖水,看不出喜怒。
梁國行獵時,男女行獵的區域是分開的,倒不是為了避忌,而是梁國并不尚武,女眷中會弓馬騎射的本來就不多,只能在圍場外部射射山雞兔子。而北齊貴族都是鮮卑人,幾乎從會走路的時候就開始學弓馬,行獵區域并不區分,只要願意,誰都可以往圍場深處去。
慕容绮側首看向燕檀,開口道:“你小心些。”緊接着不待燕檀答話,就從身邊指了一隊護衛過來,令他們随侍燕檀。
燕檀昨晚翻來覆去半夜沒睡好,今日看見慕容绮心底還是有些古怪的情緒,含糊地應了一聲,道:“你也是。”
這次行獵是為了将獵物敬奉北齊歷代先祖,慕容绮必然要深入圍場腹地,天氣雖然寒冷,但負責管理西山獵場的總管早已經備好了虎豹之類的猛獸放進圍場腹地,就是為了讓皇帝能滿載而歸。
——至于燕檀,她對自己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欺負個小動物也就罷了,真遇上虎豹猛獸,還得指望随從護衛她,還是別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了。
慕容绮對着燕檀露出一個極其清淡的笑意來,緊接着策馬揚鞭,成群的侍衛、臣子跟在他身後縱馬而去,馬蹄聲仿佛鼓點,沉悶地砸在燕檀心上。
她靜靜地坐在馬上,看着他們急奔而去,身後帶起大片的煙塵。
“皇後娘娘。”燕檀轉頭,一位容貌美豔的少婦乘着一匹黑馬上前,笑盈盈道,“咱們也走呀!”
燕檀認得她,她是慕容绮同父異母的姐姐,先帝的四公主,嫁到了宇文氏,一向親附慕容绮。也是最早向燕檀示好的女眷之一。
燕檀轉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神态各異的鮮卑女子們,微微地笑了一笑:“好!”
鮮卑果然個個擅長騎射,一進圍場仿佛進了自己家的大門,如魚得水,有些想過來和燕檀搭話的,也被燕檀笑着打發走,身邊只剩下四公主和賀蘭夫人兩人。
這位賀蘭夫人年紀已經不小了,是賀蘭遏與賀蘭溫二人的生母。下面有個不省心的兒子,上面還有個郡主婆婆壓在頭頂,燕檀想想就替她覺得糟心。然而這位賀蘭夫人神态平靜,眉眼氣質溫柔從容,燕檀單是看她一眼,就覺得這位夫人實在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四公主和賀蘭夫人的夫家都是親附慕容绮的,因此對燕檀的态度也是親近又不失恭敬,氣氛倒也十分融洽。
燕檀彎弓搭箭,随手射倒一只兔子,早有侍衛縱馬過去将兔子撿回來。四公主笑道:“皇後箭術精妙!”
燕檀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四公主随從的馬,上面已經挂滿了四公主的獵物,她難得有些汗顏,微笑道:“公主這樣說,真是讓本宮汗顏,公主和夫人才是真正精妙,讓本宮大開眼界。”
她一方面誇贊了四公主,另一方面連賀蘭夫人都沒有落下,兩人皆笑了起來,賀蘭夫人往林中一指:“裏面再走就有猛獸了,不如去西邊看看,那裏地勢開闊,跑馬也方便自在。”
燕檀正欲開口,突然眼角餘光瞥見了什麽,神情便是一凝。
四公主笑着喚她:“娘娘想什麽呢,這樣出神!”
她轉過頭對着四公主回以一個歉意的笑,心裏卻漸漸有疑惑升了起來。
——方才那個分明是慕容绮身邊的人,他不在皇帝身邊伴駕,怎麽會出現在圍場外圍?
燕檀足以自傲的有不少,記性算是其中一個。她但凡認真看過的,很少會忘記。正因如此,在瞥到那抹身影的第一眼,她就模模糊糊記起,那個人是慕容绮身邊的貼身親衛,一向神出鬼沒,隐匿在黑暗裏,像個不起眼的影子。
本能的警覺讓她擰起眉頭,然而那一絲疑慮太過單薄,就像是風中的柳絮,很快就被吹散了。
身後的兩名侍衛馬上挂滿兔子的時候,燕檀終于勒馬停了下來:“咱們回去吧,如今也快正午了,正該回去休息,公主和夫人意下如何?”
她只是象征性地問了一句,因為當上位者這樣詢問的時候,基本上不會有人回絕。然而四公主和賀蘭夫人卻都愣了一下,賀蘭夫人還好,四公主卻踟蹰着開口:“如今時間還早,娘娘何必着急?”
四公主一直對燕檀都極其順從,這一句話卻帶了些拒絕的意思,燕檀不由得一愣。
她倒不是不容人違逆,只是覺得四公主此刻的态度實在奇怪。
四公主顯然也意識到了,連忙往回找補:“現在時候還早,娘娘不如趁這時候多在圍場轉一轉,這幾日天氣不好,若是起大風,就無法繼續行獵了,西山圍場不常能來,娘娘若是不能盡興,豈不是可惜了?”
四公主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但燕檀就是覺得有些古怪。
燕檀神情不變,道:“本宮其實也不太喜歡行獵,今日就先回去,明日再出來也是一樣的。”
燕檀話音剛落,她就留意到四公主和賀蘭夫人對視了一眼,于是心頭警鈴大作,更加肯定四公主和賀蘭夫人确實在阻止她回去。
她的眉輕輕蹙了起來。
這兩位夫人是慕容绮保證過的可靠,若是她們都存了要對燕檀不利的心,慕容绮未免有些太失敗了。
——是慕容绮讓她們這麽做的?
可是這又何必,慕容绮把她支開能做什麽?
燕檀擰起眉來。
她定定地看了四公主一眼,突然道:“公主既然想多留一會,那就多留片刻。”
四公主的臉上不可抑止地露出了一些錯愕和驚喜混雜的神色來。
燕檀淡淡一哂。
她不在乎四公主和賀蘭夫人的眼神交彙。她身邊跟着慕容绮指來的精銳侍衛,這裏又是圍場外部,守衛森嚴,四公主無論在打什麽主意,都無法輕易威脅到她。
她自以為心平氣和,無論她們和慕容绮賣的是什麽關子都能坦然以對。
然後一刻鐘之後,有親衛飛馬而來,帶起滾滾煙塵,行至燕檀身前時,滾鞍下馬跪倒,急聲道:“皇後娘娘,皇上遇刺,情況危急,請娘娘速速回營主持大局!”
頃刻間燕檀面色劇變,厲聲道:“皇上安危如何?”
親衛道:“微臣不知,請娘娘速速回營,主持大局。”
速速回營主持大局這句話說了兩遍,燕檀心底頓時就是一沉。
——倘若皇帝還能主事,何必請皇後主持大局?
所有的疑點仿佛黑夜裏跳躍的光,在她腦海裏倏然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她倏然轉頭看向四公主和賀蘭夫人,那一刻眼底的怒意如燒如沸,根本掩飾不住。
四公主和賀蘭夫人此刻也面色慘白若紙,在接觸到燕檀暴怒目光的瞬間,幾乎立刻拜倒在地。
然而燕檀已經沒有心情聽她們請罪了。
她揚鞭策馬,掉頭急奔而去,明明眼底的暴怒像是燃燒的火,語氣卻森冷的像是雪山上終年不化的堅冰。
“愣着幹什麽,還不動駕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