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武陵郡

冬季很多河流都已露出河床,大大小小的石頭上只有一層淺細流過,再大些的河即使不見河床,水流面積和水位也減了大多,但長江即使在冬季,水面也甚為遼闊,其他多是見多識廣的,只有楚嫣一個土包子倒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河,忍不住迎着微冷的河風似有為之傾倒的感覺。

渡江的船有三丈之寬,全是以實木作甲板,很是厚重平穩,如今河風不大,水流也不急,大船也只是在水波中有微微的搖晃感。縱是這般,楚嫣卻暈船暈得厲害,閉上眼睛也覺得天在旋地在轉,臉色一會就失了血色。楚嫣本來趴在船舷邊看着江面河岸,新鮮感還沒過,結果就忍不住吐了。

天色有些陰沉,江面蒸出些水汽霧蒙蒙的,玄景将楚嫣抱在懷裏讓他好受些,不過也完全不頂用罷了,什麽心上人的懷抱能讓人激動得忘了病痛這種事情,實在是欺騙人的吧。所幸的是渡江時間也不長,不到半個時辰。

過江後基本就是西洞庭流域,夏季汛期時,如今看到的許多樹林、道路、茅屋都要被淹沒,只剩下一叢樹尖露出水面。西洞庭流域的平原一般為沿河的狹長型地帶,根據河流的大小形成或大或小的沖積性平原,從三峽向東的武陵山脈有大片的深山老林,到這片地域時也只剩下一點尾巴,視野四處可見一些矮小的丘陵餘脈,看起來也是有山有水的地帶,只是天氣陰沉不是太明朗。

不過,正是因為這般地勢,才讓周圍百姓春夏耕漁,秋冬進山,這種看年成的時代,稍有風不調雨不順,多了漲大水,少了就幹旱活不了莊稼,更是三年一小災,十年一大災,那些窮民沒得法也只得在熬不過去的冬季便做了匪寇,等到官家來捉時,變多到武陵山脈以及和渝、黔相接的十萬萬大山中,官兵也沒法捉得住。

衆人下船後,觸目所見,萬物凋敝,人煙稀少,但也不是随處可見饑民和凍死骨。往常,渡口常有運輸貨物的大船、漁船,岸上擺着一長溜的剛捕撈上來的魚蝦,一些随意搭成的小貨鋪趁着渡口人多賣着一些常用的貨物。但現已入了深冬,天氣寒冷,尤其當着河面,濕冷的厲害,水面淺了,肥些的魚秋季早就捕撈過了一季,若不是今日有大船靠岸,還有些看熱鬧的人,要不然人影更是少得可憐。若是河裏的年成好時,到快過年的時節,還會有一次大量的捕撈,那時候家家戶戶怎麽也騰出些錢來,購置一些肥魚做年貨。如今基本上都還省着過日子,一切都還蕭瑟寂靜的很。

不過即使如這塊地界,也分好與不好的,有的肥沃、有的土壤不太适合耕種,有的雖然易耕,卻容易被淹沒,有的沃地寬廣,有的只有狹長一小片。但那好的、肥沃的、寬廣的,總是那些有錢的、有勢的、有關系的占住了,如此一來,一般的百姓也只能真真看天吃飯了。今年夏季即發了大水,地勢低的好些都被淹了,而魚群肥沃的河段也不能随意打撈,好些是富人給官家一筆錢,這個河段的魚也算某幾個大戶包了,只有一些野灣子旮旯的,散漁戶才可打撈了維持生計。

今天冬季來得早,幹冷的厲害,看着很難熬下去了,一些實在沒得法了的百姓,有的跟着經年的山匪混了去,有的成群結隊,做個暫時的土匪搶掠些個財物。作匪寇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搶掠了那些富豪經往的貨物,迅疾便引來了官兵剿殺一通,未及半月,十一月初平匪的消息便上達朝廷,如今就派了這五皇子來巡察。

到岸邊親迎的武陵郡守姓孟名焦,乃是一個短小精悍的近五十歲的小老頭,一身黑色官服,襟前系着青绶。郡守乃兩千石官職,銀印青绶;而禦史則為一千石官職,且不掌印,因而林時品銜上還低于孟焦。不過玄景早已封王,金玺綟绶,享食封邑,自是金貴許多。除了戰略要地和富庶之地的郡守,屆滿後即會被君王選任到朝廷任職;但像武陵郡,無錢無財,亦非兵家必争之地,間歇性地還會給朝廷找麻煩,因而武陵郡守,得以保全做個地頭蛇也算幸事。

孟焦這輩子哪有見過什麽天皇貴胄,他本就是當地人,托關系謀個小吏之職,也算精明勤勉,過了這幾十年,終于任到郡守。如今見到五皇子,自是激動得很,一張黑皮臉龐都漲得有些發紅。行跪禮起身後,實在忍不住好奇,孟焦悄悄擡眼,只見那五皇子生得俊美無比,身邊還跟着個白白胖胖的童子,心中一時生出無限敬仰。

