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女名婆惜

第二日三更時分, 倪溪就起床了,她淨了臉面,收拾齊整後就背着個包裹去東溪村口與吳用集合。

包裹裏裝着昨晚做好的甜面饅頭還有一點腌制的小菜,路上餓了可以當做幹糧吃。

天亮的早, 到了東溪村口, 吳用已經等在那兒了,他難得的穿了件褐色短衫, 眉目俊朗,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讀書人的斯文而多了些幹練的感覺。

倪溪快步走了過去,不好意思道:“教授久等了。”

吳用接過倪溪背上的包裹,背到了自己身上, 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小生也剛到而已。”

說着,兩人就上路了。

倪溪自打進入這個世界後, 一直沒有出過郓城縣, 因此也分外好奇。

出了東溪村, 她的眼睛不斷張望着, 剛開始還有些新鮮感,可随着一路向南走,人家漸漸變稀,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一站站都是山路, 看久了, 也乏了倦了。

倪溪原本以為她每日從家裏往吳用那兒走的路已經夠長了, 直到現在,才知道了什麽叫真正的遠。

古代交通困難,要麽騎馬,坐馬車,然而一般只有大戶人家才會這樣,像她們這種平民老百姓,更多的還是靠着兩條腿趕路的。

剛開始兩人一路走着說說笑笑倒也甜蜜,可等走了一個半時辰,她已經累的不行了,氣喘籲籲,再看看吳用,腳步平緩,神色輕松,連滴汗都不曾流下。

倪溪不由得敬佩起來,看來她比起真正的古人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這路真的也太長了,吳用又沒說去哪,只說要去見幾個老朋友,感覺全然沒有個盡頭似的。

兩人走到一片樹林處,倪溪拿着帕子拭去額角的汗水,忍不住輕聲問道:“我們還要走多久?”

“穿過前面的崗子再走幾步就到了,”吳用轉頭溫柔看向她,“”可是累的很了?”

倪溪輕輕嗯了一聲,她的腿都發軟了,雖然知道吳用照顧她一路走的都很慢,但這麽長的路還是吃不消。

“我們休息一會兒吧。”吳用帶着歉意說道:“讓你受累了。”

倪溪搖頭,随着吳用坐到柳樹蔭下面,現在日頭已經上來了,坐在這下面只覺得涼爽襲人,全身犯懶。

她朝吳用所說的那個崗子看去,那個土崗子就在前方不遠處,只見頂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綠色樹林,中間一條小路彎彎曲曲,滿地的石頭雜草,隐隐露出根部的黃沙土地來,地勢陡峭,實在是不好走。

倪溪猶豫了下,“沒有別的路了嗎?”

光想着走上去,就得累掉半條命了。

對于這條黃泥崗,吳用也頗有些無奈,“我們要去那石碣村,這是必經之路,小生也沒有辦法。”

然而他看倪溪苦着一張小臉的模樣,不禁想笑:“莫要擔憂,實在走不動小生背你便是。”

“誰要你背?”

倪溪看了眼四周,雖說人煙荒蕪,可這青天白日的,她要是被吳用背着在別人看來就是放蕩輕佻了。

吳用明白倪溪的想法,拗不過她,可又看她眼神疲倦,俏臉曬的通紅,香汗淋漓确實累的不輕的樣子,實在不忍心。

早知道今日就不該帶上她了,讓她平白跟着自己受罪。

他嘆了口氣,又看看天色,還沒到中午,反正也不着急着去,便說道:“不如娘子你先眯上半晌,等精神好了你我再出發。”

