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桃裏驚聞
夜幕降臨,密林漆黑一片。鸱鸮在啼叫,風吹過林間,簌簌有聲。
一處山洞,洞內有昏黃的燈光。那是僧人黃昏時點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了。除了僧人外,洞內還有一位昏睡的少女和一條打結的蛇。
白衣僧人盤腿打坐以靈力遏制毒蛇擴散,但蛇毒還是蔓延開來,他周身都呈現出不祥的黑紫色。
以他的修為,完全可以用靈力驅散蛇毒,但蛇性主淫,若解了蛇毒,情毒便會即刻攻心。這蛇在靈氣充足的山間修行了許久,已經結丹,毒性非比尋常,身旁又有妙齡少女,他怕自己把持不住……破戒。
當然,還有一個辦法,殺了這蛇,吞了他的內丹,那不管是蛇毒還是情毒都可以迎難而解,自己的修為也能更上一層樓。
但,萬物有靈,他若殺它,便犯了殺戒。
可是他不想死啊。他是禪院數一數二的弟子,除了大師兄,沒人比他更有悟性。師父曾預言,倘若他一心修行,定有成佛的一日。
禪宗數百年來,許久無人成佛了。他若成佛,必定能上伽藍殿,塑金身,受香火供奉……
衆生有欲,他欲成佛。
可他今日,就要死了……
夜,那麽長,那麽靜,僧人想起了許多事情。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是這麽靜谧的夜晚,他路過廚房,瞧見平素待弟子們十分嚴苛的師叔偷偷溜進廚房,從懷裏抱出一只可愛的小白兔。
小白兔沖師叔眨了眨紅眼睛。師叔笑了笑,然後拿刀殺了它。
然後将它架在了火上。
那位師叔吃肉的模樣,像極了一只貪食的狗,與平日不茍言笑的模樣大相徑庭。
他太過驚駭,轉身跑了。
第二日,廚房當值的小沙彌被那位師叔逐出禪院,因為他破了戒 ,吃了一只兔子。
後來,師叔還是老樣子,嚴苛的對待禪院的弟子們。行必有律,遇戒必止,否則便逐出禪院。
過了好些年,那位師叔修為愈發高深,主持派他去山下歷練。那位師叔行過茫茫紅塵,渡了許多人,被人稱為活佛。後來,他又于滔天洪水中,救下了一個村莊的人。而他自己卻耗盡靈力,累死了。
他的屍骸被運回禪院焚化。火光燃起的那一刻,無人不哀痛,就在這哀痛和沉默中,一枚金色舍利自火中緩緩飛出。
誰說破戒者不可成佛?
這位師叔,替那一村子人擋下滔天洪水的瞬間,前塵罪孽散盡,一朝得悟。
白衣僧人睜開眼睛,看了看昏睡的少女,又看了看那蛇,猶豫了許久。終于,他伸出手,把那蛇揪起來,取出了蛇的內丹……
僧人服下內丹,繼續打坐,不一會兒,身上的毒素便褪盡了。
他睜開眼,笑了笑,好似與平常無異,但眼中有紅芒一閃而過。
游逸神色一凜。他對這紅芒太過熟悉了。萬萬邪修,初入魔時,都是這樣的眼神。
白祁自撞破師叔破戒,又瞧見師叔成佛,心中便十分不服氣。可如今方明白,破戒不影響成佛,影響成佛的,是放不下,堪不破,悟不得。
他悟不得,故立地成魔。
游逸嘆了口氣,原來白祁是這麽入魔的。
游逸本想繼續看下去,可誰知那白衣僧人突然看向他,問道:“你是誰!在這裏呆了多久了?”
不是看不見他嗎?游逸眉頭一皺,再看向白祁時,察覺到了異樣。這僧人的神态全然變了。
有旁人闖入并主導了這幻境!
是誰?
白衣僧人站起身,緩緩向他走來。
游逸看着他,猛地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
如此強悍的力量……游逸明白了。他直面白衣僧人,喚了一聲:“白祁。”
白祁一頓,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
白影一閃,到了游逸身前,白祁伸手掐住游逸的脖子,斥責道:“膽大包天,區區宵小,也敢冒充尊主!”
游逸喉間一緊,頓時呼吸困難。
白祁眼神一閃,頓時有了感應,但抓着游逸脖子的手,反而收緊了。
游逸呼吸一滞。他怎麽也沒想到,白祁竟然叛了他。
“我将如此重任托付與你,你……竟敢叛我?”游逸失望地看着他。
白祁偏過頭,不敢看他,篤定道:“尊主已死,你不該假冒他!”
“那我便讓你瞧瞧真假!”游逸咧嘴一笑,一個法陣在他腳下,緩緩成型。
白祁見了,陡然驚懼起來,當即念咒結印,欲下殺手。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憤怒的龍鳴破空而來,幻境顫抖起來,“嘩——”的一聲,土崩瓦解。
黑衣道人從龍背躍下,一劍向僧人劈去。僧人不及反應,胳膊應聲而斷。但終究只是幻象,胳膊落地,化做星星點點的白光,消散了。
僧人看着來人有一瞬茫然,認出來後,竟露出一個十分奇怪的表情。
玉樓看也不看他,只随手一揮,便将那幻象擊碎了人。四周安靜下來。
三條分叉路口,讓迷途的人不知作何選擇。原來游逸與玄離選路的時候,已經就踏入了方才的幻境。
再看游逸,他腳下的陣法馬上就要成型,漸漸變作猩紅色,而操控陣法的人已經沒了意識,眼中紅芒熾盛,宛若地獄的鬼火。黑氣在他周身盤旋,詭異的紋路爬上了他俊俏的臉龐。這是怨靈們的狂歡!
