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桃裏驚聞

“半杯桃花釀,醉倒十年春。來往客官不要錯過,進店嘗一杯陳年佳釀咯~”

“捏糖人喲,百年張家手藝,捏虎畫龍,栩栩如生,捏糖人咯!”

“桃花苗,上好的桃花苗,有人要嗎?”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

楚南天門鎮,位于楚江之南、天門山東麓,是東入天門山和南北往來的必經之處,楚南一地最為繁華的城鎮。往來船只,絡繹不絕,客棧酒館,數以百計。

臨到了晚上,楚館便也開門了,吊腳樓上張燈結彩,笙歌豔舞,分外好看,不時還能瞧見巨大的花船載着楚地的姑娘們離開,據說那是要獻給人間帝王的。

“數百年前,楚南還不似如今這般開化,被中原稱為蠻夷之地。就算偶爾被提及,也絕不會想到咱們天門鎮來,而是會讓人想起一處令人心馳神往的人間仙境。

今兒啊,老朽便給在坐諸位講一段楚南舊聞……”

天門鎮最古老的酒館中,說書人打板開講。

“據說啊,四百年前,咱們楚南有一處人間仙境,名為桃裏,景色尤美,兩岸山坡具植桃樹,春來時,漫山遍野都是灼灼桃花,春風拂過,漫天桃花如雨。風光旖旎,令人目酣神醉。說起來,如今的天門鎮,便是照着那桃裏來布局規劃的。只是此間景色,不及桃裏十之一二。”

“可惜啊,世間好物不牢固,輕雲易散琉璃脆。桃裏為外人所知不久,便遭了難。”

說到此,說書人賣了個關子,“諸位可知,發生了何事?”

話音剛落,便有常來的酒客跳出來拆臺,“嗨,不就是邪修作亂,桃裏毀于一旦嘛。老頭兒,這都多少年了,你每每開場都講這段兒,煩不煩啊,趕快換下一段!”

“這位客官莫急,這不是給諸位南來北往的客人講講楚南的舊聞嘛。”說書人笑了笑,很快做了結語,開始下一段故事。

楚南舊事千千萬,唯有桃裏被毀,是無數楚南人的心頭一恨,每每提起具是一聲長嘆。

只是時移世易,這些傷痛随着舊人逝去慢慢淡化了,再加上這百年來,南遷的中原人增多,各種新聞轶事層出不窮,人們便不大喜歡聽這一段故事了。

但這家酒館的說書人固執,每日說書必以此開頭,被拆臺無數次,仍舊不改。

白祁照例來這裏沽酒,要了一壇桃花釀,坐在臨窗的位置喝酒。

他不聽說書人說書,也不擡頭打量來往的酒客,只是喝自己的酒。等酒喝完了,便同往常一般,丢下酒錢就走,絕不引起旁人注意。

不過這次,他才走出酒館,便被人叫住了。定睛一看,是剛才的說書人。

說書人已經很老了,須發盡白,臉上溝壑縱橫,牙齒也掉完了。走起路來步履蹒跚,那架老骨頭好像随時都會散架一般。

白祁禮貌地微笑,“老人家,你有事嗎?”

說書的老頭躊躇半晌,才靠近他,低聲問道:“您是當年給我仙藥的那位仙人吧?”

白祁搖了搖頭,“我不太懂,您說什麽?”

老頭兒有些懷疑,仔細打量了白祁一番,又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一定是你!”老頭兒說着便跪了下來,不住磕頭,“仙人救命,仙人救命啊!”

老頭說:“仙長您忘了,一百年前,您來這裏聽書,覺得小老兒講得不錯,便給了我一顆長生的仙藥。”

白祁恍如大悟。百年之前,游逸身亡,他來此守陣,遇到一個說書的青年在講桃裏舊聞,他覺得有趣,便送了枚藥丸給他。

他笑了起來,十分和善地看着說書的老頭,“那藥你吃了嗎?”

老頭兒先是點點頭,又突然搖了搖頭,緊接着就用他那特有的蒼老的嗓音說道:“仙人,你那藥,錯了!”

“錯了?可你還活着啊。”白祁眯了眯眼睛,和善的看着面前的老頭兒。

他的相貌實在普通,丢到人群裏絕對不會引起注意那種,但眯起眼睛微笑時,卻有種佛陀般的慈悲。

“我是還活着,可是……”老頭兒縮了縮脖子,看見白祁那慈悲的神情,又突然勇敢起來,“可是自我吃下那藥之後,我便成了現在這樣!仙人你看看我,我拖着這幅病體殘軀活了整整你一百年!難道我要這樣永生下去嗎?我想您一定是給錯了藥,所以天天在這這裏說書,等您出現。終于再次盼來了您。您這段時間天天出現在酒館,一定是來拯救我的,對吧?”