倪溪确實乏了,一想到待會兒還要爬那個土崗子,以自己目前這個狀态,肯定是不行的,她幹脆的應了。

從包裹裏把饅頭拿出來和吳用兩人就着鹹菜吃了後,她背靠着柳樹準備眯一會兒,吳用在她旁邊坐着,也閉目養神起來。

也許實在是太累,神思疲倦,也不挑地方,剛眯上一會兒就睡着了。

她的頭原本靠在柳樹杆上,慢慢的一點一點垂落,不知不覺的落到了吳用的肩上。

肩膀突然的一重,讓吳用從恍惚中清醒了過來,他轉頭去看,只見倪溪粉面微微醞紅,閉着眼睛,正睡得香甜。

吳用輕輕一笑,調整好姿勢方便她靠的舒服點。

陽光溫暖和煦,林間樹上不時有鳥雀清鳴聲,空氣靜谧祥和,而此刻有,她陪伴在自己的身邊,看着那無暇的睡容,吳用只覺得自己的心軟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本應該是熱血沸騰的,可現在他心裏對自己要做的事産生了動搖……

想着想着,他慢慢的也睡了。

等倪溪醒來時候,才發現她自己不知何時竟然靠在了吳用寬闊的肩上,兩人身子貼的緊緊的,她人都快到吳用懷裏去了。

倪溪臉一紅,連忙抽身。

也不知她這樣多久了,幸好這是荒山野嶺人跡罕至,不然丢死人了。

她偷偷看吳用,見他頭側向另一方,應該沒有注意到自己,這才放下心來。

果然睡會兒就是好,自己的精神上來了,她站起身來踢了踢腿,伸展了下手腳,先前的疲憊一掃而光。

“你醒來了?”

吳用說話的聲音帶着幾分喑啞,剛才他也睡着了,直到倪溪抽開身體的時候他才醒過來。

倪溪笑了笑,“奴剛醒,咱們走吧。”

現在外面太陽很大已經正中午了,不過這一片都是樹林倒也不是多曬。

吳用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他的肩膀現在都是酸的,動彈不得。

倪溪看他有點不對勁,奇怪道:“你怎麽了?”

吳用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對着她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

倪溪頓時想到了醒來時她正靠在那邊肩膀上,原來是她害得。

她趕緊別過臉去,“快走吧!”

吳用看着她慌亂的背影,笑着應了。

小娘子什麽都好,就是太害羞了些。

等兩人辛辛苦苦的穿過了那個土崗子,又走了一段路,終于到了。

看見眼前的景象,倪溪不得不贊嘆一句好風景。

只見一座座山峰青郁疊翠,古木成林,在這群山環繞之間,一片湖泊波心碧玉,無邊無際,兩岸雜草稀疏,柳樹成蔭,端的是山清水秀之地。

吳用帶着倪溪從山腳一條小徑走到了盡頭,但見依山傍水,約有十數間草屋稀稀落落的在那兒,每戶家門前都晾曬着一張破漁網,門前枯樹樁上攬着數只小漁船。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來這石碣村是個漁村了。

“到了,”吳用停駐了腳步,沒有直接過去。

他仔細囑咐道:“婆惜,待會若是小生說什麽,你聽着附和便是莫要多說話知道嗎?”

倪溪不解,眼神疑惑。

吳用微微一笑解釋道:“小生于數年前在這裏居住過些時日,這裏有三個當初很好的兄弟,如今兩年未見,有些事需要他們相幫……”

他刻意的停下了話語,沒有說什麽事。

不過倪溪卻懂了,估計吳用有事不方便對她說的,雖然心裏有些失落,但又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也沒什麽。

只是心底終歸是有些不舒服的,“奴知道了。”

吳用見她臉色變幻不停,心知她想歪了,溫柔的勸慰道:“有些事小生不方便告訴你,但小生對你的心思,卻是真真切切的。”

“嗯,奴明白。”倪溪低頭柔順的應了。

吳用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麽,他徑自走向一處茅屋,站在籬笆前揚聲叫道:“二哥在家麽?”

不一會兒從裏面走出一個頭戴一頂破頭巾,穿着舊衣服光着雙腳的漢子,再看那漢子長相:四方闊臉,兩道濃眉豎起,赤着臂膀露出盤虬的肌肉,看人時兩道寒光四射。

此人姓阮,排行第二,江湖人稱立地太歲阮小二,家裏弟兄三個全部打漁為生。

見到吳用,他慌忙道了個諾:“原來是教授,甚風把教授吹來了?”