道人身後,黑龍化為少年,看見游逸怨靈纏身的模樣頓時驚慌失措,“爹爹……”
“別去,我來。”玉樓攔住想要撲上去的玄離,安撫了一句,随即擡手結印,将靈力聚集在自己指尖,而後點在了自己的眉心。
玄離看着玉樓的操作,又看了看快被惡靈吞噬的游逸,急道:“你快救救我爹爹吧!”
“別急,你看。”玉樓把玄離抱起來,讓他好好看看游逸。
玄離半信半疑,看向游逸。
環繞在游逸四周的黑氣凝滞了,他臉上的紋路也從眉心處褪去。陣法漸漸褪色,最後消散無痕。
游逸恢複意識,看着身前的黑衣道人,不知想到了什麽,竟下意識笑了笑,“喲,真人……”
話沒說完,人便暈了。
玉樓接住游逸,看着他慘白的臉,嘆了口氣。
獻魂引靈陣,也只有魔尊本人敢用了。以魂為獻,召附近惡靈,以供驅使,遇佛殺佛,遇神殺神!但心智不堅者,便會被被惡靈吞噬,魂飛魄散。
這世上,除了三百年前的游逸,還沒有一個人,到陣法結束時還活着。
……
“桃花釀,上好的桃花釀咯~”
“船家,我們要過河!”
“客官,您吃點什麽……喲,住店啊,有房間,有房間,您往上走!”
不絕于耳的吆喝聲,或急或緩的腳步聲,還有密密匝匝的說話聲……
游逸再也睡不着,翻身坐了起來。
游逸睜眼,看着裝潢典雅的房間,有一瞬兒恍惚。
“爹爹!”
大門自外而開,刺眼的日光照進室內,游逸下意識閉上了眼。
玄離蹦進游逸懷裏,緊緊抱着:“爹爹,你可算醒了!”
游逸提着玄離的領子,把人拎了起來,左看看,右看看,确認無事後才把人扔到床上。
“嗷——”玄離撞到了頭,抱着腦袋痛呼了聲,委屈地瞪了眼無動于衷游逸,騰一下撲進另一人懷裏。
玉樓揉了揉玄離的腦袋,搖了搖頭。
游逸看着玉樓,有些心虛,雙手撐着床沿兒,雙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晃着。
“爹爹,是這個叔叔救了我們!”玄離伸手拍了拍游逸的腦袋,“你得謝謝人家!”
游逸瞪了他一眼,心道:咱們是壞蛋,不要說這種話行不行。
玄離縮了縮脖子,抱着玉樓的脖子,背過身去,末了還輕哼了一聲。大概是對他的行為有些……嗤之以鼻。
游逸當即一頭黑線,索性不去管這忘恩負義的傻龍。他看向玉樓,笑了笑,頗為尴尬地開了個頭:“我睡了多久?”
玉樓看着他,不說話。
他越是沉默,游逸便越發心虛。
生氣了?發現自己不是原主了?
游逸垂了垂腦袋:“行吧,我坦白。不過發生這種事情,也非我所願!我本來早就想告訴你的……可是後來……”游逸一頓,看了眼玉樓,又看了眼巴巴望着他的玄離,不說話了。
玉樓看着游逸說着說着就泛紅的臉,心情好了不少,便笑了起來,柔聲問:“後來如何?”
游逸一愣,搓了搓臉,不耐煩地說:“沒什麽。反正我現在不能死,你也殺不了我!”
玉樓啞然失笑,“阿懶,你是我道侶,我為什麽要殺你。”
玄離本來還蒙着,不知道兩人什麽關系,這會兒聽玉樓說這話,小眼神當即一亮,繼而笑道:“道侶哦!”
“不是!”游逸瞪了傻龍一眼。
玄離立即把腦袋埋在玉樓的肩窩,玉樓抱着玄離,輕拍他的背以示安撫。末了他看向游逸,嚴肅道:“別想否認,阿懶。還有,我們之間的事情,別遷怒孩子。”
我否認什麽?不是,說話就說話,你把“孩子”的音拖那麽長幹嘛?
游逸頓時覺得玉樓的話有問題,正準備反駁,卻被另一人打斷了。
“真人,寒山南宗的弟子到了。”一個穿得十分騷包的道人出現在門口。
游逸仔細一看,笑了。
是林盡啊。
林盡見房門開着,便直接走了進來。玉樓當即側身,擋住了游逸,并悄悄遞給游逸一個銀質面具。
游逸會意,帶上了面具。
總所周知,這天下最恨游逸的人非林盡莫數。若是林盡見了他,當即就得拔劍相向,任誰也攔不住。
說來奇怪,他下山後才發現這具身體的相貌與他本來的模樣相差不多。他原以為就是因此才出現招魂失誤的情況,因為一個人的相貌多少會影響靈魂的模樣。
但現在看玉樓的反應,此事怕另有隐情。
“這位道友也醒了?”林盡瞧見玉樓身後的游逸,笑了笑,“那正好,可與我們一道去寒山南宗,講講你在幻境中看到的事情。”
“诶?道友臉上是……”林盡走近,才看見游逸臉上的面具。
游逸按着面具,低下頭。
玉樓一本正經道:“他貌醜,不願以真容示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的兩章太趕了,待捉蟲。(10.23)
已修,可食用。(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