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看的皮囊你玩不起(二)

忽然就被丢到臺上來面對幾十雙期盼的眼睛,馮牧早雙腿開始發麻發軟,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最後用求救地眼神看着不遠處的“自己”。

那個“自己”跟她對視了足足十秒,眼神中充滿探究和不解,最後,輕輕擡了一下手,示意她,讓他來答題。

馮牧早像是快要溺水之人抱到一棵浮木,伸出食指奮力一比,好似抗日時期刺向敵軍的一把刺刀,“那!位!同!學!你……你來問答一下這個問題!”

唉,這個聲音……再好聽也不是自己的,用起來還真是不習慣啊。

大家也很不習慣向來穩重疏離的單鷹忽然動作跳脫得好像下一刻就要跳起廣場舞來。

臺下的“馮牧早”黑着臉站了起來,畢竟用了那個身體二十幾年,臺上的馮牧早還是能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的。

也就在此時,馮牧早又感覺自己被人一扯,眼前白光一閃,然後視角一下子又變了回去——她還是聽課的馮牧早,而臺上那位,是真正的單鷹,就是……臉色比剛才還臭。

她舒了一口氣,但猛然發現自己還是處在風口浪尖上。

梁晶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示意她不要發傻,趕緊回答問題。

“他們仨……該不會被集體分屍了吧?”她按照恐怖片的思路,随性地回答。

受老爸影響,馮牧早說話平翹舌不分,加上剛回過神,不像平時那樣注意發音,“分屍”這麽恐怖的詞彙硬是被她說成“分絲”。

在座的其他人都是一副憋笑憋得很難受的表情。

單鷹盯了她好一會兒,最後似乎放棄了思考和探究,他看上去也不想相信剛才的一切。

“坐下。”

馮牧早如獲大赦。

“好不容易一次表現的機會,你好歹認真一點啊……”春沁無奈地吐槽她,看上去巴不得剛才被點名的是自己。

她扶額,無言以對。

講演繼續,鑰匙事件的結果其實是,單鷹只身去了小男孩與狗玩耍的地方,發現那兒有一處廢棄廠房,廠房裏堆積了一些生活垃圾,還有五六個明顯被人為損壞的手機。通過數據恢複,手機裏的照片和偷拍視頻被還原了,原來這裏是一個傳銷機構關押下線的地方,可能是聽到什麽風聲,傳銷頭目帶着下線們集體逃跑了,三個因想找工作而深陷傳銷窩點的大學生在通訊工具被沒收的情況下,丢出自家鑰匙求救。

這就是單鷹以前報道過的某保健品傳銷門事件。

單鷹看上去并未受剛才事件的影響,總結道:“記者,不需要标題黨,也無需嘩衆取寵——還原事實真相,無論事實本身是醜是美,才能保障群衆的知情權。輿論監督是一名記者的權力,也是使命。它是可以是兇器,也可以是武器,可以是矛,也可以是盾。”

“精彩啊……”馮牧早暗暗贊嘆,又不太敢正眼看他,明明自己對剛才的一切也是雲裏霧裏,可不知怎麽的總有種做了虧心事的感覺。

一小時的培訓結束,可以看出大家都挺意猶未盡。馮牧早低頭收拾東西,不小心一擡眼,發現單大神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一緊張,扯出個很難看的微笑,然後低着頭匆匆離開會議室。

剛才到底發生什麽事?馮牧早百思不得其解,在格子間裏想得抓耳撓腮,如果是夢,那感覺也太真實了,如果不是夢,那就太可怕。

盡管單大神的講座十分精彩,可社會新聞部每天拿到的線索範圍十分有限,最值得深究的比如車禍、火災啥的,一來不是每天都有,二來還有□□的控制數,不是每個都能寫,寫了也不一定能上。再說,馮牧早還沒考記者證,壓根兒沒有獨立采寫的資格,只能寫個初稿當練筆,帶她實習的老師汪姐再做修改。

馮牧早下午跟着汪姐出去采了一個舊小區化糞池污水漫出的新聞,被臭氣熏得一個勁兒幹嘔,交稿之後還有點反胃。下班之後,她一邊揉着腹部一邊走到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的小電動,拔了充電器,正耐心地繞電線的時候,前方牆壁上映出一個高高的黑影。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順勢抱緊自己的斜挎包,動作一氣呵成,體現出小市民出色的憂患意識。

“單……單老師。”她喉嚨裏好像卡着一個鹌鹑蛋。

“怎麽回事?”他直入主題,表情冰冷而嚴肅。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單鷹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他扪心自問,對此事發生的原因一無所知,也非主導,那麽始作俑者一定是她。

“真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

“我也挺想知道的。”

單鷹适時結束了這繞口令一般的話題,陷入了沉默。可以說,他是個無神論者,這種詭異的事情違反了常理,已經不能用他熟知的那些科學道理去解釋。

眼前的這個實習生,沒有令人驚豔的美貌,細看之下,眼角微微上挑,圓潤的鼻尖,眉心一點朱砂痣,像古畫中美人的梅花妝,頗有幾分風致,其餘跟街上許多同齡女孩一樣普通,實在要找出一個與“反科學”“怪事件”扯上關系的點,那就是——她戴着的眼鏡是哈利波特同款。

戴着同款眼鏡并不代表她擁有同款魔法。

“你叫什麽?”