“二哥說笑了,”吳用斯文的回了禮,朗聲道:“你我許久未見,如今特地來此,怎的二哥竟是不歡迎還是?”

阮小二哈哈一笑,“怎敢不歡迎教授你呢?”

他看見緊緊跟在吳用身邊的倪溪,眼前一亮,“沒想到不過兩年,教授家室都娶了,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羨煞我等!”

他的目光太過犀利,倪溪不由得縮了縮身子,站到吳用身後去了。

“別怕,他們雖相貌兇惡了些,人卻是不壞的。”吳用低聲對倪溪說道。

倪溪這才放輕松了點。

吳用挑起眉毛,轉而對阮小二笑道:“二哥說這話也不怕我告訴阿嫂?”

提起自家那個兇神惡煞的婆娘,阮小二趕緊四處張望了下,聲音也低了些,有些哀求意味:“教授小聲些,讓她聽見我這耳朵可就不保了。”

別看阮小二外表兇惡,實際上卻是個懼內的,他的老婆性子也烈,兩人成親多年,她把阮小二管的服服帖帖,吳用舊時住在這的時候,就經常看見他老婆揪着他的耳朵罵。

吳用輕笑了聲,不再提那事,“五哥和七哥呢?怎的不見他們?”

阮小二回道:“我那兩個弟弟應該在老娘那邊,教授有事要尋?”

阮小二自從成家後就搬到了這裏,而其他兩個弟兄還未成家依然和老娘一起住着,在湖泊的另一頭。

“只是想着許久未見,我們弟兄幾人聚一聚該是多好。”吳用感嘆道。

吳用這麽一說,阮小二也想起了從前幾人一起的兄弟情深日子,不禁有些懷念。

“這有何難,我現在就去叫他們過來。”

說罷,他準備撐船。

吳用叫住了阮小二,“二哥,一起吧,這時節景致好,順便觀賞一番。”

阮小二欣然允了。

倪溪聽後臉上露出喜悅,人與水有着天生的親近之感,此處青山綠水,風景秀麗怡人,她早在看到那澄澈碧綠的湖水就忍不住心生歡喜,東溪村的溪水,與這相比是萬萬不及的。

她跟着吳用兩人上了阮小二的漁船,站穩後,阮小二用船槳輕輕一蕩,小木船就動開了,往湖泊裏蕩去。

只有真正的現在小船上,才更加深刻的感受到這美麗的景致,兩岸青山,岸邊槐柳翠綠如煙,腳下是碧盈盈的水兒,波光粼粼,湖間不時有幾束荷花嬌豔綻放,粉紅映水,美不勝收。

面對大自然,倪溪只覺得自己也心曠神怡起來,無拘無束,先前胸中的郁氣一掃而光。

因着欣賞景致的原因,阮小二劃的極慢,倪溪實在是愛極了那美麗馨雅的荷花,踮着腳勾了一只較小的荷花,別在自己的頭發上。

“好看嗎?”她對吳用說道。

吳用看向她,眼眸一滞。

只見她本就生嬌豔動人,此刻烏發上別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肌膚如玉,袅袅娜娜的站在他的面前,說不盡的妩媚風流。

美人如花隔雲端,這一笑,更是要把人得魂兒都勾去了。

他的喉結不易察覺的滾動了下,聲音低低的,“娘子無論何時都是好看的。”

這句話讓倪溪很滿意,她輕快的哼了一聲,又去欣賞這美景去了。

吳用啞然失笑。

小船在湖面悠悠蕩着,惬意無比,阮小二還特意唱了首山歌,不過由于是方言,倪溪聽不懂這山歌的意思,但也不妨礙她欣賞,阮小二的聲音渾厚嘹亮,唱出了山歌那宛轉悠揚的味道。

又蕩了一會兒,湖泊前面出現一簇簇蘆葦叢,這蘆葦叢甚是高大,足足有人的大半個身子高。

正劃着,阮小二突然對蘆葦叢招手道:“七哥,可曾見到五郎嗎?”

