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四)

一小時後,稿件完成,題為《“活活餓死”老人實為癌症病逝:揭秘“不孝子”事件背後的人間大愛》。

細讀兩遍,馮牧早在報社的審稿系統上選擇單鷹的ID,點了“發送”。離6點還有一個小時,時間可以說很緊迫。過了十分鐘,OA返回一條消息,竟是“您的稿件已過審”。

開門大吉啊……馮牧早腰板都挺直了,關上電腦打算遛回家。剛走出大辦公室的門,就聽主編室的推拉門“嘩啦”一聲開啓,單鷹站在門口,把她逮個正着。

他上下打量她一遍,“你這是準備出門采後續?”

“後續?”她傻眼,“已經水落石出了。”

他一臉“我沒聽錯嗎”的表情,眉心微蹙,不怒自威。

馮牧早有些慌,忍不住解釋道:“醫生和鄰居都證實老人不是饑餓至死,這條稿子足以反轉之前那條潑髒水的新聞,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後續可以報道。家屬們正在辦喪事,一再打擾他們……”

“你今天的稿子寫得确實不錯。”他一手揣進褲子口袋裏,一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眼睫微垂,眼眸黝黑深沉,像來自雲端的俯視,話鋒一轉,道:“但如果止步于此,僅是一篇普通的社會民生新聞,上不了深度調查的版面。癌症病人去世,根本成為不了一則新聞,為何如此普通的一件事,會被人炒作至此?剛才,我問過威市聚焦微博的編輯,他說底下小編只是轉發了一個叫做‘深度頭條’公衆號的文章,沒想到反響這麽大。”

馮牧早拿出手機一搜,發現這個“深度頭條”公衆號頭像用的竟是他們報社的社标,乍一看還以為是每日頭條報深度調查版的公衆號呢。

“該不該深挖?”單鷹挑眉問。

“深挖!必須深挖!”馮牧早忙不疊點頭,一邊往電梯口小碎步移動一邊說,“明天……明天我一定挖他個底朝天!”

加班狂魔單鷹故意往前跨一步,擋住她的去路,“你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必須走。”

“我要……”馮牧早差點把後半句“陪朋友吃飯給她壯膽”說出口,好在及時打住,眼珠轉了轉,說:“我要去相親!”

這個答案倒是讓單鷹安靜下來。

馮牧早深深覺得,這個理由很強勢,強勢得他都無FUCK說。“單老師,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麻煩你讓一下。”

“你今年貴庚?”

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去圓,她咬牙道——“我快30了。”

“原來如此。”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相信了,點點頭,“以你這個智商,高三不複讀個七八年,怎麽考得上傳媒大學。”

馮牧早忍辱負重,低眉順眼地問:“那……我就先走了?”

他還是不讓路,帶着一絲即将戳穿她謊言的殘忍笑意,“真去相親?”

“當然,我總不能在你一棵樹上吊死吧。”馮牧早急于回去,一時嘴快。

單鷹盯住她,眉尖一挑,眼中多了幾分深究。

“我的意思是……不能因為我到了你的部門,就安于當個單身狗小記者,人生除了工作,還有愛情呀!我怎麽的也要為将來的幸福考慮考慮。”她只能繼續圓謊:“真的!介紹人和男方約我6點,現在5點半了。”

他盯着她足足五秒,見她沒有絲毫松口的模樣,就往旁邊讓了一步。

“謝謝單老師!”馮牧早一個箭步沖向電梯,聽到背後單鷹的聲音又幽幽傳來——

“介紹人跟男方家到底多大的血海深仇?”

她當沒聽見,悶頭紮進電梯裏。

相親,哼哼。單鷹臉上情緒不明,轉身離開。

馮牧早一路狂飙回到奕國大排檔,焦糖已經到了,手裏捧着新做好的方案,坐立不安地等着甲方的到來。

“你放心吧,我爸把他多年不用的雕冬瓜神技都使出來了,雖然不能跟米其林媲美,可絕對按照最高标準招待你們,你看——留的位子都是靠窗的。”馮牧早拍着胸脯保證道。

“你一會兒可得幫幫我啊。”焦糖可憐兮兮地說。

“……好啊。”雖然不知自己除了給她壯膽之外還能起什麽作用,她還是滿口應下來。

等待貴客期間,她百無聊賴刷着微博,只見每日頭條報官方微博率先發布她寫的這條稿子,一時間,網友們又炸開鍋,說什麽的都有。

@大海啊你都是水:反轉來了!一些記者太沒底線,就算要博關注也別拿殘疾人做文章啊!老人的兩個兒子也是可憐人,大家就別再跟風罵他們了。

@jioooo:忽悠~接着忽悠~活活把老人給餓死,這麽快就洗白白?看來花的銀子不少。

@我等風來你等我來回複@jioooo:心理怎麽這麽陰暗?你覺得餓就吃點藥再出來吠。

@胖胖立志要有好工作:謝謝每日頭條報的美女記者!

