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喜事臨
三日後
會稽祖地,王氏家族龐大,蕭安介乘車親自至王哲家中拜訪,又命家仆備了一車厚禮。
屋中焚香,王哲将煎好的茶親自奉上,望着緋袍腰間束有蹀躞帶,王哲問道:“蕭公今日親自登門是?”
“我本要回長安,今日提前折道至會稽是有事要與賢弟商量。”
王哲看着蕭安介的架勢捏着手猶豫的問道:“不知蕭公謂何事?”
“老夫瞧令郎至及冠之齡還尚未婚配,又與我家六娘年紀相仿,前幾日見着二人站在一處倒也登對,便前來替姑娘說親,不知王賢弟意下如何?”蕭安介想着兩家出身,王哲應該不會猶豫才對。
兒子娶婦,登門的只有媒人與家仆,這嫁女倒是親自登門來說道了,王哲聽後心驚,“犬子尚未及冠,這娶妻...”
“無妨,可先将婚事定下,待令郎及冠之後再行大禮。”
“可犬子資質鄙陋,且是庶...”
“哎,賢弟怎可如此以為,令郎的才華老夫都見過了,賢弟教子有方。”
“可...”
“來人。”蕭安介拍手喚道,“賢弟心中不要有什麽顧及,你我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家仆們将一箱禮品擡上,“這是為兄的一點小小心意,”随後又将一本小冊子拿出,“小女的生辰八字。”
蕭安介一連串的舉動似是強買強賣,不等王哲拒絕,一側的崔氏便招手将禮品收了笑呵呵的應道:“我們家四郎雖說是不成器了點,可勝在遺了先祖的風範,今日蕭公看中亦他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我們王家的福氣。”
蕭安介蕭道:“那就這麽說定了,小女桀骜,比起令郎脾氣是差了些,就不知令郎意下如何。”
崔氏笑眯眯的應承,“蕭公說的哪裏話,四郎能娶六娘為妻定然是滿心歡喜的。”
随後又極為熱情的将蕭安介送出宅子,蕭安介登車道:“那今後小女就請親家多多擔待了。”
“蕭公一路慢走。”
夫婦二人轉身回到庭院後崔氏臉色大變。
“你是怎麽了?當初讓三娘給他家的庶子做續弦你二話沒有就答應了,如今讓庶子娶他們家的女兒你反倒不樂意了,在你心裏就只有一個兒子吧?”
王哲悶瞪着妻子,旋即甩袖離去,“婦人之見,我們家遲早要為你害死。”
崔氏因王哲将女兒草率嫁出之事早就憋了一肚子氣,轉身跟上前一把揪住王哲的耳朵,“我婦人之見,這日子你要是不想過便寫下和離書,一別兩寬吧。”
一向顧及顏面的王哲擡手捂着被揪紅的耳朵,“你這說的什麽話,四郎娶她家的女兒與三娘嫁過去能相比嗎?你知道萬一...”王哲甩下手,除了自己與妾室,就連王瑾晨身側的侍女都不知道郎君的身份。
“萬一萬一什麽?”
“我懶得與你說。”
“王柒。”
“阿郎。”一個穿短褐的仆從走上前。
“郎君呢?”
“去了州學學堂還未歸。”
“讓她回來後到書齋見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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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還未敲響,會稽郡上空便被烏雲籠罩,一滴雨水落在江南的小鎮荷塘裏,木屋的瓦片上響起滴滴答答的雨聲。
印刷清晰的書本被飄來的雨打濕,王瑾晨坐在馬背上擡頭望着陰暗的天色,旋即将書收回,“怎麽突然變天了。”
一聲悶雷巨響,讓王瑾晨座下的白馬受驚,本要拐道回家的馬突然橫沖直撞了起來——噠——“我的書!”騎術不怎麽好的人控制不住受驚的馬,準備收回書袋裏的書便從手中震落,不敢跳下馬只好緊緊抱着馬脖子驚慌道:“我說馬兄,你慢點兒呀。”
一陣馬蹄聲過後酒舍走出來幾個穿圓領袍的壯年男子,作官員裝扮身側皆有撐傘的仆從,其中一個束犀角銙蹀躞帶的年輕人彎腰拾起一把被雨水滴濕了些許的書。
城樓上響起宵禁休市的鼓聲,另一個紅袍走上前道:“宋學士,宵禁的時間快到了,今兒咱們還去龍門寺麽。”
官員翻看了幾頁後擡頭望着已經遠離的快馬,“望水知柔性,看山欲斷魂。縱情猶未已,回馬欲黃昏。”
直到雷聲漸小受驚的馬才逐漸安定下來,王瑾晨記着自己落了書本打算折回去尋,城樓上的鼓聲突然停止。
王瑾晨擡起手打在額頭上,旋即看着低頭啃食別人家種的花草的馬,連忙将其扯走,“馬兄啊,都怪你,不僅書丢了,這下還回不去家了。”瞧了瞧四周只得尋了一個就近的坊暫避巡查,在外頭過夜總比被軍士抓住挨板子要好。
随着雨越下越大,王瑾晨只好把馬系在幡柱上躲入房舍極深的屋檐下,一陣寒風刮來吹得人瑟瑟發抖,“拜你所賜,今晚要凍死在這兒了。”
“喲,這是誰家的郎君?”
“兩位姑娘是?”王瑾晨回過頭。
“郎君站在青樓門前躲雨,怎的還反過來問奴呢?”