倪溪定睛一看,只見從那蘆葦叢中搖出一只小船來,小船上立着一個漢子,只見這漢子生得皮膚烏黑,身材精壯,像是銅牆鐵壁一般,再看臉上,一張疙瘩怪臉,橫肉突起,玲珑眼突出,兩腮邊還有一圈淡黃色胡須。

他的眉眼隐約與阮小二有幾分相似,想必這兩人是兄弟了。

這漢子遠遠問道:“二哥,你尋五哥做甚?”

阮小二正待回答,站在他後面的吳用現出身形,叫道:“七郎,許久不見。”

阮小七驚訝道:“教授如何來此?”

吳用含笑答道:”許久未見,便來看看。”

阮小七卻是不信,他指了指倪溪,笑道:“若說教授想念我們弟兄三個,怎的還帶了女眷,想必還有別的事吧。”

“瞞不過七郎你,”

阮氏三兄弟中,阮小七看似外表最為粗莽,實則心也是最細的。

吳用抱拳,道:“實不相瞞,小生自從離開這後,現在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我旁邊這位閻小娘子也做的一手好菜,如今那財主他要辦筵席,需要十多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鯉魚,閻娘子正發愁,因此我便帶她來勞請你們幫忙。”

吳用說話間不卑不亢,态度誠懇,讓人完全懷疑不起他來。

可倪溪卻愣了下,哪有什麽財主?還有什麽金色鯉魚?

吳用說的這些她聽都沒聽提起過。

她心想這人怎麽胡說八道起來了呢,還編造的如此堂而皇之。

可又想起吳用先前囑咐她的話語,倪溪索性不出聲随便吳用在那說了。

先不說倪溪怎麽想,那邊阮小七笑了聲,說道:“此事先緩,不若尋了五郎我等先去吃酒再談。”

他把船蕩過來與倪溪吳用所乘的這只船厮并在一起,兩船同劃,不一會兒就到了一處高埠,周圍都是水,高埠上有幾座茅草屋。

阮小二對着一個坐在茅屋外面的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叫道:“老娘,五哥在麽?”

老婆婆連連擺手,“莫要提他,”

“一天魚也不見他去打,光知道賭,剛才不久又騙了我的釵子到鎮上賭去了。”

阮小二笑了下,劃開船,對着衆人說道:“我這兄弟,甚是好賭管不得罵沒用,只能任他去了。”

吳用笑着接道:“五郎還是老性子。”

阮小七也在旁邊插了句,“賭就算了,關鍵是一直輸,連累的我和他一起也輸得精光。”

這兄弟三還真有意思,雖然還沒看過那五郎,但聽他們說的,已經了解差不多了。

倪溪在旁邊聽的有趣,沒有看到吳用的嘴角微微上揚。

兩只船又劃了半個時辰,已經到了鎮上,只見獨木橋下一個漢子正在解船,那漢子生的身強體壯,眼似銅玲,頭戴一頂破頭巾,鬓邊還別着一枝石榴花。

看見衆人,他站起身來,面帶笑容,露出胸前青郁郁的一個豹子刺身。

“原來是教授來了,許久未見可好?”

“小生一切安好,”吳用一眼看見他手裏拿着那兩串銅錢,笑道:“五郎今日可是得了彩頭?”

“運氣罷了,”阮小五樂的眉開眼笑起來,“走,咱們幾個去鎮上喝酒。”

吳用看外面天色已經是傍晚了,他去無所謂可是倪溪怎麽辦,況且酒館人多眼雜,說話也不方便。

便說道:“小生今日與閻娘子有事相求,不如買些吃食回去一敘更好?”