馮牧早一會兒被鍵盤俠氣得冒煙一會兒又被理智網友的評論感動得眼淚嘩嘩。

六點的鐘聲敲響,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大排檔門口,一個黑影從後座出來,走至燈光下,才看清樣子。高大、桀骜,一張令大部分女性都為之瘋狂的俊顏,活脫脫一個從霸道總裁愛上我小說中走出來的男人。

“挺帥的嘛。”馮牧早瞪大眼睛說。

“不要被外表騙了,他非常恐怖。”焦糖吓得抖如篩糠,活像一個即将被壞地主強占的小丫鬟,電話中揚言要拔劍火拼的氣勢不知哪兒去了。

嚴刻儒幾步走近,等在門口當迎賓員的焦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聽他冷哼一聲,“焦小姐,我以為十遍方案不過後,你會拿出點誠意來。”

就是嫌棄這裏檔次低。

“嚴總,我的方案就像這個大排檔一樣,雖然大衆家常,但有口味有水平且不講那些花裏胡哨的噱頭。”焦糖露出服務式的微笑,點頭哈腰把嚴刻儒引到位子上坐下,示意馮牧早,可以上菜。

廚房火力全開,十分鐘內,三道鎮店大菜已出——馮牧早笑眯眯地端上桌,細聲細語捏着嗓子介紹道:“避風塘炒蟹、茶香掌中寶、水煮魚片,請慢用。”

嚴刻儒一點反應沒有,甚至還流露出“也不過如此”的表情,筷子都懶得拿,翻開焦糖新做好的方案。

“別、別走!”焦糖一把拉住好友的衣角,壓低聲音說,“陪我坐着吧,我一個人面對他,害怕。”

“有什麽好怕的,方案不過他還會打你不成?”

“還不如打我呢。”

馮牧早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你喜歡這樣的play……”

嚴刻儒低頭看方案,雖沒擡眼,卻好像眼觀六路一樣,說了句:“交頭接耳的,是在商量給我打幾折嗎?”

“沒有沒有……嘿嘿嘿。”焦糖一屁股坐下,馮牧早也被她拉着坐在旁邊的位置上。

就在馮牧早的屁股挨着椅子的那一刻,眼前景物一晃,嚴刻儒和店裏熟悉的擺設瞬間換成一個冷冰冰、藍瑩瑩的電腦屏幕。

“我的老天爺!!”馮牧早一拍桌子站起來,總裁椅被巨大的沖力彈向後方,撞上書櫃的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許是主編室甚少發出這樣的怪聲,加班理線索的謝茂竹和秦修趕緊從辦公室跑過來,推開門問:“單總,發生什麽事了?”

馮牧早半張着嘴,最後手忙腳亂地站穩,胡亂用鼠标點了一處标題,指着屏幕道:“這個——寫得實在太好了!我看得熱血沸騰!”

聽聞如此高的贊譽從向來嚴格的單鷹口中說出,謝茂竹好奇心和求知欲大增,繞到桌子後面一看,表情瞬間變得莫測起來——只見,剛剛打開的網頁上赫然幾行大字:

美豔寡婦重金求子!

征尋異地健康男子,圓我母親夢。

檢查沒有問題,現付定金5萬,成功産子,籌金500萬!

“呵呵,這……”二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含糊敷衍一二。

馮牧早根本顧不上看屏幕,心裏想的是——完蛋,單鷹跑到我那邊去了,被揭穿謊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真以為我在相親!!

想到這裏,馮牧早撒腿就跑。

“我覺得……單總有點怪怪的。”謝茂竹遲疑地說。

秦修望着屏幕上的标題,也十分汗顏。

——————

單鷹對于這種忽然的身份轉換已經脫敏,上一秒還在浏覽網站,下一秒就坐在香氣四溢的餐桌前,身邊緊挨着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女人,對面則坐着個一身黑西裝的年輕男人。

“嚴總,這是我的小姐妹,也是這家大排檔的二當家,馮牧早。”焦糖不知身邊的小姐妹已不是“自己人”,盡量分散這嚴刻儒對方案的注意力,“這位是HG集團分管市場和企業宣傳的副總裁嚴刻儒。”

馮牧早還真的在相親?單鷹眼中浮起微妙的笑意,暫不動神色地坐着。

嚴刻儒的注意力根本沒有被馮牧早這只小透明給分散,皺着眉頭十分認真地看方案,看的焦糖心裏發毛,不禁再次努力道:“她很厲害的,現在是每日頭條報的記者,沒準以後有機會能采訪到您,給您做個宣傳呢。”

聽了這句話,嚴刻儒才微微擡一擡眼,從方案中抽身,随口一問:“哪一版?”

見對方不冷不熱的模樣,單鷹想起馮牧早下午那急迫趕回來相親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冷笑,“深度調查。”

嚴刻儒把方案放在一邊,“每日頭條報其他版面平平,就深度調查一版可圈可點。現在的調查記者越來越少,全國在冊的也就一百多人,主編單鷹敢于硬碰硬,這幾年做了幾個狠題材,黑料全盤曝光,觸及一些人的利益,難得的是,現在還安然無恙。我個人是很敬佩的,此人善于鑽研,也善于自保。”

隔行如隔山,單鷹不便多透露,其實調查記者也并非會将拿到的“好料”全盤曝光,面上的只有百分之七八十,剩下兩三成用于自保。

“深度調查部的原則是基于事實、還原真相,我個人的想法是,既要捅出些事,也要确保自身無事。”

嚴刻儒有了點興趣,焦糖趕緊給他倒杯酒,他已經完全将方案一事抛在一邊,“在我看來,‘捅出些事’和‘自身無事’似乎不能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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