馮牧早這回反應迅速,“我沒叫啊。”

單鷹的眼中有一絲理智斷線的征兆,壓着聲音,“你的名字。”

她緊張了,“哦……我叫馮牧早。放牧的牛,早起的牧。”

單鷹用一種“你在逗我嗎”的表情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正要重新說一遍,他就擡手往下壓了壓,一語雙關地說,“下不為例。”

馮牧早巴巴地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心頭并不是那麽舒服,萌生一種悵然若失。

有篇課文叫《背影》,作者朱自清,講述的是一個溫情中淡淡感傷的小片段,馮牧早心裏也有這樣一個背影,沒有溫情,只有感傷。

父母離婚時她還挺小,只依稀記得爸爸告訴她,媽媽去出差,她不知道什麽叫出差,後來看電視,出差就是一個人提着行李走了,留給觀衆一個遠去的背影。她每天都在等媽媽出差回來,可後來慢慢懂事,知道媽媽不會回來了。遠去的背影成為她心裏的一個陰影,此後,因為沒有媽媽,爸爸為了維持生計又忙,她在校時沒少被人欺負。

她一直努力當一個小透明,自卑敏感,沉默寡言,朋友不多,直到去外省上大學,碰到幾個友好的舍友,見識多了,性格才變開朗一些。

自我調試了一會兒,她推着小電動慢慢爬着停車場的斜坡,不多時,又歡快地飛馳在回家的小路上。但這種歡快沒持續多久,才過了兩個路口,那種熟悉的拉扯感猛然襲來,她還來不及剎車呢,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一輛車的駕駛座裏,最可怕的是,這輛車還在行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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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員把車停在奕國大排檔門口,手裏拿着個快遞信封進去吆喝了句:“馮奕國!馮奕國你的快遞!出來簽收一下!”

正在颠勺的馮奕國可沒辦法騰出手收快遞,叫了女兒幾聲,才發現她還沒下班,于是叫了一旁切墩的學徒,“二毛!去一下!”

二毛甩了甩手上的水,忙不疊沖出去替師傅簽了,又像發現新大陸一般跑回去,“幹爸,是電視臺寄來的!”

馮奕國忙得屁股冒煙,根本不當回事,吼道:“青椒切了沒有?在哪兒?哎喲,叫你切丁,不是切絲,你盡添亂!”

說話時,又進來一波客人,二毛也顧不上快遞了,趕緊重新撸起袖子備料去。

火光熱氣間,馮奕國擡眼瞄了一眼牆上的挂鐘,今兒個小早并沒說加班,按平時也該到店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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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剎車!得踩剎車!馮牧早顧不得研究為什麽怪事再次發生,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她低下頭去看腳下,好在自動擋的車子只有兩個腳踏,油門旁邊那個肯定是剎車。她飛快地一踩,整個人向前一傾,安全帶發揮了作用,及時勒住了她的上半身,整輛車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她死死踩住剎車,動也不敢動一下,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方向盤上。後面陸續有車不耐煩地按喇叭催她,與其說她置若罔聞,不如說她根本沒意識到人家催的是她。

怎麽辦啊?

震動的聲音不知打哪兒傳來,馮牧早大腦依舊放空着,本能地尋找震動的來源,瞥見放在後座的BV公文包。她定睛一瞧,那麽遠,可能夠不着,但還是試着伸手去夠,沒想到一下子就碰着了。

也罷,身體的主人手臂比她長。

手機屏幕上閃動着馮牧早的號碼,對方興師問罪來了。

“喂,單老師?你……你怎麽會有我的號碼?”

電話裏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熟悉的是自己聽了二十來年的聲線,陌生的是語氣,“你拿着的是我的手機。”

馮牧早仍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身份轉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沒事?”尾音上揚的疑問句。

馮牧早心裏好感動,忙說:“我沒事的,謝謝。”

“我問的是車。”

馮牧早嘴角抽了抽,心頭溫暖的小泡被現實無情紮破,叭一聲恢複了理智。她擡眼看了看,說:“目測交警還有半分鐘趕到并将你的車包圍。”

“我馬上過去,請你不要有其他舉動。”他的“請你”兩個字說得格外切齒。

馮牧早應了一聲,剛要挂電話,就聽他補充了一句:“也不要說話。”

“為什麽不能說話啊?”

他挂了電話。

說真的,馮牧早內心是崩潰的,同一天裏,自己跟單鷹意識、身體對調兩次,放在以前,打死自己也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怪事。她最近沒去過什麽古怪的地方,怎麽就像被下降頭一樣?

“先生?”交警過來敲車窗。

馮牧早手忙腳亂地搗鼓好一陣子,才把車窗降下來,全然忘記單鷹對她的提醒,“對不起哦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

“這位先生,是車子壞了嗎?能不能往路邊靠一靠,先讓後面的車過去?現在是下班高峰期。”

“呃……”馮牧早腦筋轉了轉,捂住胸口,“車子沒壞,是我感覺很不舒服,哎喲,好想吐啊,實在開不了車。”

娘裏娘氣的語調,讓陽剛威猛的二位交警大漢心生嫌棄,一個交警說:“麻煩下車,我幫您把車子移走。”

“好啊。”馮牧早借坡下驢,有了交警在一旁壯膽,她試着慢慢放開剎車。恰好現在的車子普遍具有速度降為零就不需要踩住剎車或者拉上手剎的功能,趁車子一動不動,她趕緊開門下去。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欺騙警察,故意捂着肚子假裝很痛苦。

當戰地記者時面對槍林彈雨也面不改色的單鷹被迫騎着小電動趕到時,恰好看見被馮牧早占領身體的“自己”風情萬種地倚在車旁向交警揮手道別,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再次拉響崩潰的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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