三兄弟應了,幾人去鎮上買了些雞鴨肉,熟牛肉回來,劃着船,直接到阮小二家去了。

阮小二的老婆熱情的接待了吳用倪溪兩人,衆人在他家的水亭坐着。

吳用把倪溪介紹給了三兄弟認識,只說她是那大戶人家的廚娘,做的一手好菜之類的話。

倪溪默不作聲,附和了兩句之後便去廚竈幫着阮小二老婆一起做飯。

阮娘子原本很不自在,倪溪是客人,又長得美麗動人,跟天仙似得,對着她說話都情不自禁要輕聲細語,又怎麽好意思讓倪溪幫忙呢。

倪溪也不拘束,笑意盈盈的說了幾句後就主動幫忙了,阮娘子說不過她,又看她确實做起飯菜來手腳麻利,精巧細致,也就由着倪溪去了。

兩人邊忙邊聊。

之前看阮小二那副怕老婆的模樣,還以為阮娘子多麽的兇惡,誰知見了面才發現阮娘子哪有說的那麽恐怖,頂多比一般的小娘子看起來更加爽朗些。

兩人聊着聊着就聊到吳用身上去了。

“教授原來在我們這的時候,好多小娘子喜歡呢,有個小娘子天天從他門前經過,就是為了多看教授一眼,聽說還有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尋死尋活的要嫁給教授……”

這秀才的女人緣不錯啊。

倪溪忍住內心的酸意問道:“後來呢?”

阮娘子笑了聲,“後來啊,教授全給拒了去!還說什麽一心只讀聖賢書,不願被分心之類的話把人打發走了,那小娘子走的時候哭哭啼啼的。”

倪溪嘴角彎了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教授與阮阿哥三兄弟是如何認識得呢?我觀他們……”

阮娘子邊燒火邊笑道:“你是不是想說我家那人五大三粗的,教授卻是一個斯文的讀書人,他們幾人怎麽還能關系不錯?”

倪溪不好意思的笑笑,阮娘子說的就是她想問的,只是她不好說出來,但心裏卻是好奇的,或者說她對于吳用,總是忍不住想了解的多一點,關于他的一切。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

阮娘子滿不在乎的道:“我家那渾人啊,年輕時不懂事與兩個兄弟在江湖上混蕩了些時日,雖然如今家裏還是一貧如洗,可在江湖上因為重情重義還是有點名聲,被人叫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他的那兩個兄弟你也見過,一個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七,另一個叫做活閻羅阮小七。”

正在炒菜的倪溪手一僵,很快又恢複了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後來呢?”

阮娘子沒有注意到倪溪的異狀,繼續說道:“後來我家那渾人不小心惹上了官司,他又不通文墨空有一身力氣,多虧了教授從中周旋才免了罪責,也因此,他們關系甚好。”

倪溪勉強撐起一絲笑容,“原來如此。”

難怪今天遇見阮氏三兄弟的情景讓她不知道為什麽老感覺到熟悉。

仔細一回憶,這不是智取生辰綱裏吳用請阮氏三兄弟出場時的情景嗎?

還有昨日吳用問自己的問題。

她的心一涼,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不斷墜落……

再說那邊的吳用,與阮氏三兄弟坐在水亭中,四人敘了一會兒舊後,很快說到了正事。

“恐怕要讓教授失望了,若是平時,別說要數十條十幾斤重的鯉魚,哪怕是要幾十條,我們也能給教授你弄來,只可惜……”

阮小二搖頭嗟嘆了會兒,“如今你便是要十斤重的,恐怕我們也很難給你尋到了。”

吳用面露驚訝,“怎會如此?小生看這湖泊甚大,怎麽會沒有魚?”

阮小七冷哼一聲,将杯盞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還不是那梁山泊的賊人害的。”

“這等大魚以往我們可以從旁邊的梁山泊裏捕捉來,可現在,被那夥人強占了,不容打魚,絕了我們的衣食飯碗。教授你既然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我那漁船裏剛好還有數尾五六斤重的鯉魚,你走的時候拿去吧!”