想曾經偶有京官回家探親時,孟焦擺宴接風,只聽他們談起當今聖上多麽舉世無雙,當時心中就很是好奇。如今雖也未曾見得天子真容,但見過五皇子便也差不離了。一時孟郡守很有些熱血沸騰,想他出身卑微,如今任得郡守一職,能為皇族賣命,簡直是三生有幸。

思及此,孟郡守一路上十分戰戰兢兢,惶恐地表示是否有幸請景王一行到郡守府中暫住時,被玄景冷酷地拒絕了,一時讓孟郡守恍惚覺得自己都生了一顆玻璃心。實際上郡守宅邸也并沒有很豪華,與官驿相較,也不過半斤八兩,若一行人真到了郡守府,孟焦便要甜蜜地煎熬惟恐有所不周了。

翌日,玄景命孟焦領着,帶着楚嫣、蘇啓、名春、祈夏以及一隊衛兵,到山賊劫道的地段勘察;禦史右丞林時則留在武陵郡治內察訪當地水文、農耕及民情。孟焦雖為一郡之守,但出身卑微,身材短小,一直不太适應騎馬那種太貴族的事情,便跨了頭小毛驢,走在前面,毛驢頭上還頂着朵綢緞大紅花,很是喜慶,瞧孟焦那晃悠悠的模樣,一看就很是得意。

那大紅花也很得孟郡守的心意,不戴一朵大紅花實在對不起他那有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仰慕的心情啊——玄景看到那大紅花忍住了一把扯掉的沖動,楚嫣倒在心中幾下,回去給夫子的民情分析上要加上一筆,“武陵百姓,逢喜事時喜在毛驢上戴大紅花招搖過市。”

武陵郡治位于注入西洞庭的鹽水邊上,孟焦領着一行人沿着河的上游,越往上,河口縮得越窄。不到三十裏,便進入丘陵地帶,再走十裏左右,變到了名為合口的地帶,鹽水兩岸便只有窄窄的一沿河谷地帶,兩岸都是連綿的山脈,這便是才入了武陵山脈;再往上,鹽水便越發窄了,而兩岸的山則變成了真正的深山老林。這鹽水之名也頗為有趣,鹽水上游水質甘而醴,從鮮有人跡的深山中飛濺而下,用上游釀造的酒、磨的米粉,那口感味道在外地都很難尋得,而下游則産鹽,産鹽量在荊州地帶也算數一數二。但鹽礦一直由武陵當地的豪族朱家把持,尋常百姓頂多也就吃鹽容易點、便宜點,其他也沒得什麽好處,輪到災年還是一如往常的一貧如洗。

合口便是山賊搶劫之處。從武陵西到巴蜀,多經此道。此處鹽水兩岸有可作歇息的河谷,兩岸的山石也甚為連綿平緩,其上的樹林茂密,可藏可栖。山賊勝了便向下游追擊,情勢不妙便在山裏向上游遁入深山中,十分的便捷。

玄景心下有所了解,向孟焦問道,“孟郡守可知山賊老巢在何處?”

孟焦撓了撓後腦勺,“微臣并未去過,只是聽說賊匪窩在近鹽水發源地的一處山凹裏。”

“嚴将軍可曾去過?”

“嚴将軍曾親率軍隊平定匪寇,并俘虜許多山賊進城,在菜市口斬殺以儆效尤。”

嚴凜乃是駐守南疆的大将,多在嶺北一帶行軍,玄景也未曾見過其人。嚴家曾是追随程家的八族之一,不過早早脫離主家,效命于皇族,而嚴凜則是嚴家現任家主。

“本王代天子巡視,這次未能見到嚴将軍,真是可惜!”玄景擺出一副惋惜的模樣。

孟郡守見得,直為嚴将軍可惜,如此好的機會,也不來露一下臉示好。還沒應話,玄景又道,“今日返回,收拾行裝,明日沿河上游直上,本王要到山賊老巢看一番。”

孟郡守聽得很是震驚,“殿下貴為千金之軀,輕易涉險,微臣惶恐啊!”

“你難道是質疑本王的命令?!”玄景瞪着孟焦道。

“微臣不敢。”

楚嫣看到這個小老頭畏縮的模樣,心裏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便勸道,“景哥哥,聽夫子說,深山中多蛇蟲鼠蟻,尤其靠近南疆一帶多有瘴氣,山賊也不定還有餘孽,孟郡守說得有道理,輕易進山恐有不當。”玄景心中有些不悅,這小屁孩竟然當衆和自己唱反調,“嫣兒的意思莫非是忌諱那些危險,本王就不該去?”

楚嫣嗅到玄景不高興的味道,“嫣兒願與殿下一同前往。”

蘇啓見此情勢,到嘴邊勸阻的話也吞了回去,心裏想着,五皇子長于深宮,不識險惡,那深山老林中最适合放冷箭,只苦了他這樣的身邊人,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啊。

作者有話要說: 33:嫣兒,存稿真滴木有了腫麽辦?!

楚嫣:活該,誰讓你這麽懶呢——

33:人家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嘛~~

楚嫣:哼,流點血算神馬,要敬業要執着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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