老頭兒如見神佛一般看着白祁,渾濁的老眼裏驟然迸發出新生的光芒。

“噢,這樣啊?”白祁笑了,腳下綻開白色的光芒,圓形法陣旋轉變大,一道結界驟然升起,将兩人籠罩其中,“可那藥效就是這樣,我可沒給錯藥。”

老頭兒看着白祁慈悲的笑臉,突然驚恐起來。他顫抖着雙腿,不住後退,但沒走兩步,便被結界攔住了去路。他用力捶打結界,大聲呼號,想要引起路人的注意,但路人仿佛看不到一般,沒有理會他。

“行了。”白祁斂了笑容,看着結界外的路人,說道:“他們看不到你,也聽不到你的聲音,還是省省力氣吧。”

老頭兒終于絕望了,靠着結界璧滑坐在地上,哀求道:“仙人饒命,仙人饒命啊。”

白祁偏了偏腦袋,疑惑道:“我既讓你長生,又怎會殺你呢?”

“那你是想……”老頭陡然陷入更大的絕望,回想起這死水一般,毫無波瀾的一百年人生,終于崩潰了,嚎啕大哭起來。

“是你騙我!你說服藥之後就能擁有比常人更長的壽命。可誰知我服藥後就變成現在這模樣。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是你騙我!我不想這樣。”老頭痙攣一般死死拽着白祁的衣擺,聲聲凄切。

白祁皺着眉頭,不滿說書人的控訴,“可我告訴過你,這藥得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做藥引。你連至親之人都殺了,還怕什麽老去,活着不就好了嗎?”

老頭兒不住的搖頭,“不是!不是……除了活着,我想要更多。我以為擁有了更長的壽命,就能擁有更多……”

“噢,那是你太貪心了。”白祁搖了搖頭,“我不喜歡貪心的人。人生一世,誰能十全十美呢?下輩子做個知足的人吧……”

白祁轉身走出結界,忽然想起一事,懊惱地拍了拍腦袋,十分誠懇的道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沒有來生了。這藥也不是什麽長生藥,而是用你的魂魄做燃料,維持你的生命,等魂魄燃盡,你就該死了。”

“這麽說來,好像也不需要至親之人的血做藥引啊……唉,不過你殺都殺了,也無所謂了,今天能為了長生殺人,明日便能為了其他東西殺人,總歸你是要殺了她們的。”白祁自言自語,慢慢走遠了。

老頭兒在結界之內,驟然睜大眼睛,而後凄厲地慘叫起來,可惜隔着結界,旁人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他還會在這結界凝成的小小虛空之中呆很久,直到魂魄燃盡……

白祁哼着小調,出了天門鎮。在鎮門口碰到了一個年輕乞丐,十七八歲的模樣,趴在地上挖蚯蚓吃。

他笑了笑,蹲在了小乞丐面前。小乞丐膽怯地看着他,忙把手上的蚯蚓塞嘴裏吃了,生怕他要搶他的。

“別怕。”他笑了起來,摸了摸小乞丐的腦袋:“告訴我,鎮子裏這麽繁華,你怎麽不去那裏乞讨,而是在這裏吃這種東西?”

小乞丐被他慈悲的眼神打動,委屈地說:“我最會說話,每天乞讨得最多,讓其他乞丐讨不着錢,就被趕出來了。他們不許我再進鎮乞讨,否則見我一次打一次。”

“噢,那他們太壞了。”白祁憐憫的看着面前的孩子,伸手往虛空一握,憑空變出一把匕首來。

小乞丐驚疑不定地看着他,他道:“我送你一把神器,只要你拿它殺了那些欺負你的人,它就能賜你巨大的力量。”

小乞丐看着那漆黑的匕首,如魔怔一般,癡癡的問:“真的嗎?只要殺了他們,我就能變強!”

白祁摸着他的臉,鼓勵道:“試一試吧,蚯蚓哪裏裏比得上城裏讨來的大白饅頭好吃呢。”

小乞丐點了頭,雙眼突然變得赤紅,一把搶過匕首,沖向了城鎮。

白祁看着孩子堅毅的背影,笑了笑。他突然就想起了百年前遇見那個說書人的情景了。

年輕但病弱的青年在斜陽殘照中給一群乞丐們說書,說的是楚南桃裏舊事。說一句,咳兩聲,惹得乞丐們哈哈大笑。

有一個沒笑,問他為何不回家,他說:“家有嚴母、悍婦以及嗷嗷待哺的小兒,我今日說書沒賺着錢,不敢回去。”

這有引得乞丐們大笑起來,“你怎麽比我們還慘。”

說書人搖了搖頭,不說話了。乞丐們覺得無聊,一哄而散。

他上前去,給了說書的青年一顆藥丸,“你好像快死了,就這樣過一生,甘心嗎?我這裏有一顆藥丸,只要以至親之人的心頭血為藥引服下,你就能永生。”

天下哪有這般好的事情呢?

他緩緩搖了搖頭,恍惚間,竟聽見一聲龍吟自天門鎮傳來。

白祁回望天門鎮,眉頭一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彈棉花的小小白的地雷,人生第一個雷(除抽雷和親友支持),太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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