吳用搖頭,“走時那財主說了,非得十幾斤重的鯉魚才可,價錢多少都行,就是不能用小的。”

衆人一時之間默默無言。

吳用又問道:“官府沒有去管制嗎?”

阮小二苦笑:“如何管制,那夥強人人多勢衆,如今聽說又來了個東京教頭,叫甚麽豹子頭林沖,武藝高強,鄰連官府來了都吓得屁滾尿流了,更別說管制了。”

吳用不由得露出了羨慕之色,“這群人倒是快活自在。”

“可不,”說起他們,阮小五兩眼發光,“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官府,穿金戴銀,大口吃肉,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不過很快,他又沮喪起來,“若是不是聽說那為首的頭領白衣秀士王倫心胸狹窄容不得人,我們兄弟三人早就去了,只可惜……”

吳用聽後身體一震,大驚失色道:“你們怎能如此想法,那夥人做的都是反抗官府之事,弄不好要吃官司的,學他們做甚?”

阮小二啐了一下,不屑道:“官府昏庸,朝廷又不作為,該抓的不抓,不該抓的全抓了,有什麽好怕的。”

他嘆道:“可惜我們兄弟三遇不到那識人慷慨地英雄豪傑,白白辜負了一身好武藝。”

吳用震驚的神色收斂了去,正色道:“此話當真?”

“天地可鑒!”

阮氏三兄弟異口同聲答道。

吳用突然笑了起來,溫文爾雅。

“實不相瞞……”

…………

衆人吃過飯後,天色已黑,倪溪當晚便和吳用都歇在了阮小二家中。

阮小二與吳用兩人一個屋子,倪溪阮娘子還有阮小二的女兒三人擠着睡了一晚。

半夜,月朗星疏,因着心裏有事,倪溪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入睡了。

第二日一早,倪溪紅着眼起來了,吃完晚飯,和吳用一起與衆人告別,便離開了。

從吳用臉上的神采奕奕以及臨走前與阮家三兄弟彼此眼神間的某種默契,倪溪便知道他的目的達成了。

她心裏微微發苦,很想問問吳用有沒有想過兩人的将來有沒有想過他那麽做之後她會怎樣?

但最終,倪溪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她默默的與吳用一起回去,路上,吳用也發現倪溪似乎沉默了許多。

“可是身體不适?”

面對吳用的關切,倪溪默不作聲,只是搖了搖頭。

吳用只當倪溪還在生氣有事瞞她,也沒有多想。

再說兩人回去後,沒過幾天,阮氏三兄弟也到了晁蓋莊子。

吳用,晁蓋,劉唐,阮氏三兄弟六人共同焚香說誓後,沒過多久又有一好漢投奔,江湖人稱入雲龍公孫勝,七人一拍即合。

公孫勝帶來一個好消息,這生辰綱将從黃泥崗路過,晁蓋又推薦出了個人來,那人名喚白勝,江湖人稱白日鼠,是一閑漢,恰好住在離黃泥崗十裏遠的安樂村。

衆人商議着這奪取生辰綱的計劃,各說紛纭,晁蓋最為直接,“咱們冒充強人搶了便是,何須這麽多廢話。”

公孫勝猶豫道:“這樣一來那些人豈不是看見我們相貌了?”

到時候官府一畫像,就無處可逃了。

劉唐瞪着眼道:“哪來這麽麻煩,一塊殺了便是。”

阮氏三兄弟也覺得可行,他們自持武藝傍身,還會怕那些官兵不是。

正要這樣決定下來的時候,吳用突然皺眉道:“不可。”

他對着衆人解釋道:“這生辰綱本就是送與蔡太師,若是他知道生辰綱不僅被搶,護送的人全部死于非命,恐怕會顏面盡失大發雷霆,到時候若是命令嚴查下來大家遲早會被洩露了蹤跡,被抓後可是要治罪砍頭的。”

衆人一尋思,确實如此,便問道:“那該當如何?”