王瑾晨退後了幾步擡頭,才發現大門前有幾個極大的招牌,彩雲居,“某今日是誤了歸家的時辰,為躲宵禁才無奈入此坊的...”
兩個體态豐腴的姑娘便捂嘴笑道:“公子可真逗,來都來了還要給自己編個借口,”旋即又看見一匹馬被拴在樓前,“你瞧,這馬都給栓好了不是?”
“不是...是我...”不等結結巴巴的說完兩個姑娘便将她推了進去,由陰暗到萬丈光芒,樓中的燈火刺得王瑾晨睜不開眼。
各個年齡階層的富家公子摟着歌姬舞女縱情聲色,門口的推搡聲引起了衆人的注意,王瑾晨楞看着眼前的燈火闌珊,文人多風流,因此狎妓是尋常之事,就連長安與神都的青樓也多出入公卿,即便被禦史臺的禦史瞧見也無妨,但王哲定家規不許家中子弟出入妓館,就連青樓也不允許。
見王瑾晨錯愕,又猶如沒有見過世面一般,“公子你莫不是真沒來過吧?”
臨軒一側有個年輕人舉着一杯酒俯視道:“喲,這不是我家四郎麽?”
王瑾晨聽着熟悉的聲音遂擡起頭,見着是族伯父的三子,“三哥?”
“奴就說呢,普通百姓怎會養得起那般好的馬,原來雲門寺王家的四公子。”
王三醉醺醺的朝家仆招了招手,家仆領命後從樓上走下,“四公子,郎君請您上去。”
王瑾晨打了個寒顫,似乎是因淋雨而染了風寒,“這會兒已經宵禁,以伯父的脾性,三哥為何會留在青樓內?”
仆從帶着她登樓,一路搖頭道:“阿郎對郎君一直管得十分之嚴,郎君不滿便與鬧着出了門,好幾日都不肯回去,阿郎也沒派人來找。”
登上木梯時從樓上迎面下來一個戴帷帽的女子,隔着薄薄一層輕紗亦能将面容看個大概,王瑾晨下意識的低下頭。
女子突然頓足,回首道:“公子這麽躲着做什麽,難道奴還會吃人不成?”
王瑾晨睜眼,緩緩轉過身怔道:“姑娘是在和某說話麽?”
“公子以為呢?”
“姑娘戴着帷帽,必不是這風俗中人,非禮勿視。”
“原來是個書生,現在可是大唐,公子此言豈不迂腐了些。”
“某不否認禮法中有迂腐,但不守禮,豈不人人都無約束而可行無道之事。”
仆從見耽擱的久了便叉手躬身道:“四公子,郎君還在等呢。”
王瑾晨便朝女子微微行禮,“我家阿兄還在等,失陪。”
帷帽內一雙明亮的眸子盯着少年的背影直至消失,旋即轉身走下扶梯,思索着喃喃道:“王家四郎...”
“阿兄。”
“你這小子平日裏規規矩矩,不曾想你也會來這風月場所。”
“我...”
王三撐着矮桌湊近道:“怎麽的,稚童長大也會思慕女子了?”
“阿兄誤會了,我...”
“嗨,男人嘛,總會長大的,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
“不是...”
“你知道弘文館的宋學士到會稽來了麽?”
“善五言詩的那位宋學士?”
“是啊,你方才擦過的那位就是他宅中的歌姬,或許是養女,不過宋學士不在此,他去了龍門寺,這會兒估計在與我家大人促膝長談吧。”
王瑾晨撐着腦袋,“什麽歌姬養女的,今日我的馬受驚使我折到了此處,明日回去還不知道要如何大人交代呢。”
王三湊近身子笑眯眯道:“用不用阿兄給你解圍?”
王瑾晨側頭瞧了一眼平日裏受盡大伯母疼愛的族兄,算是族中子弟裏最為任性的一個,“算了吧。”
王三端起一杯酒,“這宋學士沒什麽家世,卻能與楊令明同入弘文館,這才學自是想當然。”
“宋學士的養女為何會出現在會稽的青樓內?”
“這你就不懂了吧,想如今世道胡風盛行,唯有山東士族儒學傳之最正,國朝學府還要請士族做教授呢,這江南煙雨與那塞外黃沙各有風味,男人嘛,總有些離不開的東西。”
“到這青樓來挑江南女子的?”王瑾晨側頭瞧着樓下,很是不喜道:“他的詩中充滿着谄媚,空有才華而無德行,事權貴,乃投機取巧之僞君子,這種人終會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阿兄還是要多多提醒些大伯父莫要與此人走得太近了,以免引火上身。”
提到父親王三陰沉下臉色,“我才懶得管他呢,家族子弟中,他不是最喜歡你麽,你去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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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宅東院,一個十四五歲的婢子坐在窗前從肉嘟嘟的手撐托起圓圓的臉蛋,“郎君今日怎麽還不回來。”
王宅中王父等了一下午都沒見“兒子”回來,王瑾晨生母楊氏尋到王哲焦急道:“四郎至夜還未歸來,郎就不擔心麽?”
“這麽大個人了,有什麽好擔心。”崔氏于一旁潑冷水道,“又不是那竹籃的小娃娃日日要着人看着,瞧瞧大伯家的三郎,不也好幾日沒回家了麽。”
“郎是知道的,四郎一向規矩,如何會...”
王哲瞧了瞧已經暗下的天色,旋即起身和上袍子,朝門外喚道:“王柒!”
“阿郎。”
“叫上些府中的下人,先去一趟使君家中打聲招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