吳用凝神思索了片刻,朗聲說道:“小生有一計……”

倪溪這些天來一直悶悶不樂,她有心想要勸吳用不去做那大事,可又不知道如何相勸。

難道說她知道他們要去奪取生辰綱,而且後來會被發現?

吳用那麽聰明,可能首先會懷疑她怎麽會知道的,畢竟那事那麽隐秘。

而且,就算吳用不懷疑她,就真的會聽她的勸不去嗎?

未必見得。

從那次吳用喝醉後不小心吟的那句詩就可以看出,他心懷報負,絕不會安于室做個平凡的小人物。

這些天吳用似乎很忙,白日下學後沒有回來而是徑直去了晁蓋的莊子,每每傍晚才歸,且歸來時面色紅潤,神采飛揚。

他們,在計劃了……

她能做什麽?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早就知道吳用會去奪生辰綱,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快的讓她措手不及……

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雖然吳用對她依然溫柔備至,依然體貼關懷,可倪溪還是有種虛幻之感,不知道眼前的幸福還能持續多久。

吳用上了梁山,她呢?又該何去何從。

時間一點點的逼近。

終于,這天下午,吳用吃了飯後叫住倪溪。

他溫柔說道:“小生有個親戚去世,等下要去那邊幫忙三日,提前與你說一聲,免得你擔憂才好。”

倪溪收拾碗筷的手一頓,擡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吳用。

“什麽親戚,家住何方?怎的不聽你以前提起過?”

吳用溫柔的神色不變,沒有絲毫波瀾,“是一個遠房表叔,家住安樂村,來往的少罷了。”

“既沒有親近得血緣關系,何必要那麽久,明日回來就行了。”

倪溪輕輕一笑,柔柔說道:“奴今日買了些排骨等你明天回來做與你吃可好?”

你快答應,快答應啊!

倪溪在心裏祈禱着,她的目光露出了隐隐得哀求之意。

吳用一愣,然而他只是深深的看了倪溪一眼,他的眉宇間自信洋溢,潇灑從容。

只聽他低沉出聲:“不急,三日後小生回來吃也是一樣的!”

他拒絕了。

吳用确實有成功的自信,他的計劃天衣無縫,謀略無雙,他也确實成功了。

然而成功後面伴随着的是失敗,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倪溪身子倒退了一步,凄凄一笑。

許久,她的嘴唇動了動,“奴有件趣事想講與教授聽。”

吳用微笑,“你講吧。”

“奴那日見得晁保正只覺得保正甚是英武不凡,又聽聞他樂善好施莊客極多,多到連保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哩,”

“聽說有次有個莊客就在保正面前,保正卻不識得那人是誰……”

倪溪輕聲細語的說道。

吳用的臉色一變,忙追問道:“娘子從何得知這些?”

吳用是個聰明人,他聽懂了。

在原著中,他們奪取生辰綱是成功了,可在這個過程中,卻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晁蓋被人認出了,那人名叫何清,有一個叫做何濤的官吏哥哥,何清曾做過一段時期晁蓋的莊客,然後面對面晁蓋卻沒有認出來。

第二個,便是白勝。

無雙智計,因為何清,功虧一篑,衆人星夜上梁山。

既然阻止不了,她能幫的,只有這裏了。

倪溪相信,以吳用的聰明知道了後,肯定會想出辦法來的。

她笑了笑,“忘記是哪個人說的了,奴恰好在旁邊就記住了。”

果然,吳用神色凝重起來:“多謝娘子。”

倪溪作出疑惑的模樣,“教授何出此言?”

吳用清亮的眼眸直直看着倪溪,眼底帶了一絲探究之意。

“今日才發現,娘子聰慧過人。”

倪溪靜靜地垂下眼眸,“教授說笑了。”

吳用看她的目光有些幽深,過了會兒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清淺溫柔的笑容。

他的聲音徐徐傳入倪溪耳中。

“不管娘子如何,小生只要知道是你,是小生的心悅之人,就好!”

倪溪